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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广 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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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杨广
萧云惜死了。
昨日,漫天飞雪中,她挥洒尽生命最后的气力,舞出最美的凯歌,最后,蜷缩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在茫茫雪地上,拥着她良久。指尖描绘她自小至大都绝美的脸容,云惜,你是头一次这样安心地依靠我呢。
她死了。我本应该松了一口气。她活着,于我于她都是一种折磨。
因为,我爱她。但她却恨我。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遇见了她。
她乖乖坐在母后身边,听凭母后逗弄,乖巧可爱,轮廓隐隐透出慑人的风采。看上去颇有大家闺秀的味道,长大后必定是有着倾国之貌。
但毕竟还是个稚龄小孩,眼神里流动着符合年龄的狡黠和不安分。
当母后戏言询问她,意欲我抑或是杨勇作她的夫婿时,她含羞带怯地抬起头,却又努力装作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那样倔强而惹人怜惜。我竟然开始期待她会挑选我。现在想想也真的可笑,我竟然在当时便喜欢上了这个尚未通晓感情事的小孩。
然而,她竟只是略略扫了我一眼,随即蹙起秀气的眉,我还来不及反应,她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杨勇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我在杨勇背后,负手而立。我看不见杨勇的脸,他究竟是作出了怎样的神情,引得云惜挪不开目光,我不得而知。
只能够眼睁睁地看她眼神迷离不知所往,慢慢一步一步地朝杨勇走去,牵住他的衣袖。看着杨勇允下承诺,说要好好珍爱她。看着她不怕艰难,决定要为杨勇付出更多的努力。
只在第一天,就那么契合了吗。
我开始懂得嫉妒为何物。我开始萌发对权势的渴望。
因为,云惜的命格是“母仪天下”。只有皇帝才有资格拥有她。
她为杨勇努力,那我就为她努力好了。
我会让她不得不站在我身边。
自那日开始,云惜果然下了加倍的力气,去变得更优秀。她果然在为了杨勇身边的位置而努力。
云惜年岁渐长。
眉如远黛眼似新月,描不尽的风华绝代。她的一颦一笑都开始带了诱人的韵味。
连父皇都连连叹息,云惜之美,若青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
其实,每次我见到云惜总是一种煎熬。她与杨勇的拥抱。她与杨勇的盟誓。她与杨勇的依依惜别。无一不落在我眼里。她对杨勇越亲密,对我就越疏远。她每次远远见到杨勇,便欢喜地提起裙裾,迫不及待地向他飞奔而去。她每次远远见到我,总是避我唯恐不及。
我曾认真思索过。我有着与杨勇相似的神貌,我有着更胜于他的文采武略,我更得父皇的赏识,我能比杨勇更宠她疼她。
为何她要避我如蛇蝎?
初初,我是以为我及不上杨勇得人心,及不上他的风采。
好罢。我愿意加倍努力,成为比杨勇更优秀的人。
可是当我在朝堂上屡屡加官进爵。当我晋王府前有比太子府前聚集更多巴结的官员。当我赢得比杨勇更多的女子芳心。当我的诗作引起文坛轰动。云惜的目光始终为杨勇起舞,甚至不能移开半点。
于是我想,只有彻底取代杨勇的位置,云惜才愿意望我一眼。
好罢。我本不愿去争夺皇位,为她,我愿意。即使日后的隋史上会永世镌刻我弑兄夺位的恶名。
日后我无数次想起当日军营中的一幕。
我会觉得不可思议,然后,作呕,再然后,忘掉他。
我毕竟是珍视我和杨勇的手足之情的。我无法直直看着他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下手,那感觉,就像是刺死了自己。
可是,我更爱云惜。于是,我选择了从背后下手。选择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
一剑。一剑。又一剑。
我用御赐的和颐剑,三刺我曾经敬慕的兄长,为了我深爱的女人。我愿意背负最不堪的恶名。
我如愿除去了我和云惜之间最后的障碍。
我原以为我能够取代杨勇,和云惜结为秦晋之好。
我却不知我也毁掉了云惜所有的幸福和希望。
毁掉了昔日的云惜。
云惜在她十五岁那年,在杨勇死去的那年,就嫁给我了。
杨勇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两个季度。直到凉风初起,她才渐渐能够走出厢房,静静坐到园子里。看天。看云。
我也终于能够摆脱被她一次又一次错认作杨勇的悲哀,意识模糊时,她不止一次攥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口中却挂着念着勇哥哥。
深爱的女人朝自己唤另一人的名字,叫我情何以堪?
我终于得到了她,但次日她醒来看到我,却是一脸震惊和懊悔。的确,我很卑鄙,我乘人之危。我明知道云惜误认我作杨勇,我听着她一声声的“勇哥哥”,仍然执意占有了她。
云惜。云惜。我爱你整整六年,我爱你比杨勇爱你更深,我能给你更多。最重要的是,杨勇已死。现在是我,是我在你身边啊!
难道你就不能尝试放下你的勇哥哥,试着接纳眼前人?
难道我做了那么多,也换不来你的目光?
当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云惜竟然搂着我,对我说。
广哥哥,我嫁给你,好不好?
云惜的身子颤栗着。是因为害羞吗?
是云惜终于被我感动了吧,是她终于看到我多年来的惨淡经营了吧。
无论如何,云惜最终心甘情愿地站到了我身边。她不会再对我喊出杨勇的名字。
云惜。云惜。我比杨勇更爱你。我会比他更珍视你。
我真的以为,我和云惜便从此能快快乐乐地携手走完人生。我甚至在想,史官会不会在隋史上添上一笔,隋炀帝杨广与皇后萧氏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实为后世夫妻楷模。
然而,现实总是超脱我的想象。我满心欢喜地掀开霞披,却发现,端坐的并不是我印象中纯真无忧的云惜。
大喜的日子,她连一点喜悦也没有,只是冷冷地,冷冷地瞪着我。杏色菱唇未语先闻,勾出诡异的笑。平素温柔得足以溺死人的凤眸,此刻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安慰着自己,也许是连日繁文缛节让她累了,也许是大婚让她太紧张了,也许是她一时不能适应晋王妃这个身份。
我耐心地等待。我等待她完全抛却昨日,心甘情愿接纳我的那一天。我以为,她的冷淡漠然只是短暂的,她终归会爱上我的。她会懂,我比杨勇好上百倍千倍。
后来,我终于明白,当初的云惜已经死去。她是被我亲手毁掉的,也是她自己故意摧毁的。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杨勇是在我手上死去的。
她有没有在想我刺杨勇的三剑?她有没有在午夜梦回时拿捏着利刃想置我于死地?难怪那日园子里,她说她愿意嫁我,身子竟是剧烈地颤动。难怪那日,她望我的眼神是那般古怪,凝聚了浓烈的情感。原来,那并非害羞或是爱意。那是强烈的恨。
我真是太傻了。我抹杀了她和他的以后,我毁掉了她的幸福,我怎么还胆敢奢求我和她有未来。
把头深深埋入掌中。我懊恼。今日局面非我所能想。可是若有重来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重蹈覆辙。我不能忍受云惜和杨勇共结连理。
云惜,我宁愿你在某个我不能察觉的夜晚杀了我,将那三剑彻彻底底地归还于我。
你的恨,是对我最深的诅咒。
我宁愿在你恨我之前死去。
可是,我仍然爱着云惜。
每日夜深,当我处理政事完毕,我总会带着随从,悄悄绕过和凤宫。我偷偷窥视里面摇晃的烛光,在纸窗上晃动的人影,像情窦初开的少年。我总是忍不住夜夜在和凤宫前面驻足,渴望却久久不敢踏出一步。
我害怕再次听见她喊,勇哥哥。
有很多个晚上,我在睡梦中被她吻醒。睁开眼,就看见她着迷地看我,优美的菱唇温柔地落在我的脸上。
那种深切的眼神使我动容,我总会压抑不住,热切的回应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爱她。
而她,竟也说,我爱你。
我是真的以为她爱上我了。所以,纵然她次日仍旧冷淡,我也只当作是她的习惯使然。
但是。有一次,我爱恋地抚弄她稍微红肿的唇,说,我爱你,云惜。
她凤眼迷蒙,淡笑说,我也爱你,不要离开我。勇哥哥。
原来,她吻的一直都是心心念念的杨勇。她竟把每夜每夜与她缠绵的我,认作是杨勇!
我的心在一霎那像被剜成两半,望着身下的女子,我竭力压抑着痛楚和愤怒,只是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云惜,睡吧。夜深了。
因为,那是我深爱的女子啊。
我从不在她面前把自己当作皇帝,我也不愿听见她唤自己作臣妾。那种称谓,太过生疏。
我痛苦,又如何?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承受她无心的错误。
在她面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只会爱她,决不会把帝王的威严和怒气施加在她身上。
从那以后,我看懂了她偶尔的失神,偶尔对我充满爱意的浅笑。
无论是昔日纯真善良的云惜公主,还是今日手段狠绝的萧皇后。云惜始终是云惜。这世上,永远只有一个萧云惜。我从十五岁开始,爱的就只是萧云惜,我不曾也不会爱上另一人。
弱水三千,我只愿取一瓢。我以为会有人让我忘记云惜,却不曾想自己会在一个又一个妃子身上找寻相似的眉眼。宠爱宣华夫人,不过是贪图她与云惜相似的眉眼。
所以,我包容她的一切。她会是我唯一的后。
只是她柔柔浅浅唤一声,广哥哥。
她要什么我就都愿意双手奉上。她要妃子们的命,我便纵容。她不要别的人有我的骨血,我便不会有子嗣。
我愿意,为她做一切我所能的。
即使她不爱我。
穷尽一生,我敌不过一个死人。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却不能让云惜爱上我,哪怕一点点也不能。
她只爱杨勇。
在沉重的痛苦之下,我变得荒淫,变得暴虐,变得冷酷。以前那个有着雄图大志意气风发的少年也随着昔日的云惜一同随风而逝。人命不再是人命,金钱不再是金钱,我还能在乎什么,我应该在乎什么。
修建东都宫殿为奢华安逸。劳民伤财开凿京杭大运河,为烟花三月下扬州。生灵凋敝的凉秋,剪彩为花为点缀枯萎的风景。我无暇顾及日后,我情愿想着从前。
当年平陈战役一统南北的辉煌如今让我黯然。
当年名震文坛的《春江花月夜》再不能令我自负。
当年《饮马长城窟行》的豪情万丈已不复。
当初我之所以那样不遗余力,也只是为了你会认真地看看我。
云惜,我愿双手奉上隋朝,只要你能对我放下仇恨。
最后,你到底还是一声声唤着勇哥哥。
到底是只爱着杨勇。你就从来没爱过我么。
听你一声声的勇哥哥,像利刃狠狠捅入我的心脏,血液也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的云惜,真狠啊。
最后一刻也要狠狠伤我。
看着你口鼻间汩汩流下的血,染红了白狐裘。我慌了。我甚至不敢抬手帮你拭去,我怕你会害怕。我只能够装作没看见,哽咽着声音,强忍住泪水,将自己当作你的勇哥哥,一遍一遍地以他的名义诉说深情,喃喃地不断重复臆想的海誓山盟,我慌张得失去了一贯的气定神闲。我不仅从未得到过你的心,就连看你身子一日日衰败下去我也无能为力。
什麽肩挑日月背负星辰⑤的皇帝?我最想的最需要的我都不能拥有都不能做到!
然后。然后。
云惜沉沉睡去了。再不能用尽毕生的力气恨我了呢。
我们都解脱了。
就让我,此后都活在回忆里罢。
臆想着,你最终爱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