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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生殿 他叫一个小 ...

  •   那日看罢电影,向凯文和顾秋也没再缠着浦覃明要投资的事情。听说是顾秋家里面老祖父死了,顾老爷子再不认儿子也得让顾秋这个长孙给爷爷守孝。顾秋忙着处理家事,可他影楼签下的庆云班总不能坐吃山空,大家伙都纷纷各谋出路。
      这次向凯文找浦覃明时,他正陪着三房老婆搓麻将。按理说大户人家的后院女人总是少不了争风吃醋,可眼瞅着浦覃明的这三位倒是相处和谐。向凯文心中诧异,便站在一旁观望了一番战局,眼瞧着浦覃明暗地里给大奶奶喂牌,哄的大奶奶乐的直笑:“哎呀,又胡了,今儿手气真好!”
      浦覃明低头一笑,顺着她说话:“咱们大奶奶打牌,一向是手气最好的。”
      二姨太听这话不乐意了,嘴巴一努酸溜溜说道:“她手气好,我就活该送钱嘛?”
      “哎,小气了不是?”浦覃明嬉笑着掏出一把钱来塞二姨太手里:“你们只管玩儿,输的我垫着。”三姨太一看这架势,立马把烟枪放下冲着浦覃明伸手:“我也要。”浦覃明笑着拍她的手道:“身上没有了,你先玩着,回头补给你。”说着他又喊来丫鬟四玉,让她替他玩儿。浦覃明细心的安顿好女人们,又添了些炭火,才扭头对向凯文说:“走,咱俩出去说。”
      向凯文看着直咋舌,怪不得妻妾和睦,原是有个和稀泥会来事儿的主儿。
      此时正是秋末初冬,园子里花架子上的枯藤蔫巴巴垂着旧叶子,风一刮就落在地上去,惹的老仆人嘟嘟囔囔拖着大扫帚追着扫。
      浦覃明点了一支烟,凑上去吸了一口,才慢慢悠悠问道:“顾秋又找你说事儿了?”
      “倒没有。”向凯文道:“我为庆云班来的。”
      “庆云班?”浦覃明摸不着头脑,挑眉问道:“投资电影就离我够远的了,庆云班又有我什么事儿啊?你们真拿我当散财童子呢?”
      “嗨,这不是下个月咱妈郡主娘娘要过生辰了嘛。她老人家好听戏,总之是要请戏子,不如请了庆云班?”
      “骂我那个…什么芳的?”浦覃明失笑摇头:“没名没姓的戏班子,我还怕我娘把我打出去。”
      “怎么没名没姓了?董月秋也算是个角儿啊?行行好帮帮忙吧。”向凯文道:“庆云班再接不上活,连饭都吃不上了。小庭芳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瞅着戏班子在他手上散了,都急哭了。”
      “呵。”浦覃明又吸一口烟,指尖一转,将小半根烟弹在地上,笑容淡淡道:“那小子不是挺有骨气的嘛,敢当面说我,怎么还管不了戏班子?”
      “十七岁的半大孩子,镇不住戏班子里那些女戏子。”向凯文替董庭芳说几句好话:“那孩子是个实心眼子,自打老班主去了,庆云班就没了主心骨。前阵子落在了金爷手上,不到两个月搞大了三个肚子,连大人带孩子出了三条人命。给这孩子吓怕了,倒也不是故意针对你。”
      “金爷?”浦覃明思忖片刻,反问道:“荣贝勒家的儿子?”
      “可不就是。”
      “招谁不好,非招他?”浦覃明想起那天饭局子上面红耳赤的少年郎,不由得轻嗤一声:“也难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没个眼色。可我也不是出气筒子啊?”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向凯文连忙给他下套,惹的浦覃明又给他一个白眼:“我说什么了就答应了?”
      “浦老板,您和一半大孩子计较什么啊!”向凯文劝和道:“那孩子缺爹少妈的,一个人抗一个戏班子,您老指甲缝里露出来的都够他们过冬了。”
      “那天…”浦覃明一时意动,心里憋着坏,一边摸烟一边笑道:“想在我们家唱戏倒也好说,就是那天吃饭时,穿粉那个丰腴的,眉眼间像殷明珠的,叫什么?”
      “你!你!”向凯文喉咙间一噎,坑坑巴巴感叹了半天,抬手拍了拍浦覃明的肩,给他比了个大拇哥无奈道:“大少爷,您是这个!”
      浦覃明缓缓抬手挥开他的大拇指,嘴里叼一根烟,倒也不点,只含含糊糊地说:“八成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帮我问问,我看能成,如果看走眼就算了。”
      向凯文犹犹豫豫地低下了头,许久才难为情地吐出几个字:“换一个吧,那个跟过我。”
      “什么?”浦覃明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就笑了起来,他满不在乎地点了烟:“您要是玩玩呢,就替我问问,您要是打算收房,就当我没说,我不强扭瓜。”
      当天晚上向家的司机就来接浦覃明了。他要出门时,大奶奶颇有些不满,念念叨叨说向凯文带坏了浦覃明。浦覃明揉揉她的脸,笑眯眯地说要出去谈生意,赚钱给她做衣裳。
      他前脚哄了大奶奶,后脚就迈进了向凯文的小公馆。果然不出浦覃明的预料,那位像殷明珠的戏子正在楼下候着呢。待二人一番酣战后,那女戏子便附在他耳边撒娇,说要做女主角。浦覃明调侃一句:“本子还没定好,你做哪门子的女主角?”
      女戏子努嘴拍打他:“浦老板不会穿裤子不认人了吧?”
      浦覃明笑着握了她的手凑在嘴边吻了吻道:“床上的女主角不过瘾么?这么想当女主角,明儿个我找人借个机子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女戏子说这不一样,她还想自我推荐一番,浦覃明又笑着低头吻她,一面吻一面柔声细语地哄着:“依爷看啊,你现在可比殷明珠美多了。”那女戏子被他哄的晕头转向,当下只图快活,也顾不得什么主角不主角了。
      像殷明珠的女戏子来过三五次后,浦覃明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又缩回三姨太的怀里听戏犯困了。只是一个月后,他的老母亲郡主娘娘过生辰时,庆云班的就大摇大摆从后门入了浦府。
      浦覃明的母亲姓爱新觉罗,如今虽然改朝换代了,可依旧端着旧时做格格的气派。每日闲着没事便叫小丫鬟小太监去拿族谱给她看。说起来浦覃明也不知道这本族谱的来历,可他母亲总嚷嚷着自己家是雍正爷最信任的怡亲王的直系后代。具体是不是,谁也不清楚,反正老太太确实姓爱新觉罗,年轻时人称一声三格格。于是后来她便自个儿给自己封了个“端慧郡主”。北平的格格多了去了,可姓爱新觉罗的不多,如今她说自个儿是郡主娘娘,谁也不好反驳。
      总之老人家高兴就好。浦覃明一边给母亲倒茶,一边劝道:“母亲,这族谱跑不了,咱出去听完戏再回来看。”
      “哎哎哎。”老太太一只手支着老花镜,又指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给浦覃明看:“你看看,我娘家这么推上去,确实是怡亲王家的三子…当今这宣统皇帝,还得喊我一声堂…堂…”老太太算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辈分,浦覃明看也没看,跟着接嘴胡说道:“堂姑姑。”
      “哎对,就是堂姑姑。哎呀…”老太太心里美了,仿佛占了什么便宜一样笑了起来。她叮嘱小丫鬟把族谱收起来,一边整理繁琐复杂的旗袍一边问道:“哪家戏班子啊?没名气我可不依!我当年可是跟着老佛爷听过戏的。”
      “庆云班,名角儿董月秋,人都上报纸了!您以前听过的。”
      “呦?董老板?”老太太稀里糊涂的跟着叫好。浦覃明知道母亲如今有些糊涂,喜欢听好话,便又夸了一番庆云班如何如何,才命小丫头把老人家扶出去看戏。待人都走了,浦覃明只觉得心烦意乱,便一边掏烟一边往后院里去了。
      此时正是寒冬,园子里不比屋子里暖和,可这凛冽的寒意却让人意外的心静了下来。自打辛亥年父亲作为守旧党死在政变里,整个浦家和大清一样名存实亡之后,浦覃明就没有一刻不觉得心累。辛亥政变那年年初,他和弟弟堂弟们就被父亲叔父机警地安排送去了大英国避难。待袁世凯等人闹够了,局势稳定下来,眼看着民国没有算旧账的意思才又回国。从四年前他回国的那一刻到现在,他一直干着擦屁股收拾摊子重振家族的事儿。
      累啊。
      浦覃明蹲在后院的廊下,摸出烟来点上,可还没来得及抽一口,便听见有人现在游廊那边吊着嗓子说话:“您和小凤兰好上了?”
      浦覃明扭头寻声望去,却见游廊尽头有位身穿戏服,全装扮上的美人戏子正立在那边看他,见他不回答,美人轻轻抬脚,迈着小步子飘过来,又问道:“您是不是和小凤兰睡觉了?”
      “你说什么?”浦覃明心里有些疑惑,一时也忘了站起身:“谁?”
      “我呀?”粉面佳人一双黑眸闪亮,他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描绘出来的樱桃小口就像是含着笑意:“我董庭芳啊!浦老板您不记得了吗?”
      “董庭芳?”每日过浦覃明耳朵的名字千千万,他琢磨一下子才想起来董庭芳是哪位。听董庭芳这么问,看来那位像殷明珠的女戏子就是他嘴里的小凤兰了。
      “问您话呢!”董庭芳男扮女装,行为举止也女化了许多。他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指甲油,居高临下的垂手戳了浦覃明的肩膀一指头,留下一个白色的粉印子道:“您要是睡了,就得收房。”
      浦覃明愣了,他不由得抬头看着那位粉墨装扮明艳动人的戏子,一时这样仰头看他,倒觉得董庭芳美丽不可方物恍若仙人,和那一日初见时判若两人。他心里暗自叹一句人靠衣装,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掐了烟站起身来。
      他叫一个小戏子居高临下的戳了一指头?浦覃明皱起眉头来,无所谓又有些不耐烦道:“关你屁事?睡一个收一个房,那我怕是要修个紫禁城出来住了。”
      “既然不收房,为何要脱裤子?算什么大男人!”董庭芳说话直白又天真,质问浪荡公子哥的浪荡事儿就仿佛在问他为何不进屋一样自然。
      “她让你问的?”浦覃明仿佛被他戳中了难堪处一般窘迫起来。这般直接的质问倒是生平头一次受到。老浦死时他还是半大小子,母亲又痴痴傻傻的不怎么管事。回国后他纵着自己玩了三四年,没想到第一个说他的,竟然是这个毛头小子!
      “不是,是我自己问的。”董庭芳知道小凤兰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和浦覃明两人是周瑜打黄盖罢了。只是他不明白,世上为何会有人把清白和道义全抛在脑后头,只图一时快活呢?
      浦覃明拧起眉头来,暗自后悔答应向凯文用庆云班的事儿,招惹了这位愣头青。他才想着怎么打发了董庭芳,便听他冷笑一声:“答不出来了吧?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人啊,面子上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里头都虚假糜烂的厉害。”他说着语气却意外的平缓下来,仿佛是在教训小孩子,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不过,这次小凤兰也有错。您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知道您和金爷他们不一样,得和他们区分开活着。”
      呦,小孩子这话倒是意外,勾的浦覃明十分好奇,他还想再问,可董庭芳侧耳听了听前院的动静,立马说道:“浦老板,我得去盯戏了。今儿唱《长生殿》呢,您可听好了什么叫好。别谁和您开口,不管那有没有能耐的,都让做了女主角,糟蹋戏。”
      闻言逗的浦覃明笑了起来:“你也想做女主角?”
      “我才不想。我一个唱戏的就只管在台上唱,这是本分。把戏拍成电影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对着黑盒子唱,都没人叫好,不得劲儿。”他努嘴不悦,眉眼在妆容下多了几分娇羞:“再说了,洋人的电影能和咱们京戏比?悄没声的也太好睡了,不热闹。”他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又转身跑了:“哎呦,我得赶快去了!”
      浦覃明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不禁摇摇头,这孩子还真挺有意思。他低头弹了弹肩头的一点粉灰,也快步往前院去了。
      他才踏脚进了前院,母亲便挥手示意他过去,老太太乐的眯着眼睛,挽着他的手示意他坐在身边。浦覃明也不介意,笑呵呵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脚下,丝毫没有架子。看的向凯文又是一声感叹,这家伙留洋一趟,好的没学着,就是学了个洋鬼子什么绅士风度。凡是和女人相处他都这般体贴,也怪不得他不理小凤兰了,人家还口口声声念他的好。
      “长生殿前七月七,夜半无人私语时。好一似那浪子羞愧回故里,往日的荒唐你莫再提。你我的情缘谁能匹?两心之间有灵犀…”
      台上唱着长生殿,老太太跟着拍子轻轻拍打着浦覃明的手,嘴里哼词,微微摇头,她含笑打量着台上的人,陶醉了许久才自言自语道:“冬郎,你骗我呢,这个杨玉环不是董月秋。”
      听老太太喊了自己的乳名,浦覃明有片刻的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道:“母亲好耳力啊,杨玉环确实不是董月秋,是他儿子董庭芳。”
      “呦…又是一代人啊…”老太太叹惋一声,仿佛在悲伤什么。不过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我耳朵就是好,当年我可陪老佛爷听过戏呢。”
      老太太的糊涂话一日说几回,浦覃明也没当真。只抬头盯着戏台子上的董庭芳,耳边是母亲略微有些跑调的戏腔给他唱二重唱:“梨花几度迎风泣,却看枝迁根未移。从今后破镜成圆璧,看我残春有凭依…”
      台上的戏子一如往年的光景,经典的折子唱过来唱过去,依旧是旧时模样。古老的京戏看起来和中国北平城里这么多满清遗留下的贵族一般风光着。可是贝勒爷摄政王的头衔被民国的大总统委员长取代了,洋装脱下了长袍马褂,而穿着掐腰新旗袍烫着小卷发的明星们逐渐换了舞台上的戏子。电影院里外国的电影一票难求,咖啡的味道开始弥漫在北平的街道上。
      日子过得说变也变了,说没变也没变。中国的很多东西都被遗弃掉,也许众人悠然自得听一出经典的折子戏的场景日后也会越来越少。浦覃明轻轻往后一靠,靠着母亲的红木椅子环顾一周,游魂似的打量着众人听戏时迷醉的绚烂神情,突然便想起来自己端坐在大学的剧院里看话剧《哈姆莱特》的场景来,一时间他有些恍惚。在这似梦非梦恍若时光、空间混乱之中,浦覃明突然就理解了顾秋执着于把戏曲拍到电影里的道理。
      眼下的繁华热闹仿佛幻影,转瞬即逝。别人的东西再好,终不是自己的。中国古色古香的东西若是不能记录下来,以后又有谁知道,曾经谁唱过,谁又听过?待日后这些东西如同大清帝国一般坠落消逝无迹可寻了,欧洲那些叫嚣着中国猪愚昧无知却从来没到过北平的洋人,不就是要当一辈子的井底之蛙了?
      想到这里,浦覃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国外有哈姆莱特,中国也有长生殿,卓别林拍滑稽的喜剧,中国也有逗人笑的丑角…既然顾秋那么想拍点名堂,他也不是差钱的主儿啊。
      这些东西,传下来有传下来的道理,能留着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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