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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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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瑶穿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下了火车,她拉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看上去像是打算在容城久待的样子,尽管才刚刚立冬,但她还是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黑色的长发都拢进帽子里,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她眉眼都有些生硬,不笑的时候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别人都说衣锦还乡,如今自己这个样子,怕不是要被人误会在北京的10年是白白混过去的,她无不自嘲地这么想着。
没人来接她,她理了理帽子,站在出站口抽完一整支烟,母亲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说了几句,抬手拦了一辆车,完成了一个归乡人潦草的仪式。
她并不是很高,因此把行李箱从出租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吃力,更早些年轻的时候总是穿高跟鞋,用抬高自己的方式来填补自己的悲哀的自尊心,那确实颇有成效,最丰盛的那几年,她的年薪甚至达到了七位数,如果说女人的鞋跟代表着他们的意气的话,那简直是她前30年的人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
是什么时候还是换回平底鞋的呢?跟李图离婚的时候?丢掉整个团队为之努力了半年的单子后?还是被最信赖的师傅当众痛骂你就是个疯子的时候?总之,在人生最风发的那一段好时光风一般地流逝后,孔瑶迅速地灰败了下去,父亲病重的消息在这个时候传来,她干脆地辞掉了效力了快十年的工作,收拾打包,回到了南方的家乡。
迈进父亲的病房前,她贴心地嚼完了一整颗薄荷糖,这个世界上应该很少有家长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儿抽烟,更何况她出生于一个传统的教师家庭,但她的良苦用心很快被辜负了—— 她的母亲宋迎女士提着饭盒从病房了走出来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谁也没想到母女温情时刻会来的这么仓促。
宋女士迅速地调整了过来,很快开口:“瑶瑶?怎么不进去呢?吃饭了么?”
“ 还没,噢,不过在火车上吃了点饼干。”孔瑶战战兢兢地答,答完内心又不自觉地感到好笑,大几百万的生意谈下来都云淡风轻,回到家面对母亲一句最家常的闻讯反而提心吊胆。
果然,母亲敏感地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毛,但也没多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说她:“垃圾食品,总是不好好吃饭,要不你先跟我去食堂买饭“
听起来是要跟孔瑶征求意见的意思,但孔瑶还没答话,她又自顾自地念叨着:”算了,还是先跟你爸打个招呼吧。”说完就直接拉过她的行李箱,推开了病房门,一边走一边还嘀咕:”嚯,还挺沉,你这是把家都搬回来了呀。”
孔瑶的心理建设还没竣工,就被迫要交付了,她一清二楚父母对她这段潦草收场的婚姻一直颇有微词。在她跟李图最开始分居时苦口婆心地劝和,正式离婚后,打电话回家,父亲愣是一句话都跟她说。孔瑶甚至怀疑这突如其来的脑梗是自己气的,但眼下,她顾不得想太多,加速嚼完嘴里的薄荷糖便钻进了病房,一抬头就对上了父亲那双略有些病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爸,我回来了。”
听见这么一句,孔正的神色稍微放缓了点,但语气仍然十分生硬:“回来了,一个人?”
母亲稍稍露出一点急色,慌里慌张地冲着父亲摆手。
“嗯?噢,李图我俩离了,电话里不是跟你们说了么?”孔瑶坦然地说。
父亲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深沉了下去。
母亲见状赶紧接过话茬,嚷嚷着打过招呼就好,食堂再过一会要关门了,拉着孔瑶出了房门。
“他还接受不了?”孔瑶问。
母亲长吁一口气,说:“瑶瑶,按理说你已经快30了,你的事情爸爸妈妈不好管,但是有好多事,哪怕你不说,我们心里也好受点,你爸他还是心疼你。”
孔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罕见地主动搂过母亲的肩膀,好言好语地说:“没事,李图他根本不值您这么惦记,跟他离了我才能好呢。爸的病怎么样?”
“脑梗,幸亏来医院来的及时,不然你现在就算是再离十次婚,都没爹管你了。”母亲显然还是有点气结,就这么几句话,说到最后又把自己给说难受了,已经有些要落泪的意思。
孔瑶沉默了几秒钟,在她近十年的生活经验里,她很少地安慰以及被安慰,因此在这种时刻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或者是开解,只是徒劳地轻拍着母亲的肩膀,母亲倒也没再说下去,只是不断地叹气。
医院的餐厅实在称不上美味,但也好在简单清淡,孔瑶意兴阑珊地吃完一碗清汤面,趁着母亲给父亲打饭的功夫,溜达到餐厅门口的小水果店,预备挑拣一些水果带回去。刚称完重准备往回走,就听到一个男声叫“瑶瑶?”,她随意往旁边看了一眼,并未发现有什么认识的人,只当是别人叫错了,转过身就走。
“孔瑶!”
比刚才的声音更大,很显然是找她的,孔瑶茫然地抬起头,搜寻了一会,看到一个穿着医生制服的男人目标明确地冲她走了过来,眉眼间似乎有些熟识。
“是你吧?孔瑶?”男人很激动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的停在了孔瑶的面前。
坦白讲孔瑶并不特别真切地认识到面前的人是谁,这种茫然的情绪直接从她的眼神中反映出来,面前的中年男人显然感受到了这种茫然,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邢振!哎哟,我是比上学的时候胖了啊,老同学见面都不认识了。”
孔瑶快速地从大脑里搜寻了自己的记忆,邢振,她的老同学,或许更为准确的说是她的初恋。
不过也对,对于男人来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跨越十几年还能一眼认出样貌叫出名字的,可能只有自己的初恋了。
孔瑶很快放弃了对前尘往事的回忆,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好久不见。”
邢振的反应显然比她激动的多,他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孔瑶。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哎哟,真是好久,得十几年没见了吧,一直也没听见你的消息,听人说你一直在北京?这怎么回事啊?回家探亲?还是就打算在这发展了?”
孔瑶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云淡风轻地说:“我爸住院了,我正好休假,就回来看看。”
”叔叔病了?怎么回事啊,哪个科?“邢振下意识地又进入了问诊的状态,语气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脑梗,送来的比较早,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
“噢,幸好幸好,拿什么有什么事你就说,我这不学了医后就回来当医生了,需要帮忙可千万别客气,毕竟咱们是老同学嘛。“
”嗯嗯,好啊。“孔瑶客气地笑着,并没有要把对话继续下去的意思。
邢振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呃,你在这久待么?我这一会还得去值班,要不留个电话,微信?改天约出来聊聊天?“
孔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只是很轻微地一下,但邢振很敏感地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邢振急忙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老同学嘛,好久没见了,就叙叙旧,咱们也这个年纪了,以前的朋友能捡起来就捡起来也不错嘛。“
“好“孔瑶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递给邢振,尽管她无意于社交,但不可否认,邢振的那句话还是打动了她——以前的朋友能捡就捡起来。
邢振又寒暄了几句便走了,走出去两三步还不忘回头指指手机叮嘱她要电话联系,孔瑶的心情一下变得有些复杂,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单纯的热情了,甚至连”朋友“这个词都对她来说已经很陌生了。这些年她疲于奔命,熟知伪装、客气和利用,并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独立、自保以及多疑,钱挣到手了,可到头来,她却连一个可以完全可以安心托付的人都没有了,她无不唏嘘地想着,正愣神的时候,母亲从食堂里走出来拍了拍她。
“想什么呢?刚才那个男的,谁啊?”母亲一边跟总是扣不严实的饭盒盖较劲,一边远远地望过邢振的背影。
“没谁,就一个老同学”孔瑶取过饭盒扣好了盖子,和母亲一起往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