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冷醉与三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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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稀草的庐舍不大，一灶一榻一药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药草，空气里是苦中带甘的药香。
冷醉坐在矮凳上，刀横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冻在雪里的竹。
思稀草把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冷少侠这一身雪，是从第几峰下来的？”
“第十二峰。”冷醉答得简短，目光落在杯中茶汤上，没去碰。茶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眉心一道浅浅的褶。
“第十二峰啊，”思稀草咂了咂嘴，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随意敲了两下，“老人家身体不行，上不去，但想来，那地方的风，一定是比下面的更冷、更烈，少侠能走到上面，修为不凡。”
“先生赞缪了，我是功体特殊，宵也能上去，我们两个半斤八两而已。”
“哈，宵是冰属性，你是火属性，那样的地形，说你们半斤八两，是你谦虚了。”思稀草说着，顺手拎起茶壶，给冷醉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又添了些热的。
冷醉没接话。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思稀草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看你的面色，气息浮而不稳，眉心带郁，是和宵动手了？”
“不是。”冷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即刻接话，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
“不是，那便奇了，我听宵说过，你和父亲住在傲峰，难不成是和父亲吵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冷醉的脸。
“也不是。”冷醉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指腹压得发白。
思稀草故作惊讶，眉头一挑，烟管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呼呼，那就奇了，宵并没与我提过，傲峰上有其他的人啊。”
冷醉疑惑，终于抬起眼来看他：“宵没有与你提过傲峰上的其他人？”
思稀草：“嗯，是啊。”
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端起茶啜了一口，说的理直气壮，但全是胡扯。
冷醉不语，陷入了沉思。
思稀草见好就收，起身拎壶给冷醉添茶：“抱歉，是老人家多嘴了，来来来，喝茶。”
冷醉沉默了很久。
庐外的风穿过门缝，呜咽了一声。
他端着那杯重新满上的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输了。”
“嗯？”思稀草正要坐回去的身子顿了一下。
冷醉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般的坦荡：“和我动手的人，是我曾经的朋友。宵不愿意和你提，或许是太过复杂，不知从何提起。”
思稀草放下茶壶，重新坐稳，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些：“少侠愿意和我说？”
冷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哈，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随后，冷醉向思稀草讲述了自己和箫中剑的故事，以及“箫中剑背信弃义，谋杀冷滟”的事情。
思稀草端着茶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迅速将情报整合。
箫中剑。
宵提过，忘残年提过，月漩涡提过、赤霄也提过，他们都说，箫中剑是一个重情重义、内心柔软的人，同时也是灵玉的宿主。
抛开上诉所有人的证词和判断，以及“灵玉宿主都是至善之人”的前置条件不谈，冷醉亲眼目睹的“杀人”现场，就疑点重重了。
作为一个老江湖，他太清楚这种逻辑了——不是没有破绽，而是当事人不敢去面对那个破绽。
但他没表现出来。
一是说了没用，二是不到时机。
加上月漩涡还是魔界手上的人质，他现在多说一个字、多动一步，都可能把冷醉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而且——箫中剑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刺心取血。如果冷醉一直待在这里，两个人撞上，那场面才叫真正的麻烦。
思稀草垂下眼，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杯。”
他起身去提茶壶，袖中那另外一块玉硌着他的手腕，提醒他有一个人在荒城按兵不动。
现在，他需要一个人来把冷醉从这里带走——一个足够体面、足够有分量、足够让魔界眼线觉得“这只是江湖中人的正常往来”的人。
仿佛感应到他的念头，庐外的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前一后，两个人的步子。
思稀草提着茶壶的手一顿，随即嘴角一松，提壶的手稳稳地将水注入了茶盏，一滴未洒。
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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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时候，先飘进来的是一缕淡淡的梅香。
来者月白长衫，面容俊美昳丽，手中一柄折扇轻合，看见思稀草，微微颔首：“思先生，莫召奴冒昧来访。”
思稀草还没说话，莫召奴身后的少年已经先一步探出头来。
他一身劲装，背上是双层重叠、捆作一处的三口无柄之剑，紫黑发丝垂在肩侧，那张脸乍看忧郁深沉，像个有故事的独行剑客，可眼珠一转，整个人的气质便全变了。
“莫召奴，你说的神器就在这破地方？看着不像啊。”
莫召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三口剑，礼数。”
“哦哦。”三口剑立刻收了声，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在下一名剑客三口剑，见过先生。”
思稀草被这少年逗得一笑，侧身让开：“进来吧，茶刚续上。”
三人进了屋，莫召奴的目光在冷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像是在问“这位是？”
思稀草介绍道：“这位是冷醉冷少侠，傲峰下来的，正好在我这里歇脚。”又对冷醉道，“这位是心筑情巢的莫召奴，这位是三口剑少侠。”
冷醉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他的目光在三口剑背后的剑匣上多停了一瞬——三口无柄之剑，双层重叠，这等形制，他见所未见。
三口剑也在看他的刀，还有他的手——那不像是握刀的手。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像火星碰火星。
莫召奴没管他们，直接对思稀草开门见山：“思先生，素还真的情况，想来先生已有耳闻。”
思稀草的神色敛了几分：“灵识归位，神智狂乱，见人便作六祸苍龙攻击——是么？”
“正是，”莫召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页书前辈暂以佛法压制，然非长久之计，我此行前来，欲向先生借造化之钥一用，看是否能以神器之力稳住素还真散乱的灵识。”
“当然可以，”思稀草说得很干脆，从怀中取出那枚幽光流转的吊坠，放在桌上，“但千万注意，是否有反噬的迹象，还有，如果没用，记得还我。”
莫召奴折扇一展，微微一笑：“当然。”
思稀草把造化之钥推过去，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冷醉和三口剑身上——两个少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聊到了一起，正盯着彼此的兵器，眼睛发亮。
“你这三口剑，”冷醉问，“都叫什么名字？”
“问得好！”三口剑一拍胸脯，把剑匣往前一送，如数家珍，“这口叫悲剑，这口叫欢剑，这口——叫离合剑。三口齐出，悲欢离合，人生百味，尽在其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点耍宝的笑意忽然淡了，眉宇间掠过一丝真正的沉郁，像被什么旧事触了一下。
但那沉郁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又咧嘴笑了：“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口梅霜刀有意思多了？”
冷醉被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兵器是兵器，名字是名字，何必强求。”
“话不能这么说，”三口剑一拍大腿，“剑有了名字，才有魂！就像人有了名字，才知道自己是谁！”
冷醉沉默了。
他想起冷滟为他铸的那柄天之滟——还在傲峰。
不是不想带，是自认自己不配。
三口剑看着冷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里有了计较。
“哎，”三口剑忽然把剑匣往肩上一扛，“不如——过两招？”
冷醉抬眼：“在这里？”
“庐外有片空地，够了！”三口剑已经跃跃欲试，“我这一路跟着四爷赶路，手都痒了！正好让你见识见识，傲峰之外的天有多高！”
莫召奴皱眉：“三口剑，冷少侠刚下山——”
“无妨。”冷醉忽然开口，将刀横在身前，“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需要一场战斗。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把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打散。
思稀草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少年走到庐外的空地上。
莫召奴站在他身边，折扇轻摇，低声道：“你这是有意的？”
“什么有意无意，”思稀草叼着烟管，慢悠悠地点火，“年轻人嘛，手痒了就打一架，打完了就熟了。”
莫召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空地上，三口剑已经拔剑出鞘——不，是抽出了两口剑，悲剑与欢剑一左一右，离合剑仍在匣中。
“接招！”
冷醉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两个人的兵器路数完全不同——三口剑双剑齐出，剑招诡谲莫测，每一招都不按常理出牌。
冷醉的刀则沉稳内敛，守中带攻，刀势大开大合，像他的人，看着冷，底下却藏着火。
“好刀法！”三口剑越打越兴奋。
“你的也不差。”冷醉难得回了一句，刀势忽然一变，从守转攻，银光如练，直取对方中门。
三口剑不闪不避，双剑交叉硬接，刀剑相撞，各自退了三步。
……
切磋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少年各自收了兵器，额上都见了汗，却都一脸痛快，三口剑拍着冷醉的肩膀，一口一个“冷兄”，热络得像认识了十年。
思稀草把热好的酒端出来，给四人各斟了一杯。
“冷少侠，”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冷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打算？
他离开傲峰的时候，只想着“输了的人离开”，却没想过离开之后去哪里。
傲峰回不去了，他除了傲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世界这么大，他竟一时想不出一个能去的地方。
“……还没想好。”他低声说。
思稀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看了一眼正在和莫召奴说话的三口剑，又回过头来，声音放得更轻：
“少侠若不嫌弃，不如跟着莫四爷到处逛逛？”
冷醉一怔。
“莫四爷这次出来，是为了素还真的事，接下来怕是要在中原走不少地方。”思稀草慢悠悠地说，“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不如跟着他们，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就当增长见闻了。年轻人嘛，多看看，总没坏处。”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一个长辈在给晚辈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主意。
冷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莫召奴，他正和三口剑说着什么，而三口剑——少年正冲他挤眉弄眼，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跟着他们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冷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离开傲峰之后，他会一个人走很远的路，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可现在，有人邀请他同行。
不是因为他是傲峰的冷醉，不是因为他和箫中剑的恩怨，只是因为——“年轻人多看看，总没坏处”。
冷醉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莫召奴闻言，折扇一收，和思稀草对视一眼，笑道：“冷少侠愿意同行，是我的荣幸。”
三口剑立刻蹦了起来：“太好了！路上有人陪我一起当苦力了！”
莫召奴：“别说得好像，我在奴役你一样。”
三口剑：“不是吗？”
……
当冷醉随着三口剑、莫召奴离开时，阳光正好。
思稀草望向傲峰的方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箫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山来刺心取玉，如此一来，他们两人就不会在他的药庐碰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