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野火》七月在予

7、chapter7

　　七月一天天地过去，八月到来，雨季也跟着来，横断山区的暴雨总是来得格外猛烈，也许上午还是晴天，到午后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总能把人盖头浇成落汤水狗。

　　谷微一坐在山头看着天边的积雨云慢慢飘过来，他在山里呆的久，自然对这些暴雨的前兆有足够的敏锐度。

　　叶凛还在山坳里给一株兰花一样的稀罕品种拍照做记录，跟他上山一个月了，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很多时候是谷微一在一旁看着叶凛工作，有时候他眼睛利，提醒叶凛哪里有他需要的植物。

　　他看到叶凛蹲在植物旁边记录完成之后，还伸出手摸摸粉白色的兰花，眼中的温柔全部给了他一生钟爱的植物学。不过也是，他的专业是植物学，不爱植物又能爱谁呢？他有点好奇以后叶凛会跟谁结婚，毕竟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工作机器和研究机器看起来也不像会爱人的样子。

　　“走，去下一个地方。”叶凛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对着眼前的山林看，远处有一个山坡，而山坡背后应该是另一条谷地，两座山之间的鞍部容易翻过去，他们可以从这里一直往前翻过山脊。

　　“回去吧，要下雨了。”谷微一指着天上的云。

　　叶凛抬头看了一眼，眼下整个天空还是阳光普照，积雨云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判断应该还有两三个小时才能到。

　　“你要回你先走。”

　　他拿着地图沿着山脊线走，此时他们已经在海拔两千米的山上，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气温下降约六摄氏度，地面气温高达三十度，而上到山顶已经有种入秋的感觉。

　　一趟山上到这个高度花费了他们大半天的时间，如果现在下去，明天就得继续浪费半天，好不容易爬了这么高的山坡，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谷微一没有回去，而是继续跟着叶凛，既然叶凛都那么拼命，自己也不能落后，他跟着他的脚步攀过劳山的山脊线，随后小心地往下滑行。

　　这里的山坡有点陡，再加上没有人来过，蒿草遍地，几乎都把他埋在草里。地面有很多的腐殖质，踩上去也容易滑倒。

　　他一手抓着蒿草根，一边往下滑。回头看到叶凛很大胆，几乎是半蹲着靠身体的重力滑下去，手也不抓任何的东西，也不怕自己滚到山谷里。

　　这个坡长约三十米，他们花了三十分钟才走完。

　　下了坡，光线明显变暗了许多，一方面是树林的阴翳多了起来，另一方面也是天空的乌云飘过来了。叶凛抬头，右手挡在额头上仰望着头上的云，面色凝重，很明显这朵乌云过来的速度超过了他的估计。

　　“这地方有什么避雨的吗？”

　　“没有，最近的得翻过那座山往下走一百米。”谷微一看他不信自己的话，现在他也没办法挽救了。翻过对面的山起码得花一小时，那边的路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估计也不好走，叶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原路返回。

　　“原路返回的话更慢。”谷微一说道，“叶哥，这次我就不跟你了。”

　　谷微一决定自己翻过对面的山，他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乌云，正滚滚聚拢过来，按照他年轻身强力壮的状态来计算，应该会被淋一下，不过只要达到三叔打猎的小屋就安全里，他以前常去那里玩，路线熟得很。

　　“你熟路吗？”

　　“熟，我三叔打猎的时候住在那，我以前常去玩。不过叶哥如果你要跟来的话就跟紧点，我不知道三叔会不会在其他地方放捕兽夹。”

　　谷微一捡起了一根树枝拨开草丛，他走在前头，叶凛跟在他身后。

　　虽然他并不承认谷微一是他的向导，但在这座山里，应该没有人比谷微一更熟悉这里的地形了。看谷微一的拨草的动作和看云的经验，是个聪明的人，只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不去读书真是浪费了老天的赏赐。

　　“想过回去读书吗？”

　　“不想。”

　　两人一问一答，局面又陷入了沉默，对于谷微一来说，他未来的路已经注定了，就是去东州打工，然后结婚生子，取个跟他一样出身的人过一辈子，无聊而又令人厌倦地过下去。叶凛那样的生活，是他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要是他有机会，难道他不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吗？

　　可是，他没得选。

　　他们翻过第二座山，穿越密林后，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叶凛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自己的相机和资料，他的背包都是今天的成果，要是被雨淋湿了，一切都白费。

　　“还有多远？”

　　“不远了，沿着这条山坡一直往下。”谷微一随手摘了一片芋头叶，也不管这东西会不会让他手痒，直接倒扣在头上挡挡雨。

　　两人的身影在大雨中穿梭奔跑，杉树叶片也被雨打得左右右晃的，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雨中的山林格外寂静，没有任何的声响，除了大雨的声音。

　　叶凛抱着自己的背包穿过草丛，跟在谷微一的身后，大约淋了十分钟左右，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件小屋，木板搭建的，屋顶上盖着干草，门只是掩上并没有关。

　　谷微一跑到木屋门口，推开了木板门走进去：“叶哥，进来吧。”

　　叶凛跟着走进去，只见眼前是一个更简陋的地方，屋里没有窗，大约二十平米左右，屋里没有窗，只有一个干草堆成的“狗窝”，乱糟糟的草下是木板，有一人高，刚好可以躺一个人。

　　狗窝前面还有一盆灰，看样子是之前烧火剩下的灰烬。墙上挂着他们自制的土墙，自制的网兜和捕兽用的铁夹。捕猎的工具旁边还有一件蓑衣和斗笠，当然斗笠下面还有一张塑料雨衣，很久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原本暗红色的都有些发白。

　　另一面墙上挂着的是三张兽皮，左边的是牛皮，中间的是兔皮，右边是鹿皮，鹿角倒是没有见到。

　　他将自己的相机和笔记本拿出来，幸好没有在雨中待太久，再加上他的背包防水，因此这两样东西都完好无损。

　　谷微一将旁边堆的柴火架在火盆上，放了点干草，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火柴，划了两根很快就把火点燃。他坐在火盆旁边搓搓手，头上滴着水珠，脸色有点苍白，尤其是嘴唇看起来像是没有血色。

　　等着火烧旺了之后，他去狗窝后边的旧箱子拿了两件旧衣服：“叶哥，将就着穿吧。”

　　叶凛接过旧衣服，闻到了浓郁的霉味，这衣服想必放在箱子里很久没穿了，他看着谷微一很迅速地脱下原来的湿衣服，换上了旧衣服，旧衣服还挺合身的。随后，对方摸摸上衣口袋，发现了一根烟。

　　“你要吗？”

　　叶凛摇摇头，他换了身旧衣服，发现衣服有点短，下摆只到他的腰部，原本应该到胯部的衣服硬生生被他穿成了露脐装。好在他平时注意锻炼，对自己的身材有自信，露出两块腹肌也不碍事。

　　谷微一把烟放在火盆上点着，随后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抽烟的动作利索老练，让叶凛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都有点怀疑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吸烟的。

　　“不要在我面前抽烟。”

　　谷微一刚吸了一口，就听到了对方的警告，他吐出一个烟圈，随后走出门口，看着眼前淋漓的雨幕慢慢抽起来，然而他抽着抽着，感觉这烟有点劣质，都是焦油和尼古丁的恶心感，立即被呛了几口。

　　“不会是过期了吧！”他将剩下的烟丢到雨中，自己带着一身的烟味回来，走到狗窝旁边就地躺下。

　　叶凛在他对面拿着记录本翻看，修长的手指一页页划过纸面，逆着光看叶凛，他只看到了一个很优雅的背影，他脸部的轮廓被光模糊，像一张神奇的圣象。往下是天鹅颈和锁骨，在往下是瘦劲有力的腰，虽然套着一件破麻袋一样的衣服，依然挡不住他的气质。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叶凛知道对方在看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谷微一将眼睛从他身上移开，躺平了看着屋顶，那里除了干草以外，还有一张蜘蛛网，蜘蛛网中间有一只绿色的长脚蜘蛛：“去年。”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小。”

　　“我的身体用不着你来说。”谷微一转身，背对着叶凛，“雨停了再叫我。”

　　叶凛没有回答，两人的对话又走到了死胡同，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情况，谷微一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来科考的，还有一个月他就要离开了，以后山高水长，谁也不会见着谁。

　　“叶哥……”谷微一背对着他喊了一声。

　　“呃？”轻微的翻书声传来，还有叶凛的声音。

　　“你高中生活是怎样的？”

　　“跟你不一样，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他是生物老师，发现我有生物的天赋，鼓励我去学自己喜欢的，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你们……辛苦吗？”

　　“我们早上六点钟起，晚上二十三点睡觉，我熬夜到凌晨一点，没有周末没有休息也没有体育课和艺术课，都是在上课刷题，不知道算不算辛苦。”叶凛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罗列了自己高中的作息时间，让他自己判断。

　　后来，谷微一很久没有说话，他以为他睡着了，也没有吵他。

　　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谷微一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而已，一个比你优秀还比你勤奋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呢？

　　以学习？还是以一笑而过……

　　他无法回答。

　　雨停后，他们两人按原路回家，谷微一渐渐疏远了以前的朋友，他似乎更喜欢跟着叶凛，虽然在山上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可他一个眼神叶凛就能明白他想说什么，能很快找到他所要找的植物。

　　到他生日那天，父母远在东州连他的生日都忘了，只有爷爷在晚饭时给他多煮了一个鸡蛋，按照这边的说法，在生日那天吃个鸡蛋就脱一个劫难。

　　谷微一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遗忘的感觉，有时候，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的生日。叶凛看他挺可怜的，随即把自己带来的《植物学》送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