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志》不是下雨的雨

1、故人相见不复识

　　肖陆秀朝，章怀郡十里街，尽头有一处高高的楼阁，那便是为秀朝培养了无数歌舞乐佳人的隐月坊。随着皇权不断衰落，以前只可让皇家享受的学术和歌舞乐也随之下移到民间，是以从十里街发家的隐月坊也渐渐成为和秀朝众书局相比拟的大铺子，这座只比城墙低那么一点的楼台，正是年前才建好了的。

　　而此刻这里正灯火通明，一片嘈杂之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算算时辰，此时该是晚间最后一台戏唱完的时候，若能赶巧，还可以在楼外听个最后的乐音。

　　不过今天这场戏并不是舞姬当主角，而是名满秀朝的戏角何书若的场子。

　　何书若有多有名，你若得以去到秀朝，当街里随便拉到一个人，无论那人是耄耋之年还是黄发垂髫，无论那人是手握书卷的读书人还是蛮力干活的农夫，你随便去问好了，去问何书若是谁，一定都赏你个嘴巴子吃。

　　不知何书若，枉为秀朝人。

　　看何书若的戏，位列每一位秀朝人一生要做的100件小事榜首。

　　都说人红是非多，根据何书若后援会统计，何书若平均一个月登上速览的次数有22次，一个月假如有30天，她家若若登速览的天数就是22回，那剩下的8天怎么没登？不好意思，秀朝人都知道速览周末不上班。

　　何书若红是真的红，粉丝多也是真的多，但是粉丝里鱼龙混杂这个也是事实。为此，隐月坊专门为何书若建了一个楼台以供休憩，楼台四周用层层金丝纹绣围起来，好不让外人偷窥，楼台每天有后勤队伍定时巡逻 ，这才消得一时安宁。

　　但是，何书若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

　　众所周知，何书若能受到举国欢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她足够亲民接地气。就拿每月都有粉丝见面会来说，比起高高在上还蒙起面纱不让你看的隐月坊舞姬来说，何书若这个戏角也太好追了一点。

　　听这楼台里的嘈杂之音，想必是粉丝见面会开始了。

　　帷幔早已拉开，巡逻队伍换成甜美侍女，不停的来回走动以维持排队队伍秩序。只见队伍里各色人等，有穿戏服来见的，估摸着是想搏一搏眼球才穿上的，还有的还带着围裙过来的，想必是刚从酒楼下班过来的厨师。

　　但今天的队伍里，都不如一位先生穿的有风格。

　　只见那位先生着一身青色长袍，领口和袖口处微微闪着金色，理应是在里面纹了金丝，顺着纹路一路往下看到脚边，一双灰色布鞋映入眼帘，那布鞋普普通通，就如人一样普普通通。

　　但为何说他穿的别树一帜，只是因为这位先生是队伍里独一位穿长袍的，众所周知，长袍是秀朝邻国荣国的特有服饰，还是文人所独有的。

　　荣国重武轻文，故文人少之又少。等到荣国那位齐礼太子辅国，加以人才落地政策，才渐渐将这个偏科的毛病给扭过来，而这身长袍便是齐礼太子礼遇文人的最好体现。

　　但是，荣国的文人出现在秀朝的歌舞坊，这个画风，着实有一些不搭。

　　侍女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很快将问题传到前面，没过多久，亭台那里传回消息，要请那位荣国来的文人上座。

　　那文人便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走到了亭台里，只见那人被侍女请到何书若面前，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又说了一些什么，又拜了一拜，便很快退出亭台，随即走出隐月坊。

　　“好像他也没啥厉害的，”队伍里有人酸了。
　　“应该也是慕名而来的粉丝吧。”有人接话。
　　那人还想顶几句，但不等他开口，侍女又催促着人往前走，于是连那一两声抱怨也淹没在前行的队伍里。

　　等月上枝头，高高的挂在天空当头，何书若这边方才歇下，等外面的侍女打起了呼噜，躺在床上假寐的何书若才睁开了眼，掀被而出，拿起那书生给自己的书，凑着月光仔细察看了起来，一张纸条却悄悄掉了出来。

　　“今晚，后院。”

　　何书若不疑有他，随即翻窗往后院走去。
　　果然那人仍是一身青袍，立在院中央，仰头看着天，等何书若走近他身边，他才将头扭过来笑道，
　　“秦家二小姐秦书若，你还是来了。”
　　何书若听见他有些戏谑的声音也不生气，笑了一声，
　　“周逃兵？还是二皇子脚边的一条狗？周懿？我又该如何尊称先生呢？”
　　那书生听了竟然也笑出声来，
　　“竟没想到，你我再见，昔日的郡主，已是最不入流的戏角了。若是你那姐姐还在世，不知要如何呢？”
　　“你这个奸人，你还敢提我姐姐的名字。”何书若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要打上去，却没想到正迎上身边那人的当头一击，顿时失了意识。

　　那手持木棒的书生，看着何书若缓缓倒地，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迅速翻开一页，对着地上女子念念有词，不一会，只见那书本发出夺目光芒，迅速将何书若卷了进去，见此场景，书生眼中有些不敢相信，但又笑了出来，好像终于得成所愿了一样。

　　次日清晨，侍女和巡逻队伍在后院发现了一个木棒，而何书若，那位名震天下的戏角，就此消失于人世。

　　书若做了一个梦，梦很长，她自己也知道那是梦。

　　不然在这里，她怎么又回到故乡来？

　　日头晒了三竿长，她仍不愿意醒来，那是她往常做惯了的事。爹娘也懒得管她，只有她姐姐愿意每天来烦她，喊她起来，每每听到姐姐拾阶而上的脚步声，她总要把被子蒙上来，然后听着姐姐那一句又一句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在被窝里偷笑。

　　人人都说她秦书若好福气，生在秦家，还是老小，哥哥疼姐姐爱，爹娘也都随她去耍，更好的是，等五月时，姐姐就要坐青鸾轿子飞进东宫，到时候太子就是她姐夫，想想都美滋滋。

　　她想到这里，就更加开心。于是一把掀开被子，呼了一大口气，看着坐在她床边的姐姐，姐姐今天穿的也好看，她摸了摸姐姐裙边的桃花纹绣，撒娇道，

　　“都说我秦书若有一个好姐姐，可我看姐姐也不过如此嘛，天天叫我早起也就算了，就连新出的新裙子也不给我一件来穿。”

　　坐在床边的姐姐闻言，笑着打了她一下，她想躲没躲，于是她接着说，

　　“你看，你又打我，莫非这套裙子又是太子哥哥给你的？”

　　她笑意明显，姐姐听了这话更是骂她讨打，她哈哈笑着也不躲，心里却想果然是猜中了么？瞥了一眼窗外，春意甚浓，自从过了寒食节，天气就越发暖和起来，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心思动了动，身旁姐姐也察觉到，未等她说，便开口道，

　　“若若，你不要想着逃张夫子的课，等东宫开始送婚嫁来，自有你不上课的时候。”

　　她听了这话，眉眼一动，一下子就卧倒姐姐怀里，说着什么还是姐姐了解我的话。

　　可这终是过去的事了，在梦里她似乎有第三只眼睛，看着下面那两人打闹的场景，幽幽的叹了口气。

　　很快，来自那高墙深院的婚嫁很快就来到，她穿着娘说的喜庆衣服，看着爹娘为姐姐盖上红嫁头，最后一眼，姐姐看向她，眼里含着泪，可是那时候她小，只为姐姐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开心，并未看懂姐姐那眼神里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后来的事情，秦书若不想再梦见了。

　　肖历1015年，皇宫走水、皇太后病重、接着是皇帝突染恶疾，就连皇族里的年轻人也都染上怪病久治不愈，整个皇宫就像是突然被人击中了致命穴道，奄奄一息。但只有东宫，没有染上怪病。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她和爹娘在府里等哥哥的家书没等来，却等来东宫的密信。不知信里写了什么，竟然能让爹爹回心转意愿意将她送到隐月坊去做戏角，她那天因这开心过了头，竟忘记去想这个中原因。

　　若是她能察觉到，是否可以做一些什么？

　　“你又能做得了什么？”她脑海里骤然响起周懿的嘲讽，心里绝望生灰，身形瞬间跌了下来。

　　对，就算让她回去，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是能灭得了皇宫那泼天的大火，还是能当个神医把皇族的病治好，还是能一手遮天将姐姐从那高墙里接走？还是能去边境将力竭而死的哥哥背回来？
　　她都不能，

　　失去家族的庇荫，她什么都不是。

　　梦突然就这样醒了。

　　秦书若睁开眼睛，眼睛被窗外的阳光刺住了眼，她下意识喊出声，惊到了外面一直立着的侍女。侍女撩起帘子询问她是否将帘子再落下一层，她未反应过来，侍女又笑着说是不是昨晚的粉丝见面会太累了还没有睡过困来，秦书若眨眨眼睛，对侍女说的话有一些迷茫。

　　昨晚，她确实是开了粉丝见面会，但是，她不是被周懿给打了吗？

　　怎么看侍女的样子，难道只是做了一场梦吗？

　　思考中，她瞥到了床边的一本书，昨夜记忆扑闪而来，她赶紧将那书拿在手中，但是哪有什么纸条，只是一本小说集而已。秦书若有一些懊恼的低下头来，心道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因太思念过去记忆错乱了？

　　侍女见她家小姐一番动作，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小姐，是不是昨晚看闲散真人的书太过入迷而做了梦，还没分清哪里是哪里的吧？”

　　侍女开玩笑一般的声音进了秦书若的耳朵里，她登时抬起头，问道，

　　“你说我看谁的书？”

　　“闲散真人啊~是昨天你托我去书局买的呢，还说一定要买那个否极泰来书局出版的，说它家的排版是最好的，方便你晚上看。”

　　秦书若看着侍女一本正经的回答，并不像是骗她的样子。只是她秦书若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还有那个闲散真人？有这人吗？按理说，隐月坊和秀朝几个书局走的关系密切，她有时也陪老板去书局拜访，金牌作者也见了不少，可这个闲散真人她倒真的从未听说。

　　想着想着，她又翻开那本书，只见那本书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怪异杂谈”，再翻到扉页，只见那白纸正正当当写着她的名字，只是，
　　那上面写着的并不是她隐姓埋名的何书若的名字，
　　而是，冠了她故乡的姓的名字。

　　“秦书若”

　　她看到这个名字，身子一下子坐直起来，梦里的那场大火好像烧到她面前，烧的她脑壳突突的疼，而心里的绝望却如冰冷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拍打着她，秦书若惊恐的抬起头，看向侍女，

　　可侍女却有些不解 ，继续说，

　　“小姐，你怎么了，这名字是你让我托那书局的小葡萄大人写的啊，”

　　秦书若闻言，心里的大火瞬时被扑灭，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起来，复躺回床上，侍女后面说的什么字好字不好的话她一概都没有听清楚。

　　秦书若像把玩着一把扇子一样摆弄着那本侍女说让她买回来的书，心里迷雾不比刚醒来的时候少。但好在，她盯着那下笔有力的秦字，眼神一如往日温柔，可是心里却燃着不知名的火焰，此时她的秦字并不是什么忌讳，这样便是最大的安全。至于侍女说的什么闲散真人、小葡萄之流，待她闲了她势必要弄清楚这些凭空多出来的人物。

　　哦，对了，还有那个走狗，将她打晕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