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奥登哈维(汤泉宫) 奥登哈维重 ...
-
奥登哈维重新站在观测台,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尚有余光,银色的毕月乌和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岁正紧随其后。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就会完全暗下来了。
“观察、记录,然后计算”奥登想起师父贺天尧说过的“天象、宇宙甚至万物的基础都是算术。”
“奥登,你要用心去看星星们的语言,而不是用眼睛”殇州的老星祭师曾这样告诉他。但是奥登现在想起他们的话,更加的难过和委屈,四顾无人,奥登决定放纵自己哭出声音。
中州和殇州不一样,殇州人不习惯掩藏自己的感情,难过就大声哭,开心就放声笑。中州认为感情需要克制不可以放纵,而且中州认为眼泪是懦弱的表现,男人因此尤其不可以哭。
委屈和难过源自白天的朝堂奏对。
五天前奥登被要求参加一次早朝,皇帝想要颁布新的历法,需要知道奥登他们的观测进度。而颁布新历对于一个国家和一个朝廷来说同样重要,因为关系到人民的耕种劳作,如果历法准确,耕作就可以顺应时节,才会有五谷充盈,才会有安居乐业。所以这件事情上朝堂讨论是迟早的事情。奥登和师父在一起核对材料和数值,准备了足足五天。结果在朝堂上刚说了一句“十二主星的说法并不准确,比如暗月是不存在的……”,就遭到了一位朝臣大声的叱骂“一派胡言!”
之后皇帝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就对着他和师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往大殿之外走的时候依然可以听到那位大臣的高声责骂飘过来“尔等小小鼠辈,才学了几天我华族的天文历算就敢如此卖弄,简直是贻笑大方!”奥登感觉自己盈满而热切的期待像是落到了深井里,空洞又冰冷。他想不明白,明明是一遍遍精确观察反复计算确认过的结果,怎么就一派胡言了呢?而且自己怎么就是“小小鼠辈”了呢?他并不认识那位大臣,也相信那位大臣也兵部了解他,怎么就能这么误解他呢?而且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奥登的习惯是不理解的华族词语,会去查对一下语典。那个大臣说的并不是“小小鼠辈”,是“宵小鼠辈”,“宵小”的意思就是不光明正大的小人,伪君子。
奥登并不能确定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伪君子”,但是他知道这不是啥好词,也因此更加难过。
然而哭着哭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奥登回头,发现了一个宦官站在观测台的不远处。虽然换了一身衣服,奥登还是认出了他,眉毛细致,眼睛却是标准的鹿的眼睛,眼白的部分很少,瞳孔几乎填满了眼睛,而且又黑又亮。
是白天在朝堂上站在皇帝身边的人,那时的他还拿着一个白色银柄的拂尘。
奥登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叠细纸,还有淡淡的熏香味。“奥登公子,请跟我走,皇帝要见您。”说话的声音轻细但是却很沉稳。
奥登觉得这个宦官可能比自己的年龄还要小一些,但是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会让人觉得踏实,这种踏实可以给人增添一种错觉,似乎这个宦官是一个非常老练、非常有处事经验的人。
但是奥登还是抽了抽鼻子“我不是公子,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那位宦官帮着奥登收拾了一下各种测量器具,默默的带着奥登走下观测台。
西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蓝色白花顶的马车,有车夫等着。宦官快走了两步,上去替奥登揭开帘子,等奥登进去后,宦官放下帘子,马车往右调了个头,缓缓前行。
车厢比奥登想象的要宽敞,但是马车的吱嘎声和马蹄轻敲地面的声音却让他感到更加难过。他担心皇帝就此让他离开中州,再不许他回来,这样就会永远的失去在这里学习的机会。
他不知道一无所长的自己此时回到殇州可以做什么。
马车似乎走了很长时间,奥登只管在自己的心事里烦闷,对于到底走了多长时间并没有准确的概念。等马车停稳,奥登听见宦官说“我们到了”,就拿着身边的器具包钻出马车。早有人接过了马的缰绳,另一个宦官过来,递给奥登身边的宦官一个灯笼和一块腰牌,“在澡雪堂,快过去吧”。
跟奥登一起的宦官把腰牌递给奥登,自己接过来灯笼,带着奥登从大门径直往里走。奥登就只管夹着器具包,闷头往里走。也没什么心情看周围的风景,就只觉得到处都点了灯笼,星星点点的光晕一片连一片的照着,又似乎绕过了一座假山,在一座两进的院子侧房门口停下,宦官说“请随我进去更衣。”
奥登疑惑了“啊?”
宦官笑“这儿是小汤泉宫,当然要更衣了。”
奥登更疑惑了“皇帝陛下不是要把握逐出东陆吗?”
宦官的眼睛笑得更完“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接到的命令就是接奥登公子来小汤泉宫,没有别的了。”
奥登只得跟着宦官的指示做,不过脱得光溜溜,只在腰间围了遮布的奥登更加没有安全感。
宦官自己也换了一身原色麻布短衣短裤,带着奥登穿过正厅。
正厅的后墙跟南面一样是五开间的大门,跨过门槛,地面就不再是金砖,而是微微有些粗粝的原石。绕过一扇九折的蟠龙花纹锦缎屏风就是蒸汽氤氲的龙穴泉。
皇帝赫连煦泡在西向的一面,身后的温泉池边摆着时令的水果,他冲奥登招了招手。奥登犹豫着走下三级台阶,水只到他的大腿根,却荡起一大片水波。
皇帝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个,就别拘着什么礼节了,过来我边上。”
奥登坐下,赫连煦递给他一杯酒“尝尝这个,是瀚州特有的一种莓果酿的,不是很烈,保证你不会醉倒,而且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酒杯在奥登手里骤然小了一号,奥登小心翼翼的捏着杯子,里面装着的酒是一种好看的深红色液体,奥登放在嘴边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
赫连煦接着说“白天你师父单独进宫的一趟,他把你们准备的材料给我看了,写的不错。”
奥登看着杯子,用很小的声音“嗯”了一声。
赫连煦说“其实你不要怪你师父,他来找我的时候很懊恼,觉得应该提前告诉您可能遇到的状况,应该让你有所准备的。”奥登没说话,赫连煦转身拿了一片水果,“知道么,你师父被下过大狱,严格意义上讲,这是还是我干的。”
这句话成功激起了奥登的好奇心。奥登鼓着问“为什么?”
赫连煦笑了,感觉像在说,“哈!还是被我套住了”又往嘴里放了一片水果,然后说“其实也不是,那时的我没有实权,决定是我叔叔做的。但是我是皇帝,所以最终责任总会落在我头上。”
奥登奇怪“可是我师父那种人,只会做算学,他会犯多大得罪至于让他下狱呢?”
赫连煦说“情形跟今天非常相像,有朝臣攻击他们的历算出了纰漏。”
“他们?”
“对,当时的司天台,算上你师父,有四个人同时被关押。保章正汤文斌是羽族,晁朝的时候就在司天台任保章正,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并且有中风,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能力。你师父是当时的灵台郎,他很勇敢,替汤文斌辩护,即便带着镣铐,也依然在照顾汤文斌。”
“那我师父的历算到底错没错呢?”
赫连煦苦笑,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野莓酒“攻击你师父的人,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历算。”
奥登又一次懵得很彻底,不懂,凭什么攻击呢?
赫连煦晃了晃杯子“这其实就是我每天的生活。总有一些人,他们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事实怎样,对他们来讲并不重要。”
奥登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离开呢?”
赫连煦说“奥登,我们其实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就像海里和河里的鱼。你的环境,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对的事情需要坚持,错的事情要加以改正。而我的世界不一样。我需要身边有不同的声音提醒我,我并不是一直正确的那个人。而且一旦我错了,很多事情会走向万劫不复,那样很可怕。”
奥登说“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赫连煦笑了“你可真是个天真的人呢,很简单,你要对我说真话就好了。”
奥登郁闷的想“明明你自己还要比我小一岁呢啊。”
赫连煦说“给你找了个好玩的,你看看喜欢吗?”说着,起身从稍远一点的地方拽过来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个木盒。
一个并不起眼的木盒,但是打开盒子,内衬是红色的缎子,托着的是一件玉器,形状是不同大小的同心圆环,旁边还放着一个木制的类似支架对的东西。
赫连煦说“这个是璇玑,他们今天从老库翻出来的,估计也只有你跟你师父用得上。另外今天给你的腰牌你留着,以后可以岁时进宫,宫里海源阁和天阙阁的藏书你可以随时查阅。”
“还有”赫连煦做了个鬼脸。
“以后不会再让你上朝了,你只需要每旬把你的观测结果写一份奏表给我就行,具体怎么写,你师父会告诉你。”
奥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