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姑娘》子门蓝齐

2、沈海滨

　　沈海滨第一次见到赵六姑娘是在工大的校园里。
　　他那年大四。看到穿着军装的姑娘散发出的光芒与活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谁知道这时候，正在看公告栏的姑娘抬起头来也看向了他。两条辫子编的整整齐齐的梳在耳后，那又黑又大的眼睛是那样的纯真与灵动，又有点儿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
　　沈海滨过了一时半刻才回过了神，又觉得无比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道：
　　“同学，你是新生么？”
　　问完了沈海滨才觉得自己问了个极傻的问题，军装都穿着呢，当然是新生了啊。
　　女孩答了个“嗯。”
　　后面又想问问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之类的，但很多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还没说上什么，就有另一个姑娘把女孩叫去去操场准备集合了。
　　后来的几天，沈海滨见到穿军装的女孩子都要多看几眼，想着再遇到那天那个姑娘。室友都觉得他是魔怔了，都逗他说是铁树开花。
　　沈海滨大学的时候确实一直也没有关心过什么姑娘，只有这一次例外。但后来，随着日子久了，也就淡了。等新生军训结束，沈海滨也自觉没戏了。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女孩的样子了，军装换下来他怕是认不出的，他也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专业的。
　　想着自己还要准备出国，还是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好。
　　沈海滨后来如愿出国了，果真没有再遇到赵六姑娘。
　　他在国外读书时认识了他的夫人。
　　夫人当时在读本科，是移民二代华裔，经济比他宽裕的多，中文听得懂，也会说太不太愿意说，不怎么会写汉字。沈海滨自己是个木讷的，当时夫人请他一起去看电影他才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后来他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夫人也硕士毕业在学校做了个文职人员。
　　沈海滨读书的时候十分拮据，靠着奖学金和中餐馆打工维持生计。结婚了以后夫人也没闲过他穷，婚后不久就有了孩子。
　　丈人家和学校离得不远，用各种方式变着法的在人力和财力上补贴小两口。沈海滨也很是感激。
　　虽有妻儿，但沈海滨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异国他乡。
　　2004年中国又出台了新的海外人才引进政策。
　　他在妻子暗戳戳的不乐意下回国考察，到了赵六姑娘任教的学校。
　　那时自己虽说只是个副教授，但到了国内的学校做演讲，还是有一帮老师前呼后拥的。晚上又在招待所里，安排他吃饭，做了一桌子本专业的老师一起。
　　沈海滨也不记得当时在讨论什么，只记得他说了个什么所有人都在附和，只有一个人出声反对了他。
　　那个声音他觉得很熟悉，当他对上那双眼睛记忆才像潮水一般涌来。他几乎在刹那间就认出了赵六姑娘，他自己也惊异于自己怎么能记得这么准。他按下自己的激动，尽量平静的问了赵六姑娘的名字。
　　语音未落，赵六姑娘学院的领导就出来打了圆场转移了话题。
　　这顿饭赵六姑娘没有再说话。沈海滨也不好刻意的去问赵六姑娘什么，只得应付着周遭的恭维，吃了一顿毫无滋味的晚宴。
　　回到宾馆以后，沈海滨脱了外套，到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就开始在网上找赵六姑娘，很轻易的就在教师个人主页上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而且她确实也是工大毕业的。
　　找到了之后，沈海滨不禁自嘲的笑了一下。他这是在干什么啊，他还能干什么啊。想着，沈海滨合上电脑睡了。
　　在梦里，那青涩的姑娘和那充满书卷气息的少妇重合了。
　　原来时光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沈海滨想着，时光褪去了赵六姑娘的青涩，增添了自信，却没有抹去她的书生意气。不像是自己，早在人海沉浮中磨平了棱角。
　　沈教授也说不清楚自己对赵六姑娘到底是羡慕呢还是欣赏，要说是爱慕的话，沈教授自嘲的想，一见钟情的话也未免太傻了一点儿。
　　沈教授不久后还是回美国了，妻儿都在美国，自己回来还是不现实的。而且那时候就研究来讲，国内的条件确实比美国要逊色许多。
　　这一年，农历新年的时候，沈教授没忍住给赵六姑娘发了一条拜年短信。赵六姑娘看着沈海滨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是谁，以为是群发的回都没有回。
　　2015年沈教授又一次受邀回国讲课。这次去的不是赵六姑娘的学校。但沈教授还是想给赵六姑娘发了一封邮件，说是自己多年未在国内很多事情都不了解，都在一个行业想请了解一下国内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讲些什么合适。
　　沈教授犹豫了很久终于在睡觉前把邮件发了。
　　第二天早上，沈教授一起来就打开了电脑。没有回信。
　　到了第三天早上，沈教授都快放弃了，发现赵六姑娘回信了。回了两封。第一封信大概说的是：
　　请问您是谁啊，是不是发错了，我没有加州的朋友啊。就差说你是不是骗子了。
　　大概一个小时候后赵六姑娘又发了第二封信：
　　实在是对不起啊，沈教授。您是零几年的时候来我们学校做过演讲是吧。
　　抱歉啊，十几年没联系了记不清了。您一切还好吧，要回国演讲是吧。您大概要问哪一方面的啊，问我都行，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不知道能不能帮到您。您用微信么，这是我的微信号，不介意的话我们用微信吧，我也很想跟您交流一下呢。
　　都十几年了么，沈教授想，沈教授没想到真的已经这么久没有联系了。这些年，沈教授隔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想搜一搜赵六姑娘的消息。这几年赵六姑娘发的每一篇文章沈教授都看了。看着她又去读完了博士，评上了教授，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教授很高兴，真的很高兴。甚至觉得自己输微信号的时候手好像都在抖。
　　后来，他们在微信上讨论了演讲的事情，还研究了没有国内银行卡的话怎么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
　　又过了大半年，沈教授还没找到机会再到赵六姑娘的学校看看。刷朋友圈的时候就发现赵六姑娘到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做访问学者去了。沈教授想都没想就给赵六姑娘发了消息说是什么时候有机会也想去麦吉尔看看。
　　但后来家里岳父岳母相继离世，儿子又忙着考SAT，四处看学校申学校，忙着忙着，一年就过去了。赵六姑娘又回国去了。
　　再然后，就是赵六姑娘因为论文的事找到了，沈教授。沈教授十分欣喜，立马就答应了下来，把论文读了又读，改了又改，却迟迟没给赵六姑娘发回去。总怕改得不好了被赵姑娘看低了去。
　　却没想到就看到了赵六姑娘那条死生不强求的朋友圈。
　　沈教授觉得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好像停跳了一秒钟才又慌乱的跳起来，呼吸感觉也不太对了。后来他努力平静了下来，给赵六姑娘发了条消息，说论文的事要她放心。赵六姑娘回了个谢谢。
　　沈教授本还想再问许多，可又不知从何问起，自己这个只见过两次的，见面的时候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的，又十五年没见过面的，或许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能有资格问什么说什么呢。如果连自己都问东问西，那赵六姑娘岂不要被烦死了。算算时差国内也不早了，沈海滨觉得自己着实不该多问。
　　后来，沈海滨决定，赶紧把文章发了，再跟赵六姑娘说，她一定会高兴的，到时候再问问能不能去看看他。
　　沈海滨第二天就把文章投了稿，又跟编辑联系能不能审稿快一点儿。
　　可紧赶慢赶，审稿改稿再审的还是过了两个多月文章才发出来。
　　沈海滨赶紧把编辑的回信截屏发微信给了赵六姑娘。
　　可这一回，沈海滨迟迟没有等到赵六姑娘的回信，到了很多天以后，才收到了回音，好像是赵六姑娘的女儿代回的，说是妈妈已经不在了，在医院感染了新冠肺炎，上周四没的。已经火化了，特殊时期，葬礼以后补办。
　　沈海滨愣住了，他不知道回什么才好。
　　就这么，没了么。
　　沈海滨什么也想不了了。
　　就呆呆的坐着，妻子来叫他吃饭，他还是呆呆的，妻子看了屏幕上的消息。深吸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肩头。
　　沈海滨，回过神来，去吃饭了，虽说食不知味，但家里两个孩子说笑他也还是应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沈海滨又给赵六姑娘的微信号发了消息。大概是说，我和你妈妈是大学时候的同学，是很多年很好的朋友，如果你以后来美国读书可以来找我。
　　几天过去了，赵六姑娘的微信号，始终没有回复沈海滨。
　　不久后，春暖花开，万象更新，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