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志》不是下雨的雨

2、追星族和工作狂

　　章怀郡每年的春天都来的很早，不知这是什么个道理。总是这里都成了一片绿色，花也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秀朝其他地方才开始从冬天里醒过来，睡眼惺忪的开始在枝头上冒出几个嫩枝，至于赏花踏春？在这个月份里，这是独属于章怀郡人的一份幸福罢了。

　　但也只是属于部分章怀郡人的幸福而已。

　　比如，否极泰来书局的小红花和小葡萄两位总编辑，别看俩人都顶了生机勃勃的名字，但你若碰到他们，肯定看不出来名字和本人有什么联系。什么难言之隐都没有，只因为这二位已经在书局加了足月的班，连春假的时候，也是呆在书局里赶工。

　　不过，若说他们是工作狂，他们倒也不是很相配。
　　因为这加班也不是自愿的，如果不是春假前一天那位闲散真人将拖稿两年的稿子寄过来，且指明这次的首版发行就要否极泰来书局负责，他们二位或许此时就在城郊某处赏花虚度春光呢。

　　不过好在，闲散真人稿子写的也足够用心，省了不少校对的时间，这才赶在月底将书印出来。而昨日，正是他们对外发售的第一天。
　　也正是在昨日的发售会上，秀朝排名前四的书局的总编辑小葡萄，和他暗恋多年的女神发生了奇妙的单向物理反应。

　　“哎哎，我说你，不就是帮人家写了一个名字嘛你至于激动到现在吗？”书局的另一位总编辑小红花看着那位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还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小葡萄，真的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
　　话本里的爱情也不是这样描述的啊....
　　难道不应该是乘胜追击的吗........

　　“小红花，这难道不该感到激动吗？”小葡萄终于放下手中那支笔，眼神仍含着无比的热切，扭头看着小红花拿着书稿进来，继续说，
　　“这可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了，她的贴身侍女啊！”
　　“那又怎样？又不是她.....”小红花继续黑线。
　　“怎么会不一样！贴身侍女啊，四舍五入啊，就是她来找我写名字了。”
　　“你这个还真的勉强....”
　　“若不是她忙，依照若若那平易近人的性格，肯定是亲自来咱们书局求字，然后....”说着，小葡萄眼里笑意更浓，站起身来，
　　“然后？”小红花皱眉，看小葡萄那架势，恐怕又要.....
　　小红花没料错，只见小葡萄慢慢站起身来，顺手从桌边拿了本书，接着假意甩了甩袖子，身子微微向前，将书递向小红花，随即，小红花果然是听到了那嗲的不能再嗲的声音，
　　“小女子仰慕先生丹青已久，恳请先生赐字才好~”
　　也是那话刚说完，小红花突然感觉，早晨吃的肉包子好像没怎么消化完，怎么又回到喉咙那里了？

　　“话说，你真的不应该当个审文书的。”小红花漱了口茶，看着一脸无事发生的小葡萄。
　　“哦？”小葡萄挑眉看她。
　　“你，”小红花顿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改了改措辞，生怕眼前这个八尺男儿听了生气，“你应该也去隐月坊。”
　　“你是想说我应该去当个戏角吧。”小葡萄手里摆弄着书稿，丝毫不费力拆穿了小红花的话。
　　“是吧是吧，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小红花如释重负一个劲的点头，接着恭维道，“若不是隐月坊不收男弟子，你说不定还真的有这机会，和若若姑娘同台。”

　　坐在桌前的小葡萄听了此话，果然很受用，正想开口接着说其实自己本来是有男扮女装的计划的，却突然看到眼前这人极不真实的笑容，大脑转了几圈，脑子就冷静下来了，他坐正了身子，看着小红花说道，
　　“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小红花料过小葡萄没那么容易上她的当，于是也很迅速的接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话，
　　“哥，给金府教书的活我好几天都没去了，书局这边......”
　　“给你过了书稿....”小葡萄自然接话，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哈哈哈，还是哥您最懂我。”若不是男女有别，小红花恨不得现在就亲小葡萄两口。
　　“只不过，回来我去看戏的时候，你也要给我过话本子。”小葡萄说起“看戏”，话又温柔了起来。
　　小红花看他变脸之快，心道果然秦书若是他女神，哪怕是和女神相关的话题也是一样的待遇，看来下次得找这样的话来套他。

　　正当这二人讨价还价之时，门外却传来一声扣門声，接着推门而进，俩人闻声抬眼，那人着束襟短袍，配的是一条白布裤子，从脚踝至小腿那里全用黑布条包裹住，脚则蹬着一双麻鞋。
　　看这装束，是送信的脚夫无疑。
　　只是这脚夫手里拿着的却是两封信。

　　待脚夫走了，俩人拆开各自的信，虽然都是一起看完的，但是俩人表情却各不相同。只见小葡萄边看边笑，甚至还有点手抖，而小红花那边，则是将信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内容，仍不想相信这信是给她的。

　　都说嘴里正吃着肉的人最喜欢在没有肉吃的人面前显摆，这不关乎个人道德，也不是素质问题，有的时候，可能真的就是太开心了。比如小葡萄，就来兴冲冲的问起小红花信里写了什么。

　　等小红花愁眉苦脸的将信内容告知与他，小葡萄仍止不住心里的雀跃激动，只是好言安慰了好友几句，让她不要那么担心，去书局协会又不是全是坏事，说不定是好事，就好像他，漫漫追星五载，这条路终于有了质的飞跃。

　　而在离他们书局不远的十里街尽头，在那处高高的楼阁中，有人正摸着那将亭子围住的层层金丝纹绣，边听着身边侍女回报说票已送至否极泰来书局小葡萄大人那里。当那人听着侍女念出小葡萄大人的名字时，嘴角露出一丝笑来，回头问那侍女，
　　“不知那小葡萄大人，喜欢看哪一场呢？你还要再去问问为好呢。”

　　有道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既然真的做了这金丝纹绣的笼鸟，不如就再享受一点。

　　四、
　　否极泰来书局的小红花最近为了一桩过去很久的事而发愁，她为自己的立场而纠结，还是头一回发生。前几天协会来信，让她去协会一趟，有事交待她。她本想第二天早去早回，却在路上碰到了来交书稿的金牌作者。那位作者擅用历史为素材，再与现实相糅合，写出的断案故事精彩绝伦，他的书，常年盘踞断案读本榜的前三甲。

　　小红花亦是十分喜爱她这位金牌作者，不仅仅是因为他写的好，还是因为这位作者是少有的勤奋不拖沓，半年出一次长篇，短篇合集一年就可以出一次。
　　试问，这样勤奋的人，哪个编辑看了不喜欢呢？
　　小红花在街口接了书稿，于是便打算将去书局的计划延至下午，上午在书局看遍稿子，争取早日过完，便可发售。面对这么勤奋的作者，小红花也不想拖沓工作了。
　　但是，令小红花没想到的是，今天下午她不仅去不了协会办事，恐怕还得留下来加班。
　　因为有桩难题困住了她。
　　正是此本长篇读本里埋着的一条暗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作者在影射邻国百年前的一个大案，只是这个案子牵扯太多，关于此案的审判，肖陆上的各个学派可是为此争论到现在都不停歇。这样一条暗线埋在书里，若是发售了，岂不是又要被人说艺术不该牵扯到政治？所以小红花看了，心里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去是留，她还真是头一回感到如此的纠结。
　　这个案子，她也略有耳闻，也因好奇看了很多史料，可是真的让她站一个观点，她便会摇摆不定。

　　其实这也不怪小红花，毕竟对于这桩案子，就连经过此案洗礼的宮内老人，可能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不管是当年公开的史料还是当年发行的有关读本，都说东宫巫蛊一案是那年的年后才断了的，若是再准确一点的说，齐礼前太子一脉应该是在四月芳菲尽而牡丹始盛开的时候，一起上的黄泉路。

　　那年冬天皇宫里出了很多大事，这些都算的上皇族秘辛。但是也很奇怪，偏偏最见不得人的巫蛊权术，却传遍了整个肖陆。就连隔壁站着中立立场的秀朝书局们，也都出版了许多关于此案的读本。
　　可见，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是，就算这事有蹊跷，也挽不回已发生的事实。
　　便是那人命。
　　其实荣国冤案不算少，但是得以沉冤昭雪的也在大多数，这还是多亏了荣国的刑部的领头人张俭大人，此人是荣皇登基那一年的状元郎，人潇洒俊美，圣上本意是将他任命为上大夫，统领弘文馆，以正国学。但，张俭本人心里却有主意，他递了个折子上去，折子上道他游学十载，看遍了冤案而不得雪，心里已有抱负。当时荣皇也是少年英姿，热血还未消尽，人也不糊涂。看了折子大道一声好，当即就批了张俭去往刑部述职。
　　于是，在张俭上任的十年内，荣国新冤案少了许多，之前的老案子，也多数为百姓平了反。也正因此，隔壁秀朝书局的断案读本少了很多新书稿，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张俭大人。
　　按理说，假如东宫亦有冤情，这位刚正不阿的张俭大人也应出一份力。

　　可那一年中，翻遍史料和读本也都未见到张大人的身影。

　　那么，如此看来，东宫并非是被人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可是，小红花心里又犯了疑，敢碰巫蛊的人是狠人，那敢咒自己爹死的人肯定也并非良善之辈，倘若真的不是冤案，按理说，那太子就该是一位十恶不赦的大反派，最后是死的活该。可是，为何，这百年间，民间对他仍称赞怀念不绝呢？
　　这便是小红花纠结的症结所在。

　　那位太子倘若就是位被冤枉的好人，那么书里也可以称赞他的好了。可是这本书里，将他写的亦正亦邪，一会去郊外当农民作田园静好模样，一会又去宫内和二弟斗智斗勇，这个人物，设置的未免有些过了。
　　但是，如果让作者作出改动，那么基本就要推翻重来，这类找打的事，小红花才不会干，毕竟在书局这里，可是作者为大编辑为小啊。
　　不然，她也不会叫小红花啊。
　　小红花思考过了时间，再一抬头看窗外，书局的灯已经点了起来，她摊在椅子上，眼睛眯着，看着那灯在春风里晃来晃去，心里道果然是春天到了，要是在冬天，这灯早就被吹灭了，不过，小红花似又想到了什么，歪了歪头，自言自语，
　　“不过，老板不是说这灯让小葡萄拿去新换一个防风灯的吗？”
　　她说罢，便仔细去瞧那灯，看了好久，刚刚那个结论才确定，心里有些无语，果然，小葡萄没换这个灯，估计钱让他拿去追那个若若了。

　　“哎？！！”
　　小红花蹭一下坐直了身子，突然想到昨日小葡萄临走前说的话，急忙打开桌上的杂物盒，把里面的东西哗一下全倒了出来，好一阵翻找，才找到了那张小葡萄给她的票。

　　没错，是他家若若的戏票，听说位置还是若若亲自给他留的呢，正好送来两张，小葡萄追星的事整个书局里只有小红花一人知道，且小葡萄担心单独见到偶像会激动到晕过去，遂才将这票很不情愿的交给了小红花，并约好在隐月坊大门前的一条胡同小道上见。
　　而现在，小红花下意识看了一眼燃着的香，那从五更便开始点的香，此刻只剩下了一小半，她下意识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离约定的时间还得再烧一小截呢，反正她也赶不及回家休息了，索性就这样摊在椅子里，只静静的看那随风而动的灯，再感受感受春风从窗户爬进来吹在她脸上的舒适，她什么都不想，只偷偷享受独属于她本人的此时此刻，于是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个自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