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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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天聪五年九月初一晚，前半夜还是星罗棋网、月华高挂，过了子时便见几朵重云飘飘忽忽聚在一起，将那光亮围得严丝合缝。接着便是狂风大作，树叶被摇得“呼啦啦”直响，闪电划空而过，带来片刻宛若白昼的光亮，将树枝摇曳的身姿映在窗前，从黑不隆冬的屋内望去，很是糁人。不久，就听得雷声隆隆，翻滚而来，像是欲扫平天底下的不公。不多时，蓄势已久的雨终于冲锋陷阵般从天而降。
哗啦啦地滂沱大雨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泥花。青砖石铺的路面上，渐渐汇聚起积水。混杂着青草味道的清风却有些刺骨。哗哗哗，呼呼呼地声响相互交杂，却一点一滴地洗去了心中的烦躁。
宫道上悬挂的明灯在风雨中飘摇，却依旧点亮，只是灯罩内摇晃不定的光，衬着风雨中那幽深又空旷的路径，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沧桑、凄凉。
此刻，凤临銮里灯火通明，静悦正倚在内殿的卧榻上自解棋局；耳听着窗外雨中的空寂，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她是天聪元年进宫封的后，那时和现在还不同，当时新帝刚刚登基，天下未平，内有四大藩王各怀鬼胎，外有松烈、祝毅两国虎视眈眈。另圣祖皇帝连年征战，赋役沉重、苛税繁多，使得民不聊生，众生哀道。朝廷内部更是结党营私、权臣把政，架空了的皇权大有飘零之势。父亲受了圣祖地遗命，成为本朝的辅命大臣，坚守着皇室和新帝。记得她回家的那天，父亲在书房里拉着她的手，破天荒地允她自由时，她便明了，赫连家竟登上了悬崖。昏暗的烛光照得父亲脸上的皱纹那么明晰，却又那么庄严……后来，她便坐上了进宫的喜轿，出门前，父亲率着三位兄长竟向自己行了叩谢大礼，是因为自己承担了家族使命么？她笑笑，那是她生就的命，她认的。
“又是平局！娘娘，这都第五局了。”翠衣喳喳忽忽地叨咕。第五盘平局？静悦淡淡地皱起眉头，仔细琢磨着棋势，黑白两子各站半壁，彼此互相渗透、相互制衡，缠缠绕绕、各自攻防。静悦愈看，心下愈加烦闷，索性便推了棋，唤人拿自己的檀香盒去。这空隙，静悦抬手正碰上胸前寒玉，心底一动，手滑到小腹上，想着一个小生命竟住宿在里面，不禁嘴角上弯；虽然还没请太医定论，可凭着经验和母性天然，静悦心里早已有所认定。握着玉，头脑又浮现出那人的身影，他总是那般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三哥有没有找到线索。静悦轻叹，也不知他过得可算幸福？是否还如当初那般逍遥快乐？早就说好彼此都要幸福的，不是么？静悦心里很是气馁，有些赌气地想，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强势一些，将他打晕带回府的。
“娘娘，您看。”金缕捧了盒子打开，放到她面前，静悦向里望去，竟有一丝不明情绪在心中涌动。那檀香盒子里整整齐齐躺着七个桃花形状的锦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小盒七种颜色，彩虹的颜色。这每个盒子都用孔明锁锁住，每一个的解法亦都不同。静悦手指轻轻地一一拂过，这几个盒子里装的是她五年的宫中生活，她想锁住的生活。那绯红的，是天聪二年，她帮他谋划撤藩时，自己起草的“体恤令”；橙色的那个，是她琢磨免除劳役、减免税赋时，随手画的草稿。黄色的，是她见他为吏治不明茶饭不思时，提出的“监检制”。绿色、青色、蓝色的，都是和那权倾一时的总务大丞相斗法时，她出的计谋……本以为天下太平了，谁想……静悦叹气，抚上紫色的那个，眉头又蹙起来。
这里面装的不是过往，而是预见。早在天聪二年尾，四大藩王被迫归京养老时，她便注意到那貌似谦和恭敬地皇叔——南宫越茚。那个老儿倒是和局的关键……思虑至此，静悦只觉胸口一痛，自问道：难不成真到了和自己最亲密之人相算计的时候？不，她不甘心，这些年自己所做所想皆是为他，现今却要计谋他，她、她如何忍心，又叫她情何以堪？可是……赫连家族自祖皇始便位高权重，后宫几代主母更是出自赫连一家，时至今日已荣耀了上百余年。现到父亲这辈，赫连家更是一族独大，荣宠盛极。俗话有云“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如今皇帝他开始收聚皇权，纵使他对父亲无限尊敬倚重，纵使他待自己恩爱情浓……想到这儿，静悦红了脸，无声微笑，却笑进了心里……可人生四大不可靠，偏偏有一条，名叫“君宠”。静悦有些黯然，心里朝着那俩字画了个深深的黑圈。
史书明鉴，父亲也常道：伴君如伴虎，赫连家既想全身而退，便不得不防，她亦不得不尽可能开拓出退路来。更遑论，近来她总有察觉，司空家背后潜伏着一股厚重的力量，那力量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好象要摧毁什么，尽管现在看来他还是很弱势。司空、陛下，难道……静悦闭上眼，使劲儿摇摇头，想把脑中的可笑想法一举甩掉，那是她怎么也无法置信的，五年地情谊相投，怎么可能做假？静悦觉得有些燥热，跳下榻、推开窗，看向风摇雨乱地外院，盼着袭来的清凉可以扫走心底的不安与烦闷。
“天啊，娘娘！您在做什么？”翠衣地大呼小叫倒比那清凉还管用，静悦耸耸肩，无辜地看了过去，那丫头气呼呼地过来，关紧窗且示威一般特意拉下闩，嘴里却仍旧不依不饶地唠叨：“娘娘，奴婢说了多少次，这雨是不能随便淋的，仔细着了寒，您偏就不听，可叫奴婢该如何是好？若是有甚么不妥，奴婢和金缕该怎么向皇上和大丞相府交代？……今儿下午，小贵子不是刚来传过皇上口谕？皇上今晚忙着批奏折，来不了了……”静悦被她烦得厉害，无精打采地喝着刚端来的热茶，一旁地金缕抿着嘴忍着笑，来来回回的忙络着。
“娘娘，奴婢知道您惦记着皇上，可您也不能不爱惜自己啊，明儿个一早儿皇上肯定过来，您要是再不听话，倒时可别怪奴婢告状！”翠衣给静悦擦拭完淋湿了的头发，又开始给她更换新衣。静悦望望房梁，她什么时候成了满心怀春的小女子啦？好吧，刚才她的确在想着他，只不过……正当翠衣不知疲倦的罗嗦，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传来，静悦甚是感激。
“娘娘，沐浴汤已备好，请您挪驾‘雾缭殿’。”金缕笑吟吟地伸手，准备迎驾。
静悦却脑中一闪，吩咐道：“不了……金缕，你过来给我梳头。翠衣，你去取件外衣来。咱们摆驾‘冷凝宫’！”
“‘冷凝宫’？……”两个丫头张大嘴愣住。仅一瞬，翠衣便缓过劲儿来，低身拉住静悦的手道：“这种天气，您去那冷宫作甚？……不是奴婢说您，您贵为皇后，又深得皇恩；干什么没事儿总去看那个女人？”
“休得乱说！……翠衣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可还是皇上的夫人呢！……皇上做太子时，她便进了府，跟随皇上也有十年了。虽皇上不说，我也清楚——他心里还是有司空夫人的。毕竟，这打进冷宫不是皇上的本意。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明白么？……今天这样的天气，她那里定不好过。给她带些吃食、被褥也是好的。”
“我的好娘娘！您呀，就是心善、单纯。那个女人可不是您想象中的那般简单。我听说，您进宫前，她可是备受独宠哪！……” 翠衣苦口婆心地劝着，恨不得将宫里生存的一切技巧全部塞到主子的头脑里。静悦看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心下好笑，心善她承认，单纯么？不知道说给以前那些人听，有多少人会信呢？说到头脑简单，静悦打量了一眼这直率的丫头，好象不该是自己吧。
“娘娘，难道您忘了丞相大人的叮嘱了？”金缕递过一杯热茶，问道。
她怎么能忘记，怎么会忘记？舒气道：“好啦，你们这是怎么啦，不过是送些东西物件而已，至于好似若临大敌么？……咦，难不成舍不得？不带这般小气啊！”
翠衣听了气嘟嘟地提醒道：“这怎么倒成了奴婢们小气？您就看去吧！若是有朝她司空夫人被放了出来，就该和您争宠啦！”
静悦苦笑，争宠，早晚总会有人来的，不是么？生人还不如熟人呢，何况司空倚柳于她尚且有用，而她待司空倚柳则亦有爱屋及乌因素在内。这边想着，行动上，静悦已强笑道：“怎么讲都是皇上的人，得宠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他们是十年的夫妻，怎么会没感情？……若是她能复又享得天恩，不更说明陛下有情有义么？”
“娘娘！”金缕严肃道，“娘娘，只有您才能和皇上称得‘夫妻’，其他人，纵是陪了皇上有五十年，一百年，也只是妾室而已！”
静悦见她二人正儿八经的样子，不觉好笑，不过一个称呼而已，有必要这般认真么？她在乎的又不是这个，可嘴上也懒怠再辩解，又不愿听她们继续絮叨，干脆自己绾了个辫子，换上件淡紫色的外裙，抬腿便走。
“等一下，娘娘！”金缕忙拦住，道：“皇上可吩咐人在门口盯着您呢！就怕您又淘气折腾！”
“嘁，怕什么？山人自有妙计！你啊，就安心吧！……来，跟我走！——向后门出发！”静悦俏皮地拍拍金缕的胸口，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兴奋地小跑着往后门儿处走去。“对啦，别忘了拿着东西！”
……
“娘娘，您对这路那么熟悉，是不是经常偷着来？”翠衣鼓着腮帮子质问。
静悦吐吐丁香舌，道：“人家闲来无事时，自己随随便便地遛遛，才发现这条道儿的！”唉，自打进了宫，她便收敛心性，权作换了个人似的。人道她身居后位，天下妇之表率，她亦自当自觉拿捏做好的。这般束缚人性，私下里若是再不放松放松筋骨，这茫茫后宫，还有得她活么？
“真的？”两个丫鬟当然不相信主子的话。
“好啦，快走吧！咱们早去早回，我还想洗个热水澡呢！”静悦伸着懒腰，冲向前方。还不忘炫耀道：“一会儿，从那个小破门进去，就到司空夫人住的主屋窗户口下了。……那小门由于两面都有厚厚的缠藤挡着，连侍卫都不会发现的呦！”
“娘娘，请注意仪表！”两个丫鬟不厌其烦地督促着。
“好啦，好啦！知道啊，快走吧！……”雨声隐去了后面的对话。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真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