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姑娘》子门蓝齐

1、赵六姑娘

　　赵六姑娘静静的靠在洁白的病床上看着初冬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
　　赵六姑娘今年四十八岁了，女儿都已经上大学了，但她依然觉得自己是位姑娘。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要结束了。
　　她原以为自己能像前年过世的祖母那样活上个九十三岁，活到把重孙子都养大成年。
　　前年，办完祖母的葬礼，父亲还说过，他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子女都各自成家，父母都养老送终，余下的日子他和母亲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赵六姑娘原以为自己至少也可以的，但如今父母都还健在，女儿刚上大学，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结束了么。
　　赵六姑娘是今年秋天的时候被查出病的。当时也是着实惊慌的，下楼的时候险些没踩稳台阶，北方深秋的风都变得格外的冷。脑子里也没有思考什么，但就是格外的糊。
　　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家。
　　赵六姑娘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做了活检。她不愿旁人和自己一起担惊受怕。
　　确诊了以后，赵六姑娘反而不怕了，倒是异常的清醒。她非常淡定的安排了最近的手术，晚饭后把事情告诉了丈夫。
　　丈夫李四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她和李四是同事介绍认识的。其实也不是很需要介绍，同一年到这所大学就职的年轻人就这么几个，两个人又是一个学院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半年就结了婚，和老公结婚的时候，两家人都为了供孩子上学什么积蓄，公公家借的钱都还没还清。就没要彩礼，连婚礼也没办。清明节那天没有课，看派出所不用排队就把证领了。
　　第二年就有了女儿。
　　要说爱情什么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当时就觉得小伙子是个老实人长得挺精神的，合适的年龄合适的人。他们都是农村考出来的孩子，在异乡漂泊，成了家，互为慰藉，挺好的。
　　赵六姑娘想着，自己这辈子白手起家能有现在也是该知足的吧。
　　赵六姑娘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上面有一个大两岁的哥哥，下面有一个小七岁的妹妹，自己再家里排老二族中排老六。父亲没读过几年书，母亲基本不识字。但祖上据说也是读书人，祖父是个小工程师，从隔壁县城退休回来。
　　小时候家里穷的过年的时候都吃不起白面馍，过年的时候都是先用黑面再用白面弄个皮包上。蒸出来看起来是白馍实际上却只有皮是白的。平时的主食都是红薯，导致现在赵六姑娘看见红薯胃里还会泛酸水。
　　即使是这样，祖父还依然以乡绅自居，仅有的一点点退休金还想要给村里的小学补上漏雨的屋顶。
　　赵六姑娘从小就不会像自己的女儿那样撒娇，和哥哥也一直是竞争关系。
　　但哥哥上小学的时候就被爷爷弄到县城离去上学了，兄妹两个也没争上几年。
　　赵六姑娘在村里的小学上学，村里只有三个班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年级一个班，五年级一个班，都在一个教室里上学，总共也就二十几个人，有两位老师。老师也有农活要做，带着大家读一遍书，让大家自己看，老师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
　　赵六姑娘五年级的时候参加了个数学竞赛，一点儿奥数都没学过的赵六姑娘，竟然考了全省第四十七名，比在县城上学的哥哥考的还好。赵六姑娘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村里老师说这事儿时的情景，自己当时也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只记得老师的眼里是闪着光的。
　　赵六姑娘之后就到镇上上初中了，食堂的饭太贵了。赵六姑娘就每周日骑车回家背着馒头干和红薯干上学。那辆自行车还是爷爷给她的，二八自行车，坐不到座上只能站在上面一拐一拐的骑。赵六姑娘到现在有时还能梦到她骑着车往上蹬想着翻过这个坡就到家了，可怎么也蹬不上去。
　　高考的时候，赵六姑娘考了全县第一名。那天，她和父亲去看榜，大大的红色横幅拉在小镇中学的操场上，“热烈祝贺我校赵晓丽同学高考取得全县理科第一名”。
　　那天父亲第一次和她在镇上吃了一碗面，没有饿着肚子回家再吃。
　　赵六姑娘几乎是蹦着回家的，回家之后开心的和奶奶说，奶奶只说的一句“要是我晓涛考上该多好啊。”晓涛是哥哥的名字，那年哥哥还没有考上，他已经在市里的中学补习了两年了，还打算接着补。
　　赵六姑娘很怕家里没钱送她去上学。直到快开学的时候，她和父亲去镇上卖牛。家里有一只老黄牛，每年会下一头小牛。春天的时候小牛出生，夏天的时候把牛卖了就是孩子们一年的学费。
　　这一年，父亲决定把老黄牛也卖了。赵六姑娘问，没有牛了那地里的活怎么办，父亲说可以借别人家的牛。赵六姑娘还是很高兴的，她知道自己可以准备去上学了。
　　赵六姑娘到了学校以后才发现，自己报志愿好像真的报亏了，她是班上分最高的，比班上的最后一名高了一百多分。
　　当时报志愿就是赵六姑娘拿着一张报纸报的，报纸上有学校的名字和图片。她选学校只是因为国家说要发展工业，这个学校的名字里有工业两个字，还有，校门的图片看起来很好看。
　　但赵六姑娘还是很开心的，军训的时候觉得学校的饭真的太好吃了，好多菜里都有腥油和肉沫，军训的时候吃饭不限量，赵六姑娘吃胖了好几斤，脸都圆了。
　　赵六姑娘长得不算是美艳的但也算周正。母亲又从小要求她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健康红润的脸庞一穿军装，配上一双聪慧的大眼睛，也是青春靓丽。
　　赵六姑娘在学校看公告栏的时候，还有过一个学长前来搭讪，两个人对了一眼，学长问了一句“你是新生么？”。赵姑娘答了一个“嗯”。之后也不记得说了什么了，好像再也没有遇到过。
　　赵六姑娘在学校的时候接了几份家教的工作，她讲理工科条理清晰，学生们都喜欢她。上研究生的时候，国家每月又给了几十块钱生活补贴，赵六姑娘就再也没管家里要过钱。
　　后来毕业了，赵六姑娘，觉得自己除了学校哪里都不了解，就去了一所海滨城市的小大学当老师，其实那时候老师的工资很低，这个学校也很一般，但赵六姑娘选了这个学校，只是因为这个学校给引进人才有一万块钱的安家费。
　　后来就在这所城市安了家，想想都已经二十三年了。赵六姑娘在这所城市里结了婚，要了孩子，买了房子。可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不属于这里，这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好像都与她无关。午夜梦回，梦到的还是那个小山村，虽然她已经离开那里三十多年了，最多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回去一趟，也不是年年都回去，回去也带不了几天。
　　哥哥补习了五六年，还是没考上大学。最后到了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做学徒。后来，自己当了小老板，又赶上了房地产大发展如今也算是县城里的能人了。
　　几年前，哥哥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哥哥要在省会城市里给刚满十八岁的儿子买房，找赵六姑娘借钱，二十万。其实这些年，哥哥没少找赵六姑娘借钱，一两万到十万不等，说是生意周转，账要到了就换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还过，三五年借一次，赵六姑娘和丈夫仅有的几次吵架都是为了这事。
　　赵六姑娘也是理解丈夫的，最开始那时候自己家里也没钱。那时候老师的工资很低，丈夫就跑到香港去赚钱，常年不在家。女儿六岁之前，见到了父亲都认不出来。在市里买不起房，住的很偏远，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上下学加一起大概有三个多小时在车上。但那时候想着哥哥他们条件更不好，更缺钱。
　　后来，大家的日子都好了一些。哥哥生意也慢慢做大了，赵六姑娘也有几次开始是不想给的，但最后经不住父亲母亲一起劝就都给了。还自我安慰的想着自己的钱反正也是存着，还不如给哥哥做生意，要不也是通货膨胀。
　　赵六姑娘心里还是觉得对不起家里的觉得自己没给家里做什么贡献。小时候总觉得考上了大学就能野鸡变凤凰，全县第一名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工作了以后才知道自己原来什么也做不了。
　　家里刚开始把妹妹送了过来，说想让赵六姑娘在城里找个文职工作，可妹妹只有初中学历，学校的后勤根本不要。待了一阵找不到合适的就又回去了。
　　后来又来了个堂弟，赵六姑娘在学校食堂给他找了个工作，后来堂弟觉得不赚钱也会去了。
　　再后来哥哥的儿子上学，没考上一本线。父母亲觉得女儿就在学校工作，孙子怎么可能上不了大学。赵六姑娘解释了好久，没上线就报不了一本的学校，自己也没办法，父母亲才作罢。
　　赵六姑娘总觉得，自己长了这么大只会读书，什么都没有帮上家里很是过意不去。所以哥哥要钱大多都是给的。只是现在哥哥做生意，明明比她有钱，却还找她要心里也觉得很不爽。
　　嫂嫂打电话来说赵六姑娘和姑爷的钱赚的容易。不像哥哥还要去工地跑项目吃苦。说什么哥哥家是儿子需要买房子，赵六姑娘家里是女儿不花钱。
　　丈夫听不下去了什么叫自己的心尖尖女儿不需要钱，让赵六姑娘挂了电话不许给。
　　最后，赵六姑娘还是打了十万块钱过去。只是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给了。当时，丈夫很生气，说是以后自己怕还是会给的。
　　现在赵六姑娘躺在病床上，想想，自己还有没有以后啊。
　　想着想着就到了中午了，丈夫来送午饭了。
　　丈夫说，自己把副院长辞了，以后就不用坐班了。赵六姑娘的课和研究生他全接手了，要赵六姑娘安心养病什么也不用担心。
　　赵六姑娘想说不必如此，可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既然愿意，就这样吧。
　　丈夫问她是不是应该给女儿说一下。
　　赵六姑娘原来是不想打扰女儿的，女儿的学校里的很远，跨了半个中国。赵六姑娘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女儿的学业，而且说的话要怎么说啊。
　　不只是女儿还有父母，还有其他亲朋自己该不该跟他们说些什么啊。
　　丈夫看她也没有主意，就叫她不要想了，女儿还是要告诉的，一切他来说，赵六姑娘好好休息就好。
　　赵六姑娘觉得自己应该发个朋友圈告诉一下大家，让大家假如有什么需要她干的事情赶紧来找她，要不等回头做了手术了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了耽误了别人的事。
　　赵六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她想了好久自己应该怎么写这条朋友圈，一直想到晚上才写好了发出去。
　　“本人日前经检查患淋巴癌，下周手术，死生不强求。众位亲朋如与我有未了之事，请尽快联系，莫留遗憾。赵晓丽 2019年11月14日”
　　不一会便收到了第一条私信。是来自沈海滨的。
　　沈海滨是美国一个大学的教授，2004年还是2005年左右的时候来过赵六姑娘任职的学校。之后莫名其妙的就加了微信。
　　赵六姑娘之前自己几乎自我封闭了两年写了一篇文章想发在国外的一个期刊上，但人家觉得赵六姑娘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赵姑娘在国际上又没有名气拒了稿。赵六姑娘这才想起自己微信好友里好像有一个同行的美国大教授好像是这个期刊的专业审稿人之一，就把文章发了过去想让沈教授帮忙改改，挂沈教授个二作再发出去。
　　沈教授很爽快的同意了，说是他抽空改改再联系。这也就是几周前的事情，赵六姑娘倒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这条私信便是沈教授发过来说叫赵六姑娘不用再费心，文章他负责了，这两天他改了就发给出去，赵六姑娘的一作沈教授的二作，让赵六姑娘放心这次肯定不会拒稿的，又新消息他会再联系的。
　　赵六姑娘回了个谢谢。她始终还是有一些不甘心的，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干的事怎么就要没时间了呢。她也想做有影响力的大教授，想看着女儿结婚，想为父母养老送终，可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