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望海潮》韩江荻

6、奥登哈维（中州） 今晚晴天，

　　今晚晴天，没有月亮的干扰，是观察星象的好天气。但是好冷。
　　奥登哈维特意披上了瀚州带过来的羊皮袄子，然而手要露在衣裳外头画图写字，奥登下意识的哈了口气搓搓手。
　　不过没什么可抱怨的，这里比瀚州，气候要友好得多。冷是冷了一点，但是起码不用担心会在这个季节生冻疮。
　　之前生的冻疮也是在中州治好的。
　　奥登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挺强的，一年多的时间，适应了中州的饮食、中州的衣着、学会了中州话、也渐渐跟中州的朋友们打成一片。

　　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好嫌弃他。
　　因为他跟大家不一样，尽管作为一个夸父又瘦又小，但是跟人类站在一起，还是高出了两个脑袋。而且自己的相貌跟他们也不太一样，比如眼间距要比人族宽出许多。更难受的是气味不一样，因为路上实在太饿所以吃了一块羊油饼，结果所有从自己面前经过的人都捂着鼻子。
　　所以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
　　就算手里攥着皇帝亲笔手书的荐帖，也依然没有人准备带着他一起工作。
　　那一瞬间的奥登有点窘迫，站在那手足无措，又因为高，就缩着肩胛，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腔子消失掉才好。

　　贺天尧的出现简直算得上是拯救了他。奥登甚至不记得这个瘦小的男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对着他说“嘿，大个子，你跟我走吧，我缺一个干力气活的家伙。”
　　奥登眨了眨眼睛，跟着贺天尧穿出正厅，从后门进到一个院子，再沿着右手边的一个穿廊走到尽头，穿过一个圆形的门洞，走进一个小四合院。
　　贺天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你是奥登哈维？”
　　奥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但是眼睛里有点胆怯在闪烁，有一点不安的点点头。
　　贺天尧说“你是跟皇帝一起进城的吧，我刚碰见他身边的小太监，提到你了。”贺天尧抽了抽鼻子说“他们蛮族刚来的时候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样，不过我喜欢这种味道，加一点小葱味道会更棒！”

　　奥登猜他在说的应该是羊油饼。
　　贺天尧继续自说自话似的“但是他们现在不喜欢了，大多数的华族天生厌恶这种味道，蛮族也适应了中州的饭食，很少吃这一类的食物了。所以你还是有必要调整一下你的吃饭习惯。不过没关系，旬休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山里玩，在那里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熏着别人。不过眼下嘛……”
　　贺天尧打量了一下奥登的衣服，“你穿这个太扎眼了，而且再过个十来天，天气会变热，再穿这个你会上火的。所以，我们还是先去找个裁缝给你做两身衣裳吧。”
　　贺天尧差不多就拿他当亲弟弟一样，生活中很照顾他，但是一旦事情跟星象或者物候观测记录相关联，贺天尧就会变得很严肃，有时更是会很严厉的骂他。更生气的时候，就会拿算筹敲他的指关节，但是其实并不疼。
　　奥登不怕疼，对于错误的懊恼就够他难受好一阵了。

　　奥登把记录的本子放在台子上用石头压好，防止突如其来的风把本子给吹跑了，又一次哈了口气搓搓手，又从大包里拿出窥管，在想要仔细看清楚某一篇星空的时候会用得到。
　　首先要在星空中找到天璇和天枢，像是一柄汤勺的边，并且很亮，很容易找到。沿着天璇和天枢的直线一直往下就是北辰。那里是正北方。
　　中州对于星宿的划分以及命名跟瀚州都不太一样，所以奥登习惯一边寻找星辰的位置，一边轻轻的说出它们的名称，巩固记忆。
　　最开始奥登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自己去记忆和描摹星辰图，书上明明有前人画好的。贺天尧有一次狠狠地对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个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偷懒的主意，必须要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做判断，通过别人的眼睛得不出来你自己的结论。”

　　工具包里有一块鲛绡纱，奥登特意把它装在一个兔皮袋子里，兔皮是他猎到的，还加了棉布的里衬。起初见到鲛绡纱这种布料的时候他以为这又是河洛的新制品，在中州待久了才发现，河洛的制作工艺精湛多是在金属木质这些器具上，纺织品还是依靠华族自己的工艺制作，但是纺织品中的精品，比如鲛绡纱，就只有鲛人可以制作，而且因为产量低，价格及其昂贵。
　　自己手里就这一块，是皇帝赫连煦送的，一尺见方，丢了或者坏了就没了，所以奥登倍感珍惜。

　　奥登把鲛绡纱从袋子里拿出来，摹在天空的背景板上。鲛绡纱的上面用赭黄色打好一寸见方的格子，这种黄色也是皇帝特批才可以使用的，因为是皇家的专用色。但是漆黑的夜空中如果用别的颜色会完全看不见格子。几处赭黄格子的交点上标了圆点的标记，用于做参照标。奥登把其中一点跟北辰叠在一起，记住天璇和天枢的位置，再把这个脑子里的印象用碳棒画在本子上。

　　九州十二主星的说法似乎并不准确。
　　奥登心里的声音在说。但是前人的观测结果，并不是说否定就能否定的。
　　“不论任何时候，也不管是不是跟工作有关，说话要有依据。”这个是贺天尧说的。
　　更何况，要怎样证明，错的是古人，不是自己呢？
　　必须非此即彼？还是都有错的？或者原本对的被当做错误，而原本错误的却被认为正确，导致错上加错？
　　必须要严谨。
　　没有谁是可以独立存在的。星星也是一样。

　　不过近一年的观察，有一点奥登是可以确定的。
　　星星的位置不会变。
　　观测塔上有一台青铜指针的日晷，奥登总是拿指针当参照物用，把身体弯到跟指针同高，从指针的一侧向地平线的方向看过去，地平线和星空交接的地方，同样的星星在同一段时间会经过同样的地方。
　　轻微的偏差发生在季节交替的时间，如果发现某一颗星星找不到了，就往它附近找一下，不会偏太远，按照奥登的观察，通常是往东偏离一到两个寸格的位置，不会偏太多。

　　很多星星奥登喜欢在心里给它们连上线，连起来就变成了老星祭师讲给奥登的故事里那些英雄、神仙，或者是奇珍异兽。有些星星喜欢扎堆，扎堆的星星让奥登想起在瀚州时看到的，羊皮古卷里记载的鲸落。死去的鲸鱼在大海养活了大量依靠腐殖存活的生命。奥登想，这些扎堆的星星就叫星落吧。

　　沿着太阳走过的路线会有十二个星落。
　　在太阳和地平线的交点，则会有十个星落循环的出现。
　　奥登觉得，仅仅是觉得，这也许跟上古历法颛顼历提到的十天干和十二地支有一些关系，但可能是时间太过于久远，颛顼历的记载看不到这些数字来源。现行的《泰元历》也只是在颛顼历的基础上加上了九州十二主星，并认为每个州会有对应的星阙。
　　奥登认为这些对应是人为添加的，并没有客观依据，至少这些客观依据他现在还没有找到，但是有不能把当时制定历法的人从棺材里拖出来问问明白。
　　这多少还是让奥登有一点郁闷。

　　星象观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迅速，天色开始慢慢泛白的时候，奥登进行了最后一步测算，他拿出罗盘，对照了一下相对位置。如果自己的测量和绘制没出现太大的差错，过几天太阳会跟大角星落重叠，春天才算正式到来。
　　星星们，如果有办法，白天应该也可以观测到。
　　奥登坚信自己可以想得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