《蒹葭苍苍》嘉平贰

2、第 2 章

　　姜晞睡醒的时候天光大亮，车鸣鸟叫声纷纷扰扰，电视画面还停留在男女主接吻的结束处。
　　她在沙发窝了一晚上，浑身衣服皱皱巴巴，身上也又黏又酸。姜晞叹了一口气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收拾利落后才去公司上班。
　　《漫漫余生》剧组动作很快，导演、制片人、设备组都已经到了，还有……主演。
　　“你怎么在这儿？”看到姜晞的时候言斯也略感惊讶。他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眼皮一掀，显得格外懒散。
　　姜晞:“我在这家公司上班。”
　　她有些尴尬，怕言斯会认为是她故意制造机会的。
　　虽然事实好像也是这样没错。
　　言斯没再说话，点点头，长腿伸直。
　　姜晞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算了，来日方长。
　　这时，导演走了过来。导演陈穆是出了名的严厉，可私下却与言斯关系甚好。
　　他走到姜晞面前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姜小姐长得这么漂亮，有没有兴趣来演戏？”
　　姜晞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应声笑笑就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他俩。
　　姜晞一走，陈穆立马放松下来，坐到言斯面前笑道:“你这初恋不错啊，还是个大美人儿。”他又朝姜晞那边看了一眼，看见姜晞脸上温和甜美的笑，又说，“难怪能迷的你魂不守舍。”
　　言斯抬眼看他，笑了一声说:“别那么无聊，她不是我初恋。”
　　陈穆“啧”了两声，撇撇嘴:“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俩一定有故事。”
　　言斯把手机放下去，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没骨头似的:“故事还没发生呢。”说完他看向不远处的姜晞。
　　少女的青涩褪去，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妩媚。脸蛋白皙，皮肤细腻，一双狐狸眼更加魅人。言斯“啧”了一下，是长大了。
　　一上午都没有言斯的戏份，他有时候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休息，有时候会观摩观摩别人的表演方式。
　　帽子摘了下来，眼皮耷拉着，看上去又痞又冷。姜晞看着看着，不禁想到了以前。

　　那时候的言斯脾气比现在差，周身总是环绕着冷冷的气息，俊秀的脸上很狂的写了四个大字:生、人、勿、扰。
　　一次午休，姜晞正在拼命地补政治作业，而言斯正趴在课桌上睡觉。
　　少年睡觉的时候没了平时的冷淡和惊人的气场，额前的一撮毛微微翘起，软软的，眼皮耷拉着，嘴唇是淡粉色，上挑的眼角也显得可爱多了。
　　阳光洒下，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小绒毛软乎乎，耀眼夺目。
　　姜晞不知不觉就停了笔，呆呆的看着。
　　“看什么？”不知何时他已经醒了，恢复了拽拽的气质，好整以暇的看着姜晞。
　　姜晞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看你长得好看。”
　　言斯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尾调故意拖得长长的，说:“谢谢夸奖。”语气格外欠揍。
　　姜晞可能是脑轴了，想也没想的接嘴道:“不用谢。”
　　年少时的她道行尚浅，在炙热的眼神下落荒而逃。

　　回过神时忍不住再抬起头看一眼，却刚好撞上了言斯望过来的目光。
　　他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却让人觉得他在高兴。
　　他变了很多。
　　姜晞突然想。
　　少年时站在顶端，轻狂骄傲，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如今，受到了社会的磨砺，浑身的棱角被打磨圆滑，低调谦逊，可某些曾经拥有过，印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坦然，还是会少许的流露出。
　　让人着迷。
　　姜晞不动声色的垂下眼，无论是锋芒毕露还是坦荡得体，都是她一直以来的梦寐以求。
　　没过一会儿，副导演就笑着走来，对姜晞说:“中午了，姜小姐先去吃点饭吧，我们工作人员是吃盒饭的，就不能委屈你了。”
　　“没事的，”姜晞笑眯眯:“我也吃盒饭吧，我不讲究那些。”姜母是医生，以前姜晞去医院看她的时候也常常一个人去楼下买盒饭吃。
　　“那多不好意思……”副导演正想拒绝，却被言斯打断。他在与副导演说话，却看着姜晞:“没事，您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吃盒饭吧。”
　　姜晞:“……”
　　副导演:“……”
　　姜晞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向副导演点点头:“我可以的。”
　　“好吧。”副导演搓搓手和蔼的笑道:“那就不好意思了。”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是盒饭，但味道很不错，姜晞吃的津津有味。
　　吃饭的时候休息，工作人员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片场热闹多了。
　　导演也端着盒饭走过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跟姜晞搭话:“姜小姐追不追星啊？”
　　“我……不怎么追。”姜晞说。
　　陈穆私下总乐呵呵的，笑着指指言斯:“也是，有这么一个高中……同学，想追其他人也追不起来啊。”
　　姜晞点点头，她总觉得陈穆停顿的地方很微妙。
　　“那你有没有男朋友？”陈穆继续说，“没有的话，我认识圈里很多不错的男孩，可以介绍给姜小姐。”
　　话音未落，一直在旁安静吃饭的言斯就睨了他一眼，语气毫不客气:“你话怎么这么多。”
　　陈穆也不给他面子:“你是人家高中同学又不是她男朋友，这种事还要管？”
　　姜晞看两人斗嘴也没吭声，低下头扒了几口饭，默默地吃着。
　　“这小子，”陈穆又指指言斯，对姜晞说:“脾气可大了。你们高中的时候会有女孩喜欢他吗？”
　　现在言斯放弃了反抗，也不搭理他了，往嘴里赶着饭。他吃饭的时候也很认真，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去，在冷白的皮肤上打下暗色的影子。
　　姜晞笑笑:“有啊，而且还有很多。”
　　言斯掀起眼皮看她，继而垂眸。
　　陈穆“啧”了声，蛮不服气:“长得帅就是好。”
　　姜晞觉得陈穆这人很有趣，明明四十好几的人，却跟个小孩子一样，跟电视上那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像。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言斯关系这么好。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继续拍了。
　　下午第一场的戏份就是言斯的。
　　姜晞有些隐隐的激动和期待。
　　她一直很想，很想，亲眼看见言斯拍戏时的样子。她想了解这个人，看到她从没见过的，另一面的言斯。
　　陈穆一喊“Action”，言斯就投入了戏里。
　　他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犹如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他缓缓的靠墙蹲下去，僵泄的用双臂抱住头，沉默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轻轻的呜咽，宛若被囚禁的雄狮，悲戚却无奈，哭声压抑惨痛。像是尽了极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他没再发出哭声，肩头却剧烈地擞动起来，满心绝望。接着，他趔趔趄趄的扶墙站起来，眼睛红肿，鼻尖上的小痣与颜色混为一体。他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缓，却听的人心底发凉。
　　……
　　直到他下场补妆，姜晞也没缓过劲来，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仿佛就是戏里人，那种绝望痛苦，好像也都发生在她身上。
　　她被实实在在地震撼了。
　　这种感受与在电视上看的完全不一样，感同身受这个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说出来的。
　　片场的工作人员也有很多直接哭出来的，化妆小姐姐边哭边给言斯补妆。
　　言斯好像也没走出来，巨大的情绪转变他还不能很完美控制好。直到对上姜晞红红的眼眶，他的眼神才清明了一些。
　　补完妆后他走到姜晞身边，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轻轻道:“那个是假的。”
　　说完蹲下去，抬头看着姜晞，勾唇一笑:“我在这儿呢。”
　　我在这儿呢。
　　男人一笑，整个世界好像都明亮了起来，姜晞有点愣神。
　　她想，原来，真的会有一刻，对一个人的喜欢达到巅峰。

　　陈穆也很高兴，走过来拍拍言斯的肩膀，象征性地鼓励了一句，又转过头冲姜晞挤眉弄眼:“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这是他状态最好的一次。”
　　姜晞见他误会了有点害羞，连忙摆摆手:“我们俩什么也没有。”可看到陈穆的神色她就知道这句解释算白费了。
　　言斯没出声，扯平了嘴角冷漠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接下来就轻松多了，都是些配角不痛不痒的戏份。
　　姜晞坐在他身边，没话找话道:“女主是谁啊，还没来吗？”
　　“夏可樱。”言斯报了个名字，解释道:“她还在巴黎拍杂志，过几天才能到。”
　　姜晞听过这个名字。现如今当红四小花旦之一，以清纯的长相和俏皮的性格火的一塌糊涂，自此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国民妹妹。
　　可演技……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姜晞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酸。她又立马骂自己，自己又不是他女朋友，有什么资格酸，再说了，这只是拍戏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心中道。
　　言斯扭头淡淡的看了姜晞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没有吻戏。”
　　啊，没有吻戏啊，那就好。
　　突然她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言斯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呢？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姜晞的心一下子又甜又软。
　　一直拍摄到了九点多，期间两人说过几句话，陈穆还来找过几句骂。
　　收工的时候陈穆问:“小晞就让言斯送你吧，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一天的相处下来陈穆已经单方面的跟姜晞熟络了起来，称呼也亲切了点。
　　“好。”姜晞跟着言斯上了车。
　　夜晚华灯初上，勾勒出一个都市模样。姜晞坐在副驾驶，悄咪咪的看着言斯开车的样子。背懒洋洋的靠着，神情中全是游刃有余。
　　“言斯。”她忽然出了声，笑着看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了？”等到红灯时他才停车，侧过头看着姜晞。
　　“没什么，”姜晞的笑容扩大了，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妖娆妩媚，像个小妖精，“没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很认真地回视:“谢谢你。”
　　谢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当中。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会多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