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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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我又来到那道超长的阶梯。
我踩着阶梯而上。
我很随意地望着阶梯上的书名。
<威尼斯日记><神的孩子都跳舞><苏菲的世界><楼下的房客><老人与海><通稿2003>。
能在这里榜上有名的，都是历年畅销排行榜的冠军书籍。
基本上都是耳熟能详的书名。
大多数都有看过。
但<楼下的房客>是什么？
完全没听说过。
这么奇葩的名字，很难想象这样的书也能夺得某一年的冠军。
大概是那一年出了很多无聊的书。
或者是恰逢世界大战没什么人写书吧。
不管它，我继续向前走。
我走过<巨人的陨落>。
我踏着<失乐园>。
我登上<白夜行>。
我驻足<咖啡店>。
我终于到了三楼。
诚品书店那硕大的招牌Logo金光闪闪。
下面是一个红色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四个大字“誠品選書”。
布局上高低错落的层次让人眼前一亮。
尽管我已经不记得来过这里多少次，但依旧有新鲜感。
以顾客，以访问者，以面试人员的身份前来。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一定也不会是我弟弟所想要的。
但我没有办法。
我继续向前走。
一楼二楼还没看到多少人。
三楼却早已门庭若市。
我小心翼翼穿过人群。
我绕过中间那个售卖热门书籍的大书架。
我望着阅读区那个试图点菸被工作人员制止的中分头小年轻。
我终于到了。
我到了三楼角落，那一块张贴着欢迎加入我们海报的菁英招募区。
我看到有两个拿着透明文件夹的男生和一个提着挎包的长发女生先我一步站在海报面前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我站到他们旁边，望向海报。
很多都是以前的信息。
征书店展演资深专员。
征法务主任。
征客服专员。
突然。
我发现，这张海报的最下方。
赫然印着最新的，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内容。
徵访问专员。
工作内容是负责邀约一些国内外知名小说家来书店宣传演讲并对其做访问。
这。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以来，在诚品也投递了超多的岗位。
但始终没有寻觅到一个特别喜欢并且特别适合我的位置。
但这个。
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内容吗。
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书店里，邀约自己的偶像小说家前来，与自己面对面聊天，还有工资拿。
简直可以成为我人生的终极目标。
我一定要拿到这个岗位。
我从书包里掏出精心制作的最新版本履历。
我走向大楼另一侧的直达电梯。
按下按钮。
五分钟后。
我出现在楼上写字楼的1701。
诚品书店，人事部，面试大厅。
跟前台熟悉的小妹道明来意后，不一会儿，同样很熟悉的人事主管YUKI小姐出来把我领进了旁边的小房间，说让我先等一会儿。
我对面试的流程早就驾轻就熟。
对人事部的其他几个女生也都熟得跟朋友似的。
这个小房间在过往的两年内出入了不知道多少次。
跟回自己家似的。
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我拿纸杯去饮水器下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我用喝水这个过程来缓解内心深处的紧张感。
但我不是。
这里都是半个家了，我还紧张个屁。
既然在自己家里，当然做什么事情都随随便便的。
口渴了就要喝水。
然后我翘着二郎腿，双手摩拳擦掌，就跟坐在自己家客厅沙发上等候远道而来的朋友一样。
我打了一个哈欠。
进来一个长发女生。
满脸浓妆艳抹，仿佛是前来赴一场深夜的派对。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共就一长排四个位置，她偏偏坐上了那个离我最远的圆椅。
也好。
香水味太浓了，对鼻子不好。
她坐下后就掏出镜子开始补妆。
我扭过头去假装看另一边。
的白墙。
我打了第二个哈欠。
房间大门再度打开。
进来两个男生。
二人嘻嘻哈哈，边走边聊。
坐到位置上还在聊。
那长发女生瞪了他们一眼，随即继续在脸上涂着什么类似粉底的东西，我也不懂。
我打了第三个哈欠。
我打了第四个哈欠。
我打了第五个哈欠。
我都不记得我打了多少个哈欠。
旁边那两个男生正在讨论要不要先去买点吃的。
这才想到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点。
不提醒我倒还好，这一提醒。
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这时，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我熟悉的美女主管YUKI。
作为人事部门总负责人的她每次面试都必须亲自出席，看得出她十分敬业于自己从事的这个岗位，这样的精神是像我这样刚入职场，不，是还未入职场的新人学习的榜样，模范。
第二位，中年男子，一头卷发，稀松的胡须，礼貌性的微笑，如果再帅一个百分比，那就可以用短发的陈柏霖来形容了。
可惜他的笑容里面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把利刃，仿佛随时随地都能之我于死地，他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咖啡部门主管。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胸口挂的名牌上刻着OTTO四个英文不清楚具体是职位还是英文名，就暂且用这四个字母来称呼他吧。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导致他会参与到我的每一次面试当中，不管是咖啡部门的面试，亦或是图书部门，人事部门，以及送饭部门和保洁部门。
他大概对我有着很深的成见。
我根本就没有在看他。
他看到我应该会很生气吧。
一如既往的模样。
第三位，戴眼镜的秃顶小哥，其他人都喊他TOM，我跟他也有过几次照面，每次都光顾着用原子笔在一本又黑又厚的本子上不知道记录着什么东西，基本上没听他说过话，或许只是个记录员？我不知道。
和蔼的YUKI小姐微笑看着我们。
我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
“因為崗位的特殊性，這次面試所採用的也是特殊方式，下面開始快問快答，我會先說問題再喊名字，喊到誰的名字就由誰作答，沒有考慮時間聽到我喊名字就要立刻馬上把你腦中所想到的東西大聲說出來，猶豫，吞吞吐吐，不說話全部算作没答上來，下面開始。”
什么？？？
才第一轮面试，就用快问快答？
其他三位面试者也是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我作为面试了两年的元老，对这种模式也是有所耳闻，但仅仅只是听说却从来没用参与过，根据在诚品工作的前辈透露，这个模式只在关键性岗位的最终面试之时才会采用，是一种为了防止有不良企图的人混进公司而采取的紧急应对机制，但现在。
这个岗位虽然是首次招募人员，但也不是什么像总裁助理，财务总监，保安部长这样可能导致隐患的关键性岗位。
为什么会用快问快答，到底会问什么问题？
我还没想明白，一大波问题就接踵而至。
“請問是什麼樣的原因，導致你離開上一個公司？ANDY小姐請回答！”YUKI语速飞快，坐在她对面那个名叫ANDY的长发女生显然没有办法适应这样的提问模式，她还在发愣，YUKI就举起了一块红色X的示意牌，一旁的TOM轻轻向上推了下他的圆框眼镜，用笔把刚刚的结果记录在本子上。
“回答錯誤。”YUKI缓缓说道。
哇塞！好刺激！
就像自己是一个明星，正在参与某个综艺节目。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今天一定会夺冠，不，是被录取！
“履歷上寫著單身，那如果現在給你一次機會向身旁这位美麗動人的ANDY小姐告白，你會怎麼講呢，LUCIFER先生請回答！”OTTO继续用他那招牌微笑看着我们，但坐我旁边的LUCIFER此刻可笑不出来。
“回答錯誤。”LUCIFER思考时间过长换来的是一个大大的X，他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今天天氣不錯，如果讓你帶我去遊覽蘇州的景點，你會安排怎樣的路線呢，JAMES先生请回答！”
“啊，那个，那个，观前街不错，对，观前街上人多，热闹，还有那个，拙政园，闻名天下的园林，好玩，还有平江路，虎丘，金鸡湖，还有...”
“回答錯誤，沒有正確理解問題，我問的是路線，不是要你報地名，謝謝。”
“這是你第幾次參加我們公司的面試了，COLD先生？”
！！！
我还在回味刚刚那几个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但为什么问我的问题却是这么简单？
“第十二次。”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报了出来，每一次面试都是一场呕心沥血的大冒险，我哪怕是在梦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回答正確，下一題，你為什麼選用COLD作为英文名？”OTTO仿佛突然对我很感兴趣，问题接二连三不带停。
但这种问题，未免也太。
“因为我最喜欢的小说家是韩寒，寒在英文里面不就是Cold吗。”
“說得通，回答正確，下一題，你是Gay嗎？”OTTO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神情似乎有些不自在。
这算是什么问题？
但毕竟是快问快答。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思考问题的合理性。
正所谓存在即合理。
“不是。”我假装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
终于，YUKI向另外三个面试者提了几个问题，让我稍微可以喘口气。
然后继续是针对我的问题。
“談過几任女朋友？”
“0。”
“为什么不談。”
“忙着追求梦想。”
“你的夢想是什麼。”
“来诚品上班。”
“那如果講說誠品沒有在內地開店，怎麼辦？”
“那我就找一个台湾女生交往，最后把自己嫁到台湾去，拿到台胞证，到信义路的诚品书店上班。”
“為什麼這麼想來誠品上班？”
“我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就有提到过，我和弟弟都超爱看书，诚品书店是华人区最厉害的书店，我们十七岁的时候就共同宣誓将来一定要加入诚品书店，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天堂，那一定就在诚品书店里面，我弟弟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我要连着他那份一起加倍努力，我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
”
我没有察觉自己早已热泪盈眶，这一段对白虽然是我每时每刻内心所想，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表露过，也没有刻意组织过语言，完全是即兴脱口而出，发自肺腑，能感受到我的意志力，我的人格，我那沸腾的热血，在此时此刻已经升华到了顶点，很快就要冲破那层隔阂，以达到一个最强的爆发，我相信，这一次的我，一定能击败OTTO！
突然。
对面传来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說得特別棒。”
竟然是从来没有讲过话的TOM。
他抬头，一边鼓掌一边对我露出微笑。
YUKI眼眶红润，跟着鼓掌。
其他人也纷纷鼓掌。
除了那个人。
OTTO。
他只是看着我。
看着我。
看着我
一言不发。
眼神冷峻。
就像草原上的一匹孤独野狼。
“要不，就他吧，我看他挺合適的，也面試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況且這孩子心地不錯，又這麼執著，我看好他。”YUKI对身旁的OTTO说。
“不。”
“那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他面試我們公司的動機不純，什麼夢想，什麼超愛看書，什麼死掉的弟弟，都是編故事吧，是不是其他書店派你來潛入我們這裡的？兩年了，什麼工作找不到，偏偏吊死在一棵樹上，誰信啊，你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是不是金石堂，還是三餘書局？”
“幹你娘的，你以为你谁啊，我会拿自己的亲弟弟开玩笑？说我可以，但侮辱我弟弟，他娘的，幹。”我顺势站了起来，就要朝对面冲去，我要幹他，一定要幹他，两年了，针对了我两年，拒绝了我两年，我哪里惹到他了，给我个机会，会死吗？
身旁两个男生合力想把我抱住让我冷静下来，但他们的力气加在一起，也敌不过愤怒到顶点小宇宙爆棚的我。
我甩开他们，朝着OTTO跑去。
OTTO瞪大双眼，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在说，给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打我。
这种眼神，把我彻底激怒。
我顾不了什么五四三了。
我加速向前，将全身上下所有的能量汇聚到右手。
哥哥加油，我在诚品等着你。
我脑海里弟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OTTO背后仿佛有一道黑影像恶魔一样朝我张牙舞爪。
我学着最近正在看的那本小说“我的情敌是超人”最终决战之前男主角义智的台词。
居尔，你和拳王一样高啊！！！！！！！
我相信我的双瞳正在发光。
我要是男主角的话，全身都应该在发光吧。
我和OTTO的距越来越近。
他逐渐开始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我右手下沉，准备挥动这最后一击。
我眼看着就要跑到OTTO面前，打出这最后一击。
但我没有打到他。
因为大门又一次被人打开了。
是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老年人。
“王總監，您怎麼來了，來來來，您請坐。”OTTO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又像见了鬼似的，低头哈腰，好不客气，拉着那个叫王总监的老年人入座。
“我来看看你们面试进行得怎么样了，这个岗位因为要涉及到跟一线小说家对接，比较重要，要谨慎选人。”他顿了顿，接着说：
“怎么样，有人选了吗。”
“暫時還沒有，下午還有第二批第三批面試，明天也有，三天之內，定有結果。”
“總監，其實這裡有個男生還挺不錯的，但OTTO他。”YUKI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YUKI，你不要多事，这个崗位選什麼樣的人我自有分寸，不勞你和總監費心，你這麼偏袒他，難不成你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什么男生，是谁，我瞧瞧。”老年人眯着眼睛，看向我们这里。
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下，便回到刚刚的座位，坐下。
“诶，好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老年人呢喃着。
我不由得仔细打量起他。
斑白的头发，灰色的西装，清澈的眼神，温暖的声线。
这不就是那天，在圆融遇到的老大爷吗。
“我想起来了，是你，那天借我手机的那个小伙子，是你对吧。”老年人眉开眼笑，跑过来跟我握手。
“是，是我没错，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我受宠若惊，没想到那天遇到的老大爷，居然会是我梦寐以求想加入的诚品书店的总监。
在人的一生中，难免会有那么一阵子，感觉遇到的事情全都解释不通。
“让我看下他的履历，小雪。”
老年人从YUKI手中接过我的履历。
难道说。
难道说。
难道说。
我不敢想下去。
会发生吗？
会发生吗？
会发生吗？
梦想可能实现吗？
梦想可能实现吗？
梦想可能实现吗？
我不敢想下去。
我不敢看那个老年人。
我不敢面对这一切。
我不敢相信事态居然发展成这样的地步。
我不敢。
“好的，就他了，你帮他去办下手续，准备好材料寄到台北总部就可以上班了。”他转过头来看向我：
“那天谢谢你，但我不是因为你帮了我，才让你来这里上班的。”他语重心长地说，就好像一个家长，一个老师，在教育自己的子女。
“这个世代，愿意把自己的善良跟一个陌生人同享的人，确实不多了。
这个世代，能够持之以恒干同样一件事情两年不忘初心的人，几乎不存在了。
这个世代，可以为了保护自己亲人的声誉而对抗一场至关重要面试主考官的人，也都没有了。
所以，一定是你，肯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小伙子，祝贺你，欢迎加入诚品书店。”
我已经不记得那一瞬间自己的脸上的表情。
我已经不记得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些什么。
梦想实现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而是一片宁静。
我闭上眼。
浮现出一片蓝天，白云，和茫茫大草原。
一望无垠。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一个人，在草原中央，走着，走着，走着。
我隐约看见天空中漂浮着，弟弟模样的天使，在冲我微笑。
我睁开眼。
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房间里的人都为我鼓掌。
但OTTO的脸，却始终是绿的。
我对他会心一笑。
其中的意味，我想只有他明白了。
故事完。
冒险未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