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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也见不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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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恒浑浑噩噩地回到帐内,大脑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记忆。想看,看不清楚,想捉,却捉不到。
“你担心什么?你大哥我的本事你不知道嘛?”
“温恒啊温恒,为了这小子,你竟然还敢跑到这来?就不怕我禀明父亲?”
“召宁,你救不了他。”
“温恒小姐不知道么?温旭被聂明玦斩头,他的头啊,就挂在不净世门前呢。”
“温恒!”
有人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好多人……好多人在她耳边不停的说着话,扰得根本听不清。
口中泛起腥甜,一股接着一股,头,身体。接连泛起剧痛,如同无形的大手捏紧五腑六脏,疼得她浑身发颤,浑身冰冷。
“温恒!”有人紧紧抱住她,淡淡的松香味被血气冲了个干净,热流顺着经脉缓缓向丹元流淌,剧痛有所舒缓。
温恒吐出几口污血,被人硬捏着下颌,一颗丹药被喂进嘴里。“乖,吃进去。”
江澄把温恒抱进怀中,身上被温恒吐得尽是斑驳血迹,好不容易传输些灵力,又喂进颗丹药,温恒情况才有所好转。他看向低头诊脉的蓝曦臣,“泽芜君,如何?”
蓝曦臣收回手,眼前面色惨白的少女被江澄护在怀中,曾经朝气洋溢的脸上如今因为剧痛布满冷汗,血迹沾染在长发上,同不夜天城时相差太多。他摇头,“江宗主,温小姐她……幼时中剧毒,如今已有数年。所谓病根,则是剧毒从未根除,一直都靠另一种毒来压制止痛……不,是控制。”
“丹药和灵力帮不了她多久,这痛只能靠她自己捱过去。”
温恒昏昏沉沉睡了两天,梦里光怪陆离,但那股从经脉环绕丹元的暖流,从未断过。
“你终于醒啦!”一睁眼,江姐姐赶紧放下莲藕排骨汤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还痛嘛?”
温恒摇头,对江厌离露出笑容,“不痛呀,江姐姐,江澄呢?”
“阿澄刚回去休息,你可吓到我们了。”
温恒则是忙着喝汤,根本顾不上答话。
九月,初入秋,便已连绵下了几日阴雨。今日虽是放晴,温度见底。江澄刚睁眼,就看到帐内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少女,头一晃一晃,夕阳的余晖顺着掀起的帘子落在少女身上,日光镀在她俊俏的脸庞,光影相错,更显宁静。
少女又是一晃,见江澄睁眼看着自己,欢天喜地地凑到他面前,“江澄!你醒啦!”笑脸晃进江澄视线里,江澄愣了愣,对她报以微笑,“嗯。”
“江澄江澄~”
“什么?”江澄坐在床榻上束发,温恒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靠着他的腿,耍赖,“咱们今天喝酒吧!喝酒好不好!”
“不行。”江澄铁面无私地拒绝。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温恒一把抱住江澄的大长腿,某人立刻红了脸,揪住她后脖领,“像什么话!赶紧起来!”
“你今天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理直气壮。
最后江澄拿她没辙,只得答应。
两人寻了处无人的山坡,温恒变戏法似的摸出两壶酒,“来吧!江宗主,我请你哦。”
江澄好笑的看她一眼,“从哪偷的酒,还是做菜的黄酒。”
“啊呀,找到这些可不容易啦,战事吃紧,见到点肉都难。”
“你快得了,说得你哪天少了排骨吃似的。”
温恒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给江澄酒盅斟满,“啊呀,喝酒喝酒。”
月白色发带在晚风中轻轻飘荡,附在长发上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欲乘风而去。温恒托腮望向山下,小小的山坡正巧可以看到营地,灯火点点,看得清楚。
“月明星稀,明天又是晴天。”温恒抬头,空中高悬明月,她露出明艳的笑容,“真好啊。”
这边江澄晃晃头,几杯黄酒而已,竟能醉到眼前模糊不清。杯中月亮从一个,竟模糊到两个。
“不行……回去吧。”他捏捏额角,伸手欲拉起温恒,“该回去休息了。”
“阿澄。”温恒抬脸,认认真真直视他,“谢谢你。”
江澄心中警铃大作,“你给我下药?”
“加了醉花酿,不然加别的,你就会品出来。”温恒按下江澄伸过来的手,“我要接我大哥回家,谢谢你,阿澄,救我一命。”
江澄醉的浑身发软,起身都费力,温恒勾住他的腰,才没让他跌跤。
“阿澄,好好睡一觉,然后……做一名合格的宗主,娶个貌美的夫人……安安稳稳,平平安安过好此生。”温恒凑到江澄耳边,气息吹动江澄耳边的碎发,吹得他有些发痒,“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
多年的暗许终于此刻展现在那人眼前,“阿澄,云深不知处时初见的紫衣少年,一直在我心上。”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彷佛有人在耳边说出四个字,“在劫难逃。”
那年仲夏的蝉鸣,古树沙沙声,云深不知处青色的飞檐……以及那个紫衣少年。
不过那一眼,换来的后续纠缠,换来的自此难忘。
温恒在江澄侧脸落下轻轻一吻,在江澄眼中是愤怒,是错愕又是痛惜,那双杏眸终是撑不过醉花酿强劲的药力,缓缓合上。
年少遇到令自己惊艳的人是什么感觉?
是纠缠不休,是此生难忘,是风陵渡口初相见。
温恒提着扶风,最终倒在不净世。霸下刀要穿心而过时,一柄灵剑架住霸下。
“三毒?!”温恒认出灵剑,愕然瞪大双眼,三毒的主人面色阴沉,讥诮的勾起唇角,“温恒,做梦梦够了吧。”
梦?
温恒更是错愕,江澄见状一把拽过她,紫电狠狠挥开,周围一切竟被紫电打散,消失不见了。
“梦妖这种小把戏,你竟信了这么久。”江澄讥讽道,“还差点死在这里。”
梦妖,温恒猛然回神,梦妖,自己是中了垂死梦妖的咒,又在梦里体验了把临死回忆。不过……
“你在这里怎么知道是我的?”温恒大惊失色,“不对!你早就认出我了?”
“出了梦境,连江宗主都不叫了?”江澄回头冷笑。青年时期的江澄和少年时期的江澄真的判若两人啊,温恒缩缩脖子,还是少年江澄更温柔。不像现在,光是冷着脸,看着就吓人。
梦里都是那年射日之征的往事。
只不过。
并没有三毒救她于霸下。
她真的倒在不净世,怀里还抱着温旭的头颅。
意识弥留时,她依稀看到江澄,紫色九瓣莲纹校服的身影。血沾染在九瓣莲花上,温恒叹息着探手去擦,越擦越多,“罢了……罢了……”温恒摇头苦笑,“又染上血了……”
“我带你去找蓝曦臣……”
“白费力气。”温恒攥住他的袖子,“陪我一会吧……”
江澄又沉默坐下,让温恒在他怀里待得更舒服些。
“我哥和我……就麻烦找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葬了。唉,真像你说的,战场相遇就是生死,你却救我两次。”她兀自笑了起来,“嘴硬心软。”
“不……”江澄摇头,灼热的水滴滴在温恒脸上,滑落下去,“是我心悦你。”
温恒拍拍他的手,“我只许你,难过几天,最多……最多不过三天……然后你依然是云梦江宗主,像我说的,顺顺利利……过好一生。”
“我岐山温氏……屠戮玄门,我亦是参与其中,或是旁观。我现在,就是死有余辜吧。”
“可那些老弱妇孺……我恳求玄门放过他们,身在温氏,是罪。可妇孺未身在其中,只求……只求留她们一条性命……”
江澄沉默点头答应,温恒拭去他面上的血迹,“阿澄,我也心悦你。”
“今日……又是晴天……真好……”
那年秋时,秋风正好,秋意正浓。
只是,江澄在那年秋时,失去了一个人。
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一个念念难忘十余年的人。
那年秋时,他将年少的爱恋埋在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
将那人,深埋,深埋于深渊,深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