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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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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直觉,静悦转到后殿花园处;便见假山旁,有一个如百合般的女子背朝她站着。
清秀、飘逸——这是静悦第一次见她时所想到的。从此,每当见到她,静悦都会想到:“含露或低垂,从风时偃仰。”
她总是静静地笑着,好似非世中之人;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曾经,她笑靥如花道:“心若自由,纵身处樊笼亦逍遥。”
“你便无欲无求?”静悦如是问。
“是人,便有欲亦有求;我非圣人,焉能超脱?……只不过我的欲、求,并非在此墙之内。”
这样的女子应该算是娴静的;可静悦总是不解,为何每次见她都能感到一种勃发的朝气和生命的活力。
(回忆中:)
“静一,莫要让他锁了你的心,只有心属于你自己,你才不会痛苦。”
“那你的心便从未给过他么?”
“给过,只不过又收回来了。早已修复、打磨如初了。”她望那天际,神情飘渺迷离。那一刻静悦忽地发现眼前的女子早已深谙世事、出脱尘俗了。
“我也想和你一样无牵无挂!”静悦有些孩子气道。
“呵呵。”女子只笑不语。
……
“静一,你要坚强些;我在这里唯一的牵挂便是你呀!”这是静悦生产扬儿昏迷不醒时,耳边传来的话。
一次,静悦抱着扬儿去见她;她只盯着扬儿不放,看得静悦胆战心惊,不觉连连后退。她见状,摇头失笑道:“你别怕,我只是替扬儿看看相……这孩子天赋异禀,但非凡人——生在这里,却是可惜了。”
……
“静一,我很羡慕你;你有一双清澈纯真的眸子,如水般灵动、如风般清爽。不须练习,便就飘逸……可惜,这双眸子也要染上浮尘了。可是,若能由清泉冲洗,应该又能清亮如初了吧?……静一,我在这里生存的唯一目的便是做那股泉水。”
(回忆结束)
“你来了这许久,也不开口?”女子转过身来。只见她青色弯眉,美目湎只。靥辅奇牙,宜笑嫣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
“啧啧啧:前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端韵,几个月不见,你竟又飘逸许多。”静悦围着她边转边打趣道。
“我便说咱们心有灵犀。这可不假吧,你竟能找到这儿来。”端韵拉住静悦的手,像姐姐般摸着静悦的脸,神情中有丝丝怜悯。
“端韵,你这在‘尘帆寺’祈祷半年,连看人的神情都多出了几分慈悲。”
静悦很不喜欢被别人怜悯——尽管她并非强者。
“静一,你会平安归来的;在你回来前,我会每天沐浴素斋,焚香祷告——愿天佑你母子平安。”依旧是千年不变的笑容——这也许是一种面具,但静悦清楚,端韵对自己说的话确是真诚的。
很多次,她都想建议端韵别这样笑,但她始终没有开口。
她懂,即使是挚友,也该留给彼此可以喘息的空间。何况,她说了端韵也未必听。——这一点上,端韵说对了:她们是同一类人。
“端韵,你为何坚持喊我‘静一’呢?你知道的,除了你和我三哥外,再没有人这样喊我了。”
端韵只笑笑,又望向天际。
“你想出去吧?抑或者,你从未想来过?……端韵,别这样笑,真的,你笑得很悲伤。”静悦坐到她身旁。
半晌,端韵开口:“我希望你能保持初进宫时的状态,保留那份纯洁的唯一。”
“也许,这是答案,但也许只是端韵心中答案的二分之一。”静悦想。
而后她开口求道:“端韵,我万一……我是说万一,只皇上回来,你一定帮我顾着些翠衣、金缕和郑姑姑,好么?若是扬儿也能回来,你就多帮衬帮衬他吧!”
“好。……但是,你一定要回来!”端韵起身将静悦搂进怀里,道:“我、丞相府、风临銮里的人都等着你!”
……
静悦告别了端韵,边拭泪边回到里殿。
进去,就见翠衣、金缕、郑姑姑端站一旁。扬儿也规规矩矩地耷拉着脑袋做在椅上不语。
“呦,谁这么大本事,能喝得住你们几个调皮?”
“是朕!”
静悦打趣着走过去,却看见南宫鸿羽手里拿着那张信纸,慵懒地半躺在榻上。
她吃惊地半张着嘴呆在那里,随后便转头向外瞅去。
“别看了,小贵子被朕打发走了!”
闻言,静悦施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哦?皇后何时又开始多礼了?起来吧!” 南宫鸿羽的眼眸里绝对住着着邪恶因子,静悦想到这儿,立即提升警觉。
“静一?何时朕的夏侯皇贵妃和皇后如此交好?从‘尘帆寺’回来,连朕都没见,就跑来和皇后谈心了。……你坐下吧,坐下讲话。” 南宫鸿羽稍稍挪开,腾出个空位;他拍拍地儿道。
静悦没多言,只走到扬儿旁的凳子上坐下:“皇贵妃听闻臣妾将携皇儿陪同陛下出征,便给臣妾送些祝愿来;至于,缘何没见皇上,想是您太忙碌了,欲见您一面也是难的。”
南宫鸿羽挑挑眉头,撇着嘴道:“皇后,突然用起谦辞,朕倒不适应了。还是老样子的好。”
静悦并不接话,心里暗骂无聊。
“静一?可是皇后的闺名?朕怎么从没听过?” 南宫鸿羽手指沾水,在身旁的茶几上反复写着这两个字。
而静悦的思绪又飞回了十五年前:
丞相府的书房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挥墨毫临摹着。身旁的小女孩儿却一直捣乱。她拉着高出自己三个头的少年的衣襟道:“好三哥~~,你陪人家再玩会儿啦!”
少年实在拗不过妹妹,便半蹲下,对女孩儿道:“悦儿乖,你也练练字啊,可好玩了!”
“真的?”小女孩儿充满怀疑地问。少年对着妹妹露出一个无害的纯净笑容。
“那好吧!不过人家练什么好呢?”女孩儿托着下巴问道。
“就写‘静悦’这两个字吧!……练字,就要先练好自己的名字呦!”少年老成的建议道。
“不要!哼,爹爹都不给人家起‘字号’,那悦儿也不要练爹爹给起的名儿!”女孩儿嘟着小嘴,跳做到椅子上。两条腿因触不到地面而来回乱晃。
“这样啊……那三哥帮你起个‘字号’如何?”少年拉过凳子,坐到女孩面前,宠溺地揉揉妹妹的头。
“好啊!好啊!这样好!这样好!”听到哥哥的话,女孩儿兴奋地忘记了刚刚的气愤。
“起什么名儿好呢?”少年拍着额头,忽抬头见书案上放置的《庄子》。灵感一现,他高兴地对着女孩儿道:“悦儿,你觉得‘静一’如何?”
“静一?”女孩儿皱着眉头品位着。
“对!静一者,恬静而专一。《庄子•刻意》中讲:‘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而且和你的名字‘静悦’的含义也很相符呦!”
“是啊!”女孩儿兴奋地跳到地上,跑到书案前,拿起笔,昂首挺胸道:“就它了,静一!”
从此以后,“静一”这个名字深深地埋在静悦心底……
……
“皇后?皇后?……皇后!” 南宫鸿羽的唤声将静悦拉回到现实。
“啊?陛下有事?”静悦见南宫鸿羽一脸兴味地盯着自己,这才发觉到自己已然失态,忙掩饰。
“你还没回答朕,怎么就走神儿了呢?莫不是,这名字大有来历?”南宫鸿羽略带兴意地问道。
“皇上说笑了,哪里有什么来历。不过一个名字而已……臣妾只是在想,还有什么礼仪没教给扬儿。”静悦淡淡地。
南宫鸿羽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哦?那朕缘何没听到过这个名字?”
“这不过是臣妾闲时兴起,胡乱起着玩儿的字号;偏皇贵妃觉着好听,臣妾就让她底下里称呼着。”
“是吗?”南宫鸿羽语带不满,换上“你在敷衍朕”的表情,又挑衅道:“夏侯皇贵妃,字迹独特,朕才看了出来……不想皇后平时和他人少有来往,竟如此不声不响地和她交好上了。皇后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朕呢?”
“陛下言重了,您朝堂之上已然劳碌;后宫的事,臣妾以为,您就不用事无巨细的关照了吧?”静悦突然有一种厌倦的感觉。这南宫鸿羽没病么?和她吵架还吵上瘾来了?静悦无奈地摇摇头。也许,这种日子对于他而言,是一种调味剂,让他的生活多添些咸淡味。但这种日子对她来说,却是煎熬。
见静悦低头不语,南宫鸿羽有些没趣儿地摸摸鼻子。
正当屋内气温降到零点时,外面的一个声音拯救了屋内其他四个无辜的人。
“皇上、皇后,时辰到了;请您们摆驾政和殿吧!”
“知道了,你就外面侍侯着吧!” 南宫鸿羽起身,掸掸龙袍。
他走到已起身整衣的母子前,伸出右手到静悦面前道:“走吧?朕的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