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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汤季沉(宁州) 飘飘大雪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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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大雪何所似?
围炉赏雪此等雅事,在此初春时节,也只有在宁州可以实现。
但是这个想法,汤季沉只能在心里想想,尚书仆射翼伯龄极其怀念幼年在澜州的生活,所以挂在嘴边的口头语是“要是在澜州的这个时间早就怎样怎样了”。
比如今天这个席面,翼尚书感慨的是“要是在澜州这个时节,早就可以骑马郊游踏青了,哪像宁州,一年里有大半年在过冬天。”
汤季沉并不觉得冬季有什么不好,炙子烤肉就很好,夏天可吃不了这么油腻的菜。其实夏天也是可以的,肉类给肚子和舌头带来的满足感是其他任何食物都无法比拟的。
汤季沉在任何宴席都不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事实上小醉都没有过,反而趁着别人大醉的时候可以大快朵颐,比如今天这样的席面。
否则就靠自己做司空掾的那几个铜子,吃完上顿下顿都没有着落还想吃肉?做梦吧。
只是今天好像哪里不对,汤季沉没停筷子,眼睛却往四下瞟了几瞟,门边有两个侍女一边看一边窃窃私语,还不时的笑几下,大概是在嫌弃自己的吃相。
这怎么行?!
想自己玉树临风相貌堂堂,怎么能被传言吃相不好?汤季沉连忙坐正,放下筷子,假装没事似的抿了一口酒。
一边抬眼又看向门边,不过这次换了一副微笑的眼,嘴角邪邪的歪了一下。
门边的两个女孩子立刻红了脸,缩头走开了。
筷子继续对着烤肉猛攻,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长相。要说起司空掾这个职位,恐怕一半凭借的是一手好字,一半就要感谢父母给的天生的好样貌。
但凡能照得出影子的地方,汤季沉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自己的模样可真是好呢,凭借这张脸,就是去买布料,都会凭空多半尺。
只是奈何家道中落,就只能混一个司空掾当当,否则如果父亲当初押对的筹码,做了大司马,自己现在最不济也能混个中郎将。
都怨父亲!
按照母亲的说法,当年云融休在销金河被赫连博穆尔乱刀砍死,羽族溃退回宁州,但国不可一日无主。尚书令支持云融休的内弟风陌松称王,借口云融休幼子云豪年级尚小,可待云豪成年后将王位归还。
认死理的父亲坚持站队大司马云坚,力保云豪登基。
三岁登基的云豪甚至还不太会说话,但死亡显然比学习能力更快一步找到了他。
登基刚满一年的云豪忽然得了不明原因的重病,后来大概是血液充满了他小小的身体,先是排泄物带血,后来就变成了鼻孔出血,最终眼泪也变成红色的时候,云豪满是痛苦的咽了气。
风陌松如愿登基,并很快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折磨死了大司马云坚。
这个借口是,云坚是早已被蛮族收买了的奸细。
证据当然是没有的。
父亲作为云坚的盟友,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在汤季沉的童年仅有的印象里,父亲在家的时间不是在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就是在写材料,整个人泡在竹简堆里慢慢瘦得跟竹简一样,一样的细、一样的枯黄色。
终于有一天父亲烧掉了所有的竹简和自己,潜火队扑灭了火,大概也扑灭了母亲心里的什么东西。
随后母亲改嫁了继父汤生祁,自己也改了姓氏。
继父并不大管自己,从不表扬自己的优点,也不会更正自己的缺点。跟继父就是一起生活并相互认识而已,甚至谈不上熟。
唯一有的一点联系是,继父会让自己练字,并帮他完成一些的公文写作,也正是其中的一篇《谏逐客书》入了当今尚书仆射的法眼,之后就被选为司空掾。
眼下在在尚书台也只能做一些誊写抄录的末等工作,一辈子低人一等只听别人的呼喝命令,汤季沉怎么能甘心?
论才华论样貌自己哪样不行?凭什么要自己低三下四?
尚书府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自己现在已经是座上宾了。晋升拔擢,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汤季沉满是自信的想。
翼尚书已经让仆人扶走了,宾客也开始三两为伍,慢慢离席。
汤季沉恋恋不舍铁板上最后一片炙牛腩。吃已经吃不下去了,但放着不要实在太过可惜。最终决定也并没有花太长时间,要将这片肉含在嘴里再走。
这样回家的路上消化掉肚子里的,嘴里的也能咽下去了,而且依然能慢慢品味,看吧,就说自己很有才。
起身走出尚书府,却在大门边看到两个侍女偷偷看自己,但是不是刚才那两个呢?不太确定,一则大厅上距离有些远,二则因为刚才注意力还在吃上。
汤季沉下意识的飞了一个媚眼过去,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姑娘冲他招了招手。
不能过去的想法在脑子里仅仅闪了一下,汤季沉远远跟着两个姑娘绕到宅子边僻静一点的地方。
高个子的姑娘轻声问“公子可是写《谏逐客书》的汤公子?”
汤季沉作了个揖,顺便把嘴里的肉片王腮帮子上顶了顶说“正是在下,姑娘何事?”
姑娘不知从哪拎出一个食盒,递给汤季沉“这是我家姑娘给你的,拿回家去,香料包里面有,煮个把时辰,应该够公子吃两顿”。
汤季沉嘴里的肉片囫囵个咽下去,忙忙问:“请问贵府的小姐是哪位?”
高个子姑娘说“你不必知到我家姑娘是哪位,只是要记得姑娘对你的好就行了,到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汤季沉笑说“姑娘的好意,小生领受了,只是不知这食盒要如何还回?”
高个子姑娘说“这个不忙,食盒你收拾干净,还是明天的这个时间,就在这等着我就行,记着别从大门前走,也别让人看见。”
汤季沉笑笑,说“明白,并不敢毁了你家小姐的清誉。只是姐姐你的恩情,要再下如何报答呢?”
高个子姑娘说“给主家办事,都是应该的。”
汤季沉说“道理是这样,只是我是个惯不愿意欠人情的人,姐姐的芳名告诉我知道也行呀!”
高个子姑娘有点担心这样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就说“奴婢名字是蝉衣,公子知道就行,不必唤出来。”
汤季沉说“在下记住了”接过食盒又说“谢你家主人的好意”。
回家的路上,踩着纷飞的大雪,汤季沉想起来深究之前看过的一则志怪故事,说有一只狐狸成了精,但是耐不住本性,就趁着大雪天变回狐狸,跑到一家农舍去偷了一只鸡。
但是农舍的主人很快就找到了狐狸的洞口,要狐狸把鸡还出,否则就要拿走狐狸的皮。
狐狸心里很奇怪,爪子的痕迹明明用尾巴扫掉了,农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实在忍不住,就口吐人言,向农人说出心里的疑问。
农人笑笑说“爪子的痕迹用尾巴扫去了,那尾巴的痕迹用什么扫呢?”
故事的结局汤季沉已经忘了,但是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想,如果雪足够大,是不是就足以掩盖所有的痕迹了?
掂量了一下手里食盒的分量,汤季沉忍不住咧嘴笑了,看样子,自己誊写抄录的工作不需要再做很久了,心中的抱负快要实现了,用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