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你没押中》黄瓜太子

9、伤痛

　　沈程进了家门换上家居服，冲完热水澡，躺上床，回想这一天的种种，嘴角就不自察觉的有点上扬。他们在马路口分别，当时傅衍单肩扛着书包，转过头冲他乐了一不：“同桌，明天见！以后多笑笑，真的很好看！”

　　说罢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下午老赵给的，送你啦！”然后直接揣进他手心里。跟那天在医务室一样。

　　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傅衍给他发来了微信：

　　“刚打球那会看你眼睛好多了，晚上再涂一次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别忘了。“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无足挂齿的小事被人掂在心上的感觉就像…在黑的不见底的夜路中被人拉了一把，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有人喊他的名字，那样清晰，让他感觉到脚底踩着东西了，……大概是好长时间没有过的感觉了吧。

　　他拿起日记本，写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好像有朋友了，你说他得是多无聊的人啊，才愿意跟我玩————沈程自己都觉得好笑，接着住下写道

　　傅衍其实人挺好的，跟他相处挺愉快的，应该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

　　交往…对象？啊？等等，这形容…沈程觉得有点别扭，但是又好像没问题，就是莫名有点怪，自己笑了一下，想到哪里去了。

　　但是，像他这种人，朋友又不止一个，他继续写道：以后还会交更多朋友的吧？蒋飞也是，他们几个挺好的，傅衍现在也跟他们玩开了，以后……

　　他突然就定住了，其实是他不敢想，他曾设想过很多种以后……

　　但这种以后是都建立在傅衍没有出现的前提下。现在傅衍横空插进他的生活，打乱了他的一切规化，他不知道怎么再去想以后，只告诉自己别奢求贪恋那一点点光，或许及时收住还能进退自如。因为他自小到大都明白：放任希望，就会得到失望。

　　有些事情是不容去想的，特别是像沈程这样的人群，有时候一点很小的事就能决堤。若是一直冰冷倒也还好，尤其是怕给了你温热之后，让你开始留恋，开始眷恋，然后往前走，发现前方依旧是无尽深渊，过往的一切都消亡掉，瞬间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沈程长期处于一个情绪波动不是太明显的暗抑地带，自己倒也麻目地造应了，但是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闷堵，眼眶发酸，鼻子也涨，有什么东西糊住了视线，最后还是没兜住，豆大的晶体掉落在笔记本上，冲淡了最后的那几行字。

　　这种讨厌的感觉……

　　他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他明白，这一次并非心结发作，只是单纯的…有点难过而已。

　　不控制了…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挣扎，反抗，努力克制，也没有骂自己，只是静静的，听着本子上掉落的声音，有点感到未来茫茫无期。

　　傅衍低着头，画笔在速描本上轻轻磨擦，每一笔落得都很轻，打擦着一点点顺着往下勾勒，他全身放松，手臂似乎是他全部的支撑，手机被架在一旁，时不时转眼看看，添加或修改着什么，眼里特别专注。

　　沈程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犹豫了好久，然后缓缓按下了接听键，那边是熟悉的声音。

　　“程程啊，妈妈这个月升工资，过几个月再回去看你，一个人住的还适应吗？还习惯吗？有没有生病什么的，诶，要是生病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就是再远也得回来看你啊…”

　　“妈。”沈程打断她：“妈…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音质似乎是不太好，但是大至能听清：“好，妈不担心你，诶，在学校怎么样啊？上学期老师说你化学基础太弱，妈这想着给你找个老师带你补补，你看高考马上一年了…”

　　“妈。”

　　沈程眼神空洞，干干地地回答：“已经分文理了。”

　　“呦，你看我…哎，程程，什么时候分的呀，妈妈怎么都不知道啊，那你选文还是选理了啊？”

　　“文。”沈程盯着台灯发呆，灯下的亮光似乎晃的他眼前发黑，但他毫无察觉。

　　“哎呀，男孩子选文干什么呀！你选文能有什么出路呀！”女人的语气一下就提了起来：“不行，儿子，还能改吗？快跟你们老师说说，给你转理科班去！”

　　“妈。”沈程皱皱眉，努力平静道：“我不喜欢理科。”

　　“这事不容商量！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谁不是十年寒苦。”沈母的语气不容质疑，带着一股顽石不可催般的冷硬：

　　“在前途面前，喜欢与不喜欢根本不值得一提，你难道要像你爸一样，毕业之后当个小语文老师累的死去活来，天天应酬重复他的路吗！”

　　“妈，改不了了。”沈程像一株植物一样，木纳地回复着那边刺耳的声音。

　　“而且，我也不会走爸爸的路。”

　　“你是要气死我！”沈母瞬间歇斯底里咆哮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你凭什么！我不管！我跟你们老师说去！你陈叔叔他们家闺女前天刚改了志愿，我就不信你们私立学校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妈！”沈程不想再听她的声音了，小时候，妈妈一直对他很好，时刻的温柔，但是唯一就有一点，就是沈程只要在选择上违背了她的意愿，温柔的人就会瞬间烟消云散，马上变成可怕的控制欲爆棚的另一个人。

　　沈程忍着冲上头的难受，全身上下都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他的身体，但魔鬼就是出不来，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顶撞着他的身体他的皮肉，他的五脏，还有那颗赤动着的心，游离在崩溃的边缘，但清醒就是不让他沉陷，残忍地让他全身清醒感受这种痛苦。

　　“妈…你有问过我吗…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在分科前就应该和我商量了…”沈程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说出来的话全是抖的。

　　“我以为你会听话！”沈母那边声音愈发咄咄逼人：“我以为你知道轻重！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你爸他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

　　沈母越说越激动，话戳到要处，气息竟然有点发哽：“我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吗？我现在这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你以后的前途打下一条好路吗！程程…你爸当年考的大学不怎么样，出来了也就勉强混了个初中老师，他没什么上进心，天天就知道跟那帮混帐人出去喝他妈的死酒…”

　　沈程母亲话到深处，平日里干练的女上司居然彻底崩溃地哭出来：“他最后到死也没干出什么来，世界上除了他的亲人不会有一个人记得他！程程，这是报应吗？他选的路他的儿子也要重蹈覆辙…程程，妈妈不年轻了，妈妈就想让你…走条安稳的路啊，妈有错吗！…”

　　其实爸爸的不幸并不是来源于当年的选择，只是沈母终归还是受了刺激，只要是跟丈夫相关的，哪怕一点他都不会让儿子去重演这条辙。

　　压抑，冲撞，无限折磨着沈程，过往的一切不可抑制地决堤。每一次的委屈，失望，痛苦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的逃蹿出来，他出口嗓子完全哑了：“你他妈不要用爸爸的路来规化我！他是他，我是我！”

　　他嗓子哑的吓人，已经完全不像声音：“你知道你每一次控制我的时候我多难受吗！妈的就像我死了也逃不开你的控制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我倒底过的怎么样！我像一个死人一样！难过的时候你知道我怎么办吗？越难过，我就越笑！这样大家就会觉得我很开心，就不会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女人已经泣不成声：“程程，你怎么还学会骂人了啊……”

　　他说到直捅心脏的事，声音变得吓人：“你知道那种日子多难熬吗？你知道我晚上多害怕吗，每一个晚上我都希望能睡着，可我的脑子就是停不下来，我不断的想着过去的事情，你对这个家无休止的控制和我根本就看不见的未来！我为什么一直睡沙发不睡里屋，我觉得压抑，我觉得黑暗，我觉得这所房子的深处暗无天日，我甚至觉得我睡着睡着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到凌晨了我累了，想睡觉了，刚闭上眼睛，那一会时间多舒服啊…可是马上天就亮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失去力气，瘫倒在桌子上，眼泪流进耳朵，黏糊糊的，嗓子也疼，一个正常的字音都发不出来了。刚刚他说话本来就是哑掉的，再加上情绪激动，后头越来越喊，最后的话基本上出口都是气声。

　　电话的那头女人一字一哽地说：“你怎么能说出来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多伤妈妈的心啊…你懂事一点好不好？你听妈妈的话，妈妈真的是为了你好……”

　　“你懂事一点好不好啊…”

　　“小程…”沈母那边只剩小声抽泣：“你倒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骂人啊…妈妈也害怕…很多的夜晚妈妈也很难熬，妈妈知道你爸的路不一定代表着你的未来…”她说到这里刚才的强硬褪去，有的只是一个女人的无奈，语气竟然有些让人心疼：

　　“可是妈妈赌不起了…妈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妈妈也只有你了…妈妈也知道，自己太绝对了，可妈妈真的后怕，怕到只要有一点可能闪失的地方，妈妈都不希望你去碰啊…”

　　女人说到这里，不再作声，电话那头只剩下哭泣声。

　　“妈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妈妈只有你了…”

　　感情牌往往是杀死一个人的致命枪药。不怕枪林弹雨，就怕绝地里的温情。沈程手抖的厉害，颤颤按下挂断键，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下，世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全身失去了力气，瘫瘫的趴在了桌子上。还把书都移开，不能弄脏了，明天要收…

　　妈……我以为我已经挺懂事的了……

　　小升初那年，沈程家里的顶梁柱垮了，从此掉入无尽深渊，坚强的女人一手扛起还小的沈程和狼狈的生活，当爹当妈一样地照顾这个家，可能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于是女人一狠心，初二那年将沈程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去大城市工作，一个月回来看儿子一次，这两年事业小有起步，沈程自己一个人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年除假期能回来的次敉只有两三次，花在儿子身上的精力越来越少，两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沉默。

　　可是就算对儿子怀愧深久，在选科这条路上她也绝对不会丝毫放任，丈夫当年选择了文科只是因为偷懒，后来一直混不出来，虽然他的死亡无关于当年的丝毫选择，她也明白这么做太绝对了…

　　可女人就是怕了，心非木石岂无感，她不想让儿子沾上有可能的一点点，那怕是一点点。

　　11点整，沈程收到一条短信：“不早了，沈同学，哦不，同桌，早点睡啊，我先休息啦！明天见。”傅衍说。

　　“好。”沈程木木地回了一句

　　傅衍那边又来信：“想听你说句话。要不发条语音呗”

　　呃……沈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语言有点愣住，但随即就显示对方已撤回。

　　傅衍：“行啦行啦，晚安吧！”

　　沈程泄了口气，回给他一个晚安的猫咪表情包。

　　傅衍又再一次说道：“嗯！晚安，同桌！”

　　“好。”沈程回复

　　谁知道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条：“那，睡了！明天见！”

　　沈成只得又回复到：“嗯，晚安。

　　两个人不知道哪根弦儿撞上了，还说不完了，敷衍摸摸后脑勺也是觉得好笑，干脆又回了一句：

　　“好啦好啦，别回了，再回该说不完了，那睡了啊！晩安。”

　　又等了好久了，确认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才放下手机。

　　男孩好像总是很细心，比如他总不会让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对方那儿。

　　虽然说过了晚安，但是现下这个阶段的人都知道，马上高考了，时间紧，任务重，谁都不可能那么早睡，晚上的学习时间才刚开始，傅衍摊开练习册，揉揉眼继续写着。

　　星星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一个小时过后，对面楼的灯基本都熄灭了，人们大多进入了睡眠，只有极少数还亮着，透过窗户看去，里面应该也是学生，这个点了还在挑灯夜战，栏杆上挂着刚洗好的校服，傅衍伸了个懒腰，“这个世界上真是从不缺努力的人啊。”他感叹道。

　　他看着那个沈程发给他的猫咪表情包许久，笑了，拿起笔给画板上的人物又添了两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