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志》不是下雨的雨

6、插一个外传

　　很久以前，荣国皇宫里有一处荷塘，荷塘很小很小，只能容得下几条锦鲤，连荷花都种不了。荷塘每到此时总是感叹自己命运多舛，期望着有谁来帮帮自己，让自己也有荷花来点缀自己的面庞。

　　哦，忘了说，这个喜欢打扮自己的荷塘是个没成精的精灵，从开始有了意识以后，就默认自己是个女子，是个可以像从她身边不停走过的宮婢的女子。

　　裙摆微微扬起，又快速收敛，手若柔夷，又不娇贵，最好发髻上再插一只带荷花蕊的流苏，一步三摇，哎呦，那样多美。

　　荷塘就这样怀着美好期盼了很多年，年数她也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虽然那些宮婢换来换去，但容颜总是那样美好年轻。这经年累月，倒让荷塘养出来一些审美来。

　　她可以一眼看出哪些女子心里揣着什么不好的心思，即便那些人容貌服饰皆是上乘。只要往她这里一看，她心里就能照出曲折是非。

　　锦鲤笑着贺她，说看透人心辨清是非是人世间顶尖本领，她这么多年自然炼成，恐怕离飞升成仙不远了。可荷塘却听不进去，什么顶尖什么成仙，自始至终，她所愿的，不过只是自己可以成为头戴荷花蕊流苏步摇的女子，轻轻一步三摇，多美。

　　兴许是真的老天垂怜她荷塘痴梦了这么多年，有一天，她果真等到了。

　　那是一个午后，太阳晒着，荷塘趴在边上打瞌睡，正欲做一个好梦，却被一声声清脆的步摇声惊醒。

　　她睁眼朝声音那里瞅，却只见到两个人。
　　那个身形高大挺拔的人，她是认得的。而至于另一个人，她眯眼，倒是从未见过。而那一声声清脆声音，正是从那女子身上发出。

　　很快，那两人来到荷塘身边，那女子下意识看向荷塘，荷塘被她一看，第一次觉得害羞，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又抬头继续看那女子，耳边却传来那女子声音，
　　“齐礼，这里未免有些不搭了。”
　　荷塘听了这话，又看向那从小看长大的太子，却没想到太子听见别人这样评论自己的花园，竟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
　　“那该如何做呢，阿眠？”
　　那叫阿眠的女子听见太子这样称呼她，面色微微泛红，又赶忙环顾四周，见并没有人，打了一下太子，
　　“都说了不要在宫里这样喊我。”

　　荷塘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她还没见过有人打了太子。况且，这四周也不是没有活物啊，还有她，还有她怀里四条活蹦乱跳的锦鲤呢。

　　不过很快，这便不是荷塘要担心的问题了。

　　因为等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怀里的四条锦鲤不在了。百年的安心就在这一刻慌了神，急忙去寻，却听到噗哒噗哒的水声，辨声看去，却见那四条锦鲤在远处玩耍。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怀里似乎多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直到六月，她才晓得那些黑乎乎的是什么。因为她头上正戴着她想了几百年的荷花步摇，至于样式，则是她仿照着那位刚搬进东宫的娘娘所做。

　　听走过身边的宫人讲，东宫花园大修，确实是这位娘娘的主意呢。

　　荷塘此时觉得，这位娘娘实在是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圣明。

　　但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自她带上步摇以后，宫里的所有人都来瞧过她，夸赞她长得美丽，可唯独东宫那位娘娘，自那日匆匆一见，她便没有再见过她。

　　听宫人说，那位娘娘生性恬淡，不喜热闹，故并不经常出殿门。
　　可是荷塘觉得此话有失偏颇了，怎么会不喜热闹呢？那一日见她，她头上步摇声音可不是静静走路就能发出来的。

　　于是，荷塘漫长生活里多出来第二个愿望，便是看一眼那位娘娘。
　　只一眼，她就能看清那位娘娘心里到底想什么，不比她在这听宫人八卦强？

　　或许是最近老天最近也想看看人间景色，开眼的次数格外的多，这次又轮到了荷塘身上。

　　于是在中元节的那天晚上，等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荷塘才从水里潜出，趴在边上和锦鲤一起赏那月。只不过，月亮倒没有看多久，她就又听到了那清脆的步摇声，她惊喜的回头，果真，是那位东宫娘娘，盛装而来。

　　身边还有同样穿着礼服的太子。

　　俩人相携而归，看样子，是刚从大典上回来。

　　荷塘听着那步摇声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紧张，直到，那步摇声停在了她头上。荷塘感受到了那目光，心里满怀期待，偷偷扶正自己的荷花步摇，抬起头看向那位娘娘，正正好对上了那位娘娘的眼神。

　　瞬间，荷塘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算是白活了。
　　至于锦鲤说的什么通天的本领，荷塘觉得也只是自己的一叶障目。

　　自此以后，荷塘再也没有试图辨过人的内心。

　　直到，有一年冬日，东宫隔壁的临安殿起大火，才将她从长久的休眠中唤醒。
　　荷塘有个毛病，是睡觉的时候不能被叫醒，不是叫醒以后会发脾气，而是叫醒以后再也睡不着。而此时冬日里的荷塘，正是这个状况。

　　于是也不知道巧还是不巧，自她醒来的日子里，无数个冬日的夜晚，她总能在桥边寻觅到那位娘娘的身影。
　　听宫人说，那位娘娘的哥哥自秋天便被派去守了边境。如今到了冬日，边境定是越发难熬，想必那位娘娘是在担心哥哥。

　　荷塘有时候很担心那位娘娘，因为见她的头上再也插过金步摇。她自己是很喜欢听那步摇声音的，难道是娘娘不喜欢了吗？
　　一想到这里，荷塘便觉得有一些可惜。

　　不过，也没有多少时日让荷塘自己替别人感到可惜了。

　　临安殿大火后，皇宫里加强了走水预防，将皇宫里的水渠改建，连带着她荷塘也有份，她被人挖断了自己的养气之地，百年攒的灵气一夕之间都被汇进河流里，就连陪伴她多时的锦鲤，也被急湍水流带走。
　　留在她怀里的，只有那些等夏日来到的莲花。
　　她也没力气再爬上岸边看人看风景，只能每天抱着莲花躺在水底度日，就连那小声窃窃私语的八卦，她都有些听不清了。

　　她突然觉得，若是当时借着那锦鲤说的，苦心修炼，或许自己便不会在这里受苦。只可惜，自己当时爱美的紧。

　　荷塘每天晚上都要因为这个事留下好多悔恨的泪水，于是便也没有注意到岸边渐渐少了人声。

　　后来有一晚，她将要沉沉睡去，却被红光惊了眼，就连寂静很久的岸边也突然开始热闹了起来，她按奈不住好奇心，打算拖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岸边看看怎么回事，但还没等潜水面，便被一物砸了回去。

　　坠落之间，荷塘尚存隐约意识，睁眼却辨不清那是何物，下意识将手向前伸去，却抓到了一个东西，拿到怀里摸索着，不敢相信的抬头，

　　飘飘裙摆，透着水光，衣袍上的青鸾如在空中展翅，金丝纹绣在袖间摇曳生辉，似变成一条一条的锦鲤随水波静静摆动，而那人发间的步摇，却在荷塘的手里。

　　荷塘有些恍然，握着手里的金步摇，脑子里突然就现出了她第一次趴到岸边看宫婢的时候，

　　“若是给荷塘我一个机会，那我定要穿上最好的衣物，看那裙摆微微扬起，又快速收敛，然后手若柔夷，又不娇贵，慢慢的在发髻上插一只带荷花蕊的流苏，接着一步三摇，哎呦，那样多美。”

　　可荷塘不知道，在那一步三摇的背后，步步都藏着她从来没尝过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