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望海潮》韩江荻

3、赫连煦（中州）

　　直到整个人钻进龙辇的一刻，赫连煦的笑意依然挂在眼角。
　　乔乔这个懒丫头，熬夜是一把好手，做宵夜，总有你想不到的吃食，香味从食盒的每一个缝隙往外钻，馋虫就从鼻子里往肚子里钻。
　　绣花也专挑晚上，挑着个蜡烛描样子、穿针，弄得赫连煦很是担心她的眼睛。
　　认字背书也是晚上，非得说晚上脑子好记得快，不过快也是真快，没几个晚上瞿师父的《八松城赋》就背完了全篇，她要是瞿师父的学生，老头估计天天都会很开心，再也不会是绷着脸看什么都不顺心的样子。
　　唯独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
　　尤其隆冬腊月数九寒天的时候，看着玄鹤一半哄一半拖的拉出被窝，那情状有些想笑，但也会觉得有些残忍。

　　赫连煦觉得自己不像是元洛乔的夫婿，更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起初赫连煦很担心她不能适应“皇后”这个新的身份，以及与此相对应的一切生活的变化。毕竟是皇后，母仪天下，恩慈黎民，百姓眼里就是无上的华贵和荣耀吧。
　　实际上，身边的这个皇后其实不过就是一个被迫长大的女孩子。
　　可能婚礼前一天还在纠结一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婚礼之后一下子就要成为一个宫廷甚至一个国家的女主，要代表很多原本不认识的人参加祭奠、出席宴会，要照顾差不多整个皇家的生活，要管理一群年长的仆从，甚至家人也要约束。
　　这些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来说，即使沉重，也是她必须要承担的。
　　赫连煦觉得自己在意这个女孩子，尽管刚刚相处了半年。可是赫连煦喜欢跟她在一起，喜欢看着她吃东西，看着她笑，也喜欢她叫自己的小字，璟生。
　　刚刚十六岁，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子，正在干什么呢？

　　赫连煦不知道，没有见过寻常百姓家十六岁的女孩子，更不知道她们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寻常百姓的生活，倒算是经历过一年。
　　那是登基的前一年，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住在皇宫外，工部侍郎魏秀虎家。
　　那一年的生活让赫连煦很难忘，之后心里总会有一种小小的声音时不时蹦出来在呐喊，那样的家才是家，才是父亲和母亲。是的，心里父亲的形象，有一部分是魏秀虎，虽然从不曾叫出口。
　　如果魏秀虎是父亲，那亲生父亲赫连弘图烈又算什么呢？

　　赫连煦不确定。
　　跟亲生父亲单独相处的时间几乎能数得出来。
　　记忆中的父亲大部分时间并不属于这座营造精致的宫殿，甚至众位叔伯子侄以及许许多多蛮族的勇士，都不曾在天启待满过一整年。
　　当然还有之后收编的无根民的战士，他们组成了战绩卓越的“双云军团”——云枭营和云豹骑。
　　而父亲仅有的属于这座皇宫的时间，也都分给了玄晖殿和紫兰宫。
　　分给玄晖殿的时间大概在颁布各种政令、或者制定各路人马的作战计划；而属于紫兰宫的那部分，才是真正的赫连弘图烈。

　　新婚后的赫连煦第一次理解了父亲对于紫兰宫的感情，也许在那里，父亲不必做君王、统领、儿臣，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就够了。
　　李令姜。
　　那个给了父亲普通男人生活的女人。
　　那个被他叫做宸娘娘的女人，却像姐姐一样带着他玩的女人。
　　那个在生前承受了这个皇宫所有的荣宠，以及所有嫉妒和憎恶的女人。

　　赫连煦对于这个女人的情感很复杂，一部分的情感是喜欢，那是一种像是母亲又像是姐姐的感情，会让人有安心，有依赖；另一部分的情感则是生气，生气她夺走自己的父亲，生气自己竟然还有一部份喜欢。之后又会有愧疚慢慢掺杂在这份生气里。

　　但是对于另一位母亲一样的人，魏秀虎的妻子顾阿娘，这种感情就简单多了。
　　那就是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赫连煦记得那也是一个初春季，傍晚时间，掌灯已过，那时的自己大病初愈，晚间只简单吃了一些东西。具体的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清晰地记得祖母召见魏氏夫妇，在里间跟他们说了很久，之后他就跟魏氏夫妇坐马车从左银台门出了皇宫。路上顾阿娘给他加了一件羊皮的大氅，是一件大人的衣裳，能把赫连煦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那件衣服很暖和，有淡淡的香味，好像混合着花香，又好像是炒麦仁的味道。
　　马车轻轻的晃在暖暖的香气里，赫连煦甜甜的睡了一觉。

　　龙辇似乎轻轻转了方向，飘起的帘子带进来一阵冷风，赫连煦紧了紧朝服的毛领子，不再回忆过往。
　　过往是无法改变的，人能够做到的，是把控现在，改变未来。
　　赫连煦讨厌失控的感觉。

　　海源阁临水。前朝就是藏书阁。赫连煦很喜欢这里，就把一层的其中一间改成了小朝会堂。
　　如果只是小范围的朝会，就不必去玄晖殿，比如今天。
　　屋子里已经开始有争论的声音。
　　“无论是竹简还是纸书，受潮的话只需要晒一晒，点着了就什么都没了。”工部侍郎陈泓说，“战争也是一样的道理，用武器杀死人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更进一步的问题在于没有人，也就没有生产的力量，粮食你去种吗？还是兵器你要自己造？房子你要自己盖？”
　　“既然你说的这么有道理，要不夜北的叛乱你去平叛？”罗克世也丝毫不客气。
　　“夜北的叛乱仅仅是东平王一己之力造成的，并不足为惧。”陈泓说。
　　“不足为惧？东平王现在手里有八十万人马！我们把云枭云豹全压进去，堪堪十万人，你知不知道战场上人数意味着什么八十万！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人淹死了！”
　　“云枭三万多人不是能飞么？”陈泓不满地白了一眼罗克世，一扭头刚好看见赫连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从坐姿看显然已经听了一段时间。
　　陈泓连忙恭敬地站好。
　　罗克世看到陈泓状态不对，就下意识先站好再说。

　　赫连煦押了一口茶，缓缓地问“昨天议政王的会议，都谁参加的？”
　　作为议政王会议首辅的罗克世被问得有点懵，就照实回答“议政王大臣八人，还有兼冲贵族长史十一人，还有几位袭爵的公侯也在，总共也就三十人吧。”
　　赫连煦“你不说名字，我大约也猜得出来这三十个人都是谁。”
　　“只是啊……”赫连煦平衡了一下情绪，为了使愤怒显得不太过火。
　　“只是你们昨天的议题还没上报到我这里，满皇宫的宫女太监，恨不能满天启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你们昨天在商议要如何平定夜北了！”
　　“如果我是夜北的探子，这个消息从得知到确认，都不需要超过十二个时辰！”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颁布谕令：凡属议政王会议王族大臣会议事，俱系国家重大机密事物。会议之时，理应极为缜密。今后，必须严加约束闲杂随从人员。至于诸长史公侯如无要职，一律停止其议政。以后凡在会议时，务必缜密。谨防泄露国家机密。”
　　“谕令颁给兵部、吏部还有宗正寺，立即晓谕，严加申饬。”

　　赫连煦顿了顿又说，“夜北的动向派人盯着，盯住了。但是紧要的事还有一件，鸿胪寺寺卿派人去越州，安抚好河洛。另外，春季凌汛开始之前，需要想办法从瀚州调一批马进来。”
　　“华阳苑的地还空着，先不着急修园子，工部和户部过去看，这部分地也用上，怎么用三天之内报个方案给我。”

　　“臣有一事……”趁着户部侍郎胡文斌说话的间隙，赫连煦在长随耳边轻轻说“郁离，你去看一下早膳如何了，叫做的多些，今天就在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