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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赤武的梦境起初是混沌的。

      先是光怪陆离的色彩旋涡,像打翻的颜料在水中晕开,而后渐渐凝结成熟悉的景象——魔界幽暗的廊道、跃动的魔火、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的淡淡硫磺与铁锈气息。

      赤武感到一阵心悸,朝着记忆中螣邪郎书房的方向跑去,口中下意识地呼喊:“螣邪郎?”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到诡异的廊道里回荡,发出孤单的回响。

      “赦生?吞佛?”他跑过第一殿的校场,那里本该有魔兵操练,此刻却空空如也。

      “喂——有魔吗?!”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尖锐。

      无人应答。

      整个魔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那种被遗弃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

      不对,这不是真的……是梦,一定是梦!

      他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片麻木。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传来,仿佛来自血脉深处。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魔界最深处、最禁忌的地方走去——天魔池,皇室成员的最终长眠之地。

      这里魔气氤氲,比往日更加浓郁,却带着一种死寂的悲伤。池水漆黑如墨,波澜不兴,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类似磷火的幽光。

      赤武的视线茫然地扫过池畔,然后,猛地定格。

      在靠近池边的一块黑色岩石旁,斜倚着一柄长柄武器——倒乂邪薙,刀身黯淡,再无半分往日的嚣狂邪气。

      那独特的刃形,那熟悉的、属于螣邪郎的狂放气息残留,此刻却黯淡无光。

      赤武的呼吸停止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不远处。

      赦生童子兵器狼烟立在旁边,那些原本隐隐流动的雷纹彻底沉寂,沾满了尘埃。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赤武喉咙里挤出。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视线凝固在那两件再熟悉不过的兵器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紧,直至无法跳动,也无法呼吸。

      血液冻结,思维停滞,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什么只有兵器在这里?

      他们……人呢?

      “螣邪郎!赦生!”他嘶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天魔池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环顾四周,池水幽幽,岩石寂寂,只有那两件失去主人的神兵,无声地诉说着不祥。

      螣邪郎……死了?

      赦生……也死了?

      那个总是噙着嘲弄笑意、心思难测却会为他安排住处、逼他处理文书的螣邪郎;那个沉默寡言、行动先于言语、会扣住他手腕将他带离危险的赦生……

      只剩下冰冷的兵器,躺在这代表终结的池边?

      不……不可能……

      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冲击尚未完全化作实质的情绪,一股更为庞大、古老、冰冷的意志,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轰鸣,带着俯视万物的漠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熟悉感。

      “痴儿。”

      “汝在寻找什么?”

      “幻影?还是……早已注定的终局?”

      赤武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四顾。

      灰暗的天空,死寂的空间,此地除了他和那两件兵器,只有破败的天魔像。

      那“声音”清晰无比,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源自他心底。

      “他们……在哪儿?”他嘶声问道,喉咙干涩发痛。

      那意志似乎“注视”着他,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尘埃归尘,兵刃泣主。” 冰冷的意念拂过,指向倒乂邪薙与狼烟戟,“此即答案。汝所见,即真实。”

      “不……不是真的……” 赤武踉跄着后退一步,摇头,拒绝接受。

      “执迷不悟,你看见的,即是真实。”脑海中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漠然,“执着于逝者,只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看不清自己该行的道路。他们的痕迹在此,而你的天命,在前方。”

      意念陡然变得沉重,如同整个天穹压下,逼迫赤武的视线,无法移开地,再次聚焦于那两件寂静的兵器。

      “记住这份失去。记住这份真实。然后……醒来。”

      “这是假的,我不信——”

      无声的呐喊在胸腔中爆开,赤武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魔界的死寂,以及那两件兵器的冰冷。

      是梦……

      只是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残酷的噩梦。

      他颤抖着手,抹去额头上冰凉的汗水,指尖冰冷。

      次日卯时,赤武准时出现在螣邪郎的书房门口。

      昨夜噩梦的阴影仍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天魔池边那两件寂静兵器的画面,在他推门的瞬间又一次掠过脑海。

      推门进去时,螣邪郎已经坐在案前,面前堆积的文书似乎比昨日所见又高了一些。

      听见赤武进来的的动静,他头也没抬,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张早已备好的小桌和其上叠放整齐的一摞册子:“你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带着惯有的慵懒和命令口吻。

      赤武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螣邪郎身上,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确认对方呼吸平稳、神色如常,那颗自醒来后就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至少,眼前这个螣邪郎是真实活着的。

      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小桌前坐下,动作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的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翻开兵员损耗册,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头晕,但比起梦中那死寂的空无,这些真实存在的琐碎公务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他拿起算盘,开始笨拙地拨动算珠。

      起初依旧频频出错,但他此刻的焦躁却并非全因算数,更多是源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

      他偶尔会从册子上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对面正专注于文书的螣邪郎,确认对方还在那里,才会继续低头拨弄算珠。

      时间在拨弄算珠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不知不觉日上三竿。

      赤武终于核完手边最后一本兵员册,长长舒了口气,只觉眼睛发花,拨算盘的手指更是酸胀得微微痉挛。

      他瘫趴在桌案上,目光扫过旁边还剩三分之二的各类文书——物资调配、防务轮值、奖惩记录……顿感眼前发黑。

      忍不住望向对面仍在奋笔疾书的螣邪郎,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这些……今天都要看完吗?”

      螣邪郎慢悠悠地补刀:“嗯哼。先提醒你一句,除了吃饭,你要弄完这些,才可以去做别的事情。”

      他自己的案头,文书分量远比赤武的多,说这话时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仿佛也是在提醒自己。

      赤武自然也注意到了他那边的“小山”,想讨价还价的话在嘴边转一圈,最后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认命的哀嚎,重新坐直了身体。

      恰在此时,侍从端着食盒进来布菜。

      赤武立刻像得救般将目光从文书上拔开,紧紧追随着侍从的动作,看着精致的菜肴和热气腾腾的饭食被一一摆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他觉得这比账册上那些百八十的数字要悦目多了。

      待布菜完毕,侍从躬身退下,螣邪郎才从书案后起身,踱步到餐桌旁坐下。

      他拿起银箸,瞥了一眼还瘫在椅子上、眼神渴望望着饭菜却不敢先动的赤武,唇角微扬:“感想如何?”

      赤武有气无力地挪过来坐下,抓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字:“累。”

      说完便夹了一筷子看起来十分酥嫩的肉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发泄对那堆文书的怨念。

      螣邪郎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要习惯。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少。”

      赤武筷子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完全笑不出来。

      用饭至半,螣邪郎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那把剑,今日带来了吗?”

      “带了。”赤武咽下口中食物,指了指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剑架,他的佩剑正静静横陈其上。

      “嗯。”螣邪郎点点头,“一会我让手下直接送去恶火坑给狼主。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赤武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愉快地宣布,“就留在这儿,接着看。”

      赤武肩膀微微一垮,闷声应道:“……好。”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螣邪郎,他正专注于用餐,沉静优雅的姿势,完全看不出刚刚也在为文书发愁。

      至少,他不是独自面对。

      赤武只是看了一眼,就即刻收回目光,并默默加快进食速度。

      当赤武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笔粮草损耗时,窗外已然是亥时三刻(约晚上十点)。

      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瘫进椅背,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解脱和踏实感。

      一天的忙碌,将昨夜噩梦带来的恐惧冲淡了许多。

      眼前是真实的疲倦,指尖是真实的墨迹,耳边还能听到螣邪郎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些细微的、属于“活着”的动静,比任何安慰都更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哈……终于……”赤武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感叹之间的气音,揉了揉酸痛的后颈,看向对面。

      螣邪郎似乎也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正将朱笔搁回笔山,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倦色,但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依旧清明锐利。

      “做完了?”螣邪郎抬眼看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完了!”赤武用力点头,带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混合着疲惫与骄傲的语气,随即又苦着脸补充,“就是眼睛快瞎了,手指头也不是自己的了。”

      螣邪郎低笑一声,没理会他的抱怨,而是起身取出一个盒子。

      “喏,这个给你。”螣邪郎将盒子放到赤武面前的小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嗯?”赤武的困倦被好奇冲散了些,他坐直身体,看看盒子,又看看螣邪郎,“这又是什么?新的功课?还是账本?”

      螣邪郎被他这反应逗得笑出声,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礼物?这怎么看都像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赤武心里嘀咕着,手上却已经诚实地伸了过去,小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张面具。

      一张金色的面具。

      面具的造型并不繁复夸张,线条流畅而冷峻,恰好能覆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面具?”赤武将面具从盒中取出,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名堂,“给我这个干嘛?”

      “戴着。”螣邪郎言简意赅。

      “戴?”赤武更懵了,“为啥要戴这个?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可是很满意自己这张脸的。

      螣邪郎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意味,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散漫:“想安稳地留在魔界,近期出门,就戴着它。”

      赤武心头一跳。

      留在魔界?他本来不就是魔界的人吗?为何需要靠一张面具来“安稳留下”?

      联想到螣邪郎之前提醒的“鬼族高层疑心病”,以及昨日初回时遭遇的陌生邪族麝姬……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点什么,但迷雾仍然厚重。

      “这面具……有什么特别?”他试探着问,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表面。

      “能让你省去不少麻烦。”螣邪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别人问起,你也别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你自己……嗯,觉得有趣,戴着玩的。”

      赤武看着螣邪郎的眼睛,在那片鎏金色的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凝重的认真。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虽然一头雾水,但出于对螣邪郎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对“留在魔界”的渴望,赤武没有再追问。

      “哦,知道了。”他应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直率,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困惑,“戴着就戴着吧,反正……也不难看。”

      见他答应得爽快,螣邪郎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散去,又挂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算你识相。行了,今日就到这儿,滚回去休息吧。明日……”

      “明日还要来?!”赤武瞬间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些。

      螣邪郎挑眉:“你说呢?积压的事务,岂是一日能毕?”

      赤武肩膀一垮,哀叹一声,认命地站起身:“是是是,螣邪郎大人……小的明日卯时,准时到。”

      看着赤武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离开书房的背影,螣邪郎眼中眸光微闪,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低语随风消散在室内:

      “一张脸……有时候,比刀剑更惹祸端。小鬼,可别浪费了本大爷的‘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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