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劫》何止连翘

36、春望罹难 咒箭刺中春

　　这只箭没有箭哨声，箭头乌黑，泛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光，速度并不快，直冲着他和春望的方向稳稳而来。石溪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乐遥上人所说的咒箭？咒箭一出，只射一人。是他还是春望？
　　他屏住气，蹲下身子，注意咒箭是否改变高度，春望在他身后站立腾挪，如果咒箭想伤春望，只会保持现在的高度不会改变。果然，石溪的心头一紧，蹲下的石溪并未引起咒箭的注意，它的目标正是与僵尸怪纠缠在一起的春望！
　　石溪趋前几步，躲到一边，微微扬起了罗刹鞭，荡了一荡，罗刹鞭得令暴长数尺，窜到上空缠住了咒箭，石溪发力一拉，差点将自己荡出去，想不到一杆咒箭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好在咒箭经罗刹鞭一缠，似乎有所惧怕，不再移动，只是停留在原空中。石溪咬牙双手握鞭，运气下沉，拉住咒箭，猛地转了一个方向，将咒箭拨往药潭方向，随即松开鞭子，死死盯着它飞向瀑布，乐遥上人和清洙上人都无法逃开这种咒箭，想来不是这么容易就范的。
　　果然，飞入瀑布的咒箭片刻后又从瀑布中钻了出来，仍然直直地向春望飞去，石溪咬牙腾空跃起，扬起鞭梢奋力向它卷去，咒箭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竟然躲过了鞭子，向上空飞去，绕了一个圈，落下来继续奔向春望。石溪大骇，如果目标就是他，他倒不怕，大不了射个窟窿，受点伤，咒箭的盅毒对他无碍，蛟血能解万毒，他怕的就是春望受伤。难怪乐遥上人拼死护住清洙上人，以身相护，原来如此。
　　一刹那间，石溪就做出了决定，他微微弯下了腰，罗刹鞭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鞭梢焦躁地昂起，左右摇摆。一定要拦下这只箭，不能让他伤到春望。石溪暗暗想。
　　春望腾空倒刺向僵尸的脖颈，锁甲已毁的僵尸已不堪一击。一刺得中，春望一个跟斗翻出僵尸怪的利爪所抓范围，蹬到崖壁上，轻轻落下。
　　僵尸怪发出咯咯的声音，腐血流出，一俟盅虫爬出便化做了枯骨。春望略喘了口气，擦了一下冷汗，转过身去寻石溪，天眼突然睁开，他看到了一只乌箭正在朝着他们射来，而石溪略弯腰挡在他前面，一副要与之同归于尽的姿势。
　　“小鱼？”春望轻呼，石溪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叫声，却没有回头。“是咒箭！”春望天眼所见必有术法，此箭非比寻常。联想到师父所中的咒箭，春望心里明了，这箭是冲着他来的。石溪想用他那单薄的身体挡在他面前，拦下这柄箭，成为他的替代品，如同师父奋不顾身挡在师伯身后一般。
　　此时天已大亮，石溪的长发随风飘拂，仿佛闻到了邛牧山青青的草木香气，春望微微笑了，好想念邛牧山的草色山树啊，还有师父那清秀的面庞，慈爱的笑容......
　　石溪正准备发力腾空飞起用胸膛接住咒箭，却突然腰后一麻，一下子跌在地上。一个身影掠过身旁，背朝着他站定在他五步远的地方，咒箭突然发出了“铮铮”的声音，为突然出现的目标发力追来。
　　石溪被春望点中穴道，挣扎不起，用双手柱地，攥着鞭子双目红赤地瞪着春望，春望缓缓转过身，微笑着看着石溪，石溪望着他那双剑眉下清澈温情的双眼，痛彻心扉，他想伸出双手去抓住春望，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滴下，声音却哽咽着无法发出来。
　　春望微笑着看着他，眼里满是深情，“小鱼，你的承诺要记得，带我回去守....”话音戛然而止，咒箭穿过了春望的心口，化为乌影而逝，石溪看到春望慢慢地倒在地上，胸口流出殷红的鲜血，漫透了龙桑给他俩换上的青布苗服，曾经忽而带着痞气调戏他，忽而晶光闪闪充满爱意地注视他的星目，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也带走了石溪全部的世界。
　　石溪发出了如同野兽一般的嚎叫：“啊啊啊啊~~~~~~~·”叫声回荡在山崖里隆隆作响，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害怕地停止了械斗，紧张地东张西望不知是什么样的猛兽发出如此骇人的嗥叫。
　　前寨传来了隐隐的战鼓声，扶着石壁单手持剑杀敌的尚南看不到石溪这边发生了什么，砍倒身边几个黑衣敌人后，靠在崖壁上喘着气，甚至没有分辨出这恐怖的嚎叫声来自于哪里，只是听了战鼓声大喜，喊道：“翼王派兵来了！”
　　没有回应，一片寂静。身边的人都不作声地齐齐地看向药潭方向，尚南愣了片刻，突然心生恐惧，他一瘸一拐地紧走几步，推开挡住视线的人，挤到前面，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春望，一旁跪着的石溪长发飞扬，衣袂荡起，所立之处的泥石在慢慢地移动。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狂风从山林中刮起，卷起了漫天沙石，尚南顾不得泥沙迷眼，遮着眼心惊胆战的继续向前一步一摆地走过去，心存侥幸地喊道：“石公子！石公子！春望可是受了伤？要紧吗”
　　石溪仿佛入定一般，风卷起沙石在周围卷起了一层漩涡，山林里传来了树干折断的声音，石溪的身形开始慢慢地拉长了，尚南停止了脚步，惊愕地看着这一切，龙妮追过来，拽住尚南的胳脯，在狂风中掩着眼睛喊道：”尚大哥，他们没事吧！“尚南喃喃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春望，他....”
　　龙妮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春望，惊呼了一声：“春望！他，他死了吗？”尚南的心如同被刺了一针一样一痛，看见石溪突然站起来，机械地转过了身。
　　尚南和龙妮看到石溪的样子，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此时的石溪面泛青气，凤目怒睁，双眸赤红，脖颈处一片片的白鳞在向脸上蔓延，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暴增的身形撑得丝丝缕缕，鳞片越增越大，他的长发在狂风中飞扬，珠坠发出悠悠的莹光，长鞭兀自飞舞如中了邪一般，石溪张开嘴，原本清冽的声音变得粗壮浑厚，但字字令人心惊肉跳，震耳欲聋：“他没有死，死的是你们！”
　　话音刚落，只见空中黑云环聚，惊雷阵阵，一道闪电划过处，石溪所立之处一条白色蛟龙腾空而起，暴风四起，原来在漩涡中流转的沙石如同雨点一样四处向外飞溅，一个闪电带着惊雷，劈开了寨卡右侧山顶的一处山岩，只见几块巨石从天而降，人群发出了阵阵的惊呼声。
　　尚南赶紧拉住龙妮躲到一处山石遮挡的凹陷处，四周惨叫声不绝于耳，龙妮吓得瑟瑟发抖，“石溪是妖怪！”
　　“不”尚南轻声说：“石溪半人半蛟，只是蛟性难泯，恐怕春望受伤引发了他的蛟性，唉！我真是没用，这让我如何向翼王交代？！”
　　约有半柱香的功夫，外面的呼救声、呻吟声才渐渐停歇了，一道闪电过后，大雨倾泻如注，尚南让龙妮躲在原地，他扶着山崖试探着向外张望，只见到处都是巨石，尸横满地，死状凄惨极了。巨石挡住了寨卡通住禁地的唯一通道。尚南走到巨石旁，透过巨石与山崖间的缝隙张望刚才石溪和春望所站的地方，只见那里没有落石，只有几条丝丝缕缕的布条随风飘着，春望和石溪都不见了。他仰头向密林处望去，黑云挪到了密林上空，只见那里电闪雷鸣，密林处似乎在发生着什么。
　　龙桑带着一队军士飞快地跑了过来，看到满地的山石和尸体，大吃一惊，看到站在巨石前呆呆观望的尚南，忙呼叫：“尚大哥！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人呢？我妹妹还有春望他们呢？”
　　龙妮在山石后面喊道：“哥哥我在这里，我没事儿。”边说着边跑出来，看着一脸狼狈的妹妹，龙桑看向她身后，“春望和石溪呢？” “呃....”龙妮有点语塞，看向尚南。尚南低着头哑声问龙桑：”可是翼王派兵来援？“
　　龙桑点点头：”是翼王派一位自称乐遥的将军带兵来的，已经将西苗来敌全部剿灭了。这位乐将军要你带着春望石溪速速去见他。“
　　尚南哽咽了一下，腿一软，眼泪差点儿没止住，他想自己要是死在这里的话，心里的愧疚会不会少一些？见到翼王或许还能听他娓娓道来前因后果，可是乐遥上人爱徒如子，他怎么告诉上人这里发生的一切，自己罪责事小，春望的一条命怎么抵？
　　乐遥备好马等清洙派人护送他过去的时候等来了一个坏消息，游卫们在西苗通往金伐的密林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苗人，游卫有能听懂苗语的人，听血人咕哝感觉事态不妙，就连夜将此人带回了祁国边境，将血人医治清醒后，得知了一个消息，西苗已经集结好十万叛军准备攻打边关，为防腹背受敌，与西苗一向志不同道不合的东苗是他们第一个要消灭的目标，血人是夭绅潜伏在西苗的细作，得到西苗今夜要偷袭东苗的消息想要跑回东苗报讯，却被西苗盅士发现追杀几乎丧命，若不是急中生智跑向祁国边境，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了。
　　清泊感到事态重大，争令边营调度一万军马，令耿悦书护送乐遥前往金伐速战速决。一俟歼灭西苗偷袭之兵，速回边关迎敌。又密令四个游卫贴身护卫乐遥，不得有任何闪失。游卫们都是跟了翼王多年的旧部，心知翼王珍爱，岂敢怠慢。这边调兵遣将，布阵迎敌，号令五城设防增援，那边快马加鞭奏折上报朝廷，等一切安排好再出发，这么一耽搁，已过午时。
　　乐遥心急如焚，却只能稍安勿躁。率兵谴将赶到金伐时，正遇西苗兵临金伐，好在金伐易守难攻，西苗兵一时未占上风。乐遥亲自擂起战鼓引兵冲杀，一夜未眠的军士虽然有些疲态，但毕竟是久经训练，很快就将西苗兵杀得丢盔落甲，狼狈逃窜。正望胜利不远的时候，西苗盅士开始施法，不顾自己人也在混战中，毒雾迷漫，祈兵吸入者开始反戈一击，将枪口刺向自己人。
　　耿悦书得翼王令，带兵保护乐遥周围，眼看祈兵接连中盅，乐遥只来得及将解药分发给几个护在身边的游卫和耿悦书，其余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被西苗兵刺倒。四个游卫拼死护卫，两个被杀，乐遥和其余几人很快就被一群西苗兵和中盅的祁兵包围了。
　　此时天已近大亮，毒雾因在密林中，消散过慢。正在危急时刻，一声牛角长鸣，金伐冲出一队苗兵，领头之人乃是一位手持一柄铁叉的少年，左右回旋，勇猛异常。后面一个中年人手拎一个布袋，随风抛洒粉末。中盅祁兵闻到粉末顿解盅毒，与冲出来的东苗兵奋力反击，里应外合，不到一个时辰西苗兵逃的逃，亡的亡。战斗结束。
　　少年和中年人前来拜见乐遥，正是龙桑和夭绅。得知春望和石溪在后寨御敌，乐遥急急入寨召人询问，血染衣襟的龙坡姆和夭绅也担忧后寨敌情，龙桑回话，知道龙桑带人援助前寨时，春望和石溪已经胜券在握，遂放了心，让部队暂且驻在寨边，乐遥入寨未等坐定，便让龙桑速去唤回春望和石溪等人。
　　夭绅见到身着银甲，丰姿绰绰的乐遥甚感亲切，围前围后地热情招待，得知春望是乐遥的徒弟后把春望一通夸奖，盛邀乐遥多住几日，乐遥本不善应酬，夭绅说的多，他应得少，心里惦着见到春望才能放下这一日的辛劳。直到夭绅说出他是石溪的舅父，才让乐遥由不得多问了几句，一番感慨过后，见到了面如死灰被人架着上楼来的尚南。
　　尚南一条腿的脚筋在混战中被人挑断了，酣战之时，还能挣扎着拼力刺杀，刚才龙桑一来报乐遥上人召见他，脚当时就软了，这一路上龙桑派人架着他走回来，龙妮在后面跟她哥大呼小叫地诉说当时的情形。
　　尚南的心里面已经认定春望必死无疑了，否则石溪如何能失性发狂化为蛟身？如果是见翼王，他具实陈词，是杀是剐，悉听翼王处置，这是士者本份，但乐遥上人不同于翼王，这春望相当于是他亲子一般养大，一点危险都不想置他于是处的心情，他是理解的。如今他堂堂大祁国一品游卫，就这样让翼王最亲的人的爱徒丧命于异乡，这份死讯，他是无论如何也呈报不上去的。苦苦思索了一路，他想好了打个囫囵先遮掩过去。
　　见到乐遥上人，尚南直直地跪了下去，他也实在是无法半跪半立了，乐遥张望着后面上来的人，未及问话，夭绅却是急急地询问龙妮：”石溪受伤了没有？“
　　龙妮刚要张口，乐遥发话了：”尚卫，望儿呢？“尚南只觉得嗓子发紧，他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些：”回上人，小人与春公子石公子未在一处，天亮时胜负已定，突然山中刮起狂风，小人看见春公子似已受伤，只因风卷巨石小人不得靠近，待狂风稍定之时，石公子和春公子不知所踪。“
　　夭绅”啊！“地惊呼一声，乐遥站起来冷冷问道：”何来狂风？望儿如何受伤？如何会突然不知所踪？“这三句话听着冷厉，但尾音已有颤意。龙桑在旁接道：”我刚才去后寨，一片狼藉，确实巨石满地，尸陈石下，几无活口，通往禁地的道口有巨石阻挡。“龙坡姆疑道：”若有地动，如何前寨毫无异常？“
　　尚南咬着牙不吭声，上楼后一直安静的龙妮突然脱口而出：”是石溪！他是妖怪！他是一条全身白色的蛟龙！“ 这几句话如同炸雷，炸得屋里的人都惊呆了。乐遥跌坐在椅中，浑身颤抖，他望向尚南，眼冒火花，咬着牙逼问尚南：”尚卫，你说实话我保你不死，望儿，他只是受伤吗？“尚南抬起头，满眼含泪，嗫嗫地颤抖着嘴唇，却一声也没发出来。
　　乐遥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物，一看尚南那副抽成一团的脸，心里全明白了，他的望儿，到底没能逃过死劫，否则，石溪不会妖性大发化身白蛟，他把望儿带到了哪里？辛苦了一夜赶过来想要接回家中的望儿，就这样客死在苗乡吗？乐遥心如刀绞，悲从心来，咒箭之伤突然迸裂，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了银甲，触目惊心。
　　旁边的夭绅和耿悦书连忙扶住了乐遥，夭绅连声传苗医前来。乐遥摆手制止了，边境危急，他还要马上挺着带兵回城。他用衣袖抹了一把血渍，推开他们，做了个手势，说道：”旧伤罢了。无妨。“ 又让人端把椅子让尚南坐下，问道：”范御如何不见？“
　　尚南看了一眼龙坡姆和夭绅，就将发现范御是西苗奸细的事情备述了一遍。龙坡姆接着告诉乐遥得知范御身份令人怀疑之后，他派人盯着，发现范御偷偷潜到前寨哨卡意图刺杀守卫，守卫已有防备，奋起直追，范御负伤逃跑，而后便带着西苗叛军杀到苗寨。
　　乐遥冷笑：”范御乃是耿知府师爷，耿岱琼看来有失察之过啊。“旁边耿悦书忙上前跪下：”末将惶恐。“ 乐遥挥了下手，：”由翼王做主，你且起来罢。尚卫脚伤不宜行路，暂且在苗寨休养一阵，查明望儿和石溪下落，速报。边关军情紧急，我们就此告别。“ 说完，起身就走，一句客套话都不讲，众人忙跟着出去，只见乐遥跨上骏马，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骑在马上的乐遥目光空洞，好似失了魂一样地跟着队伍走着，他的脑海中响起了孩童”咯咯咯“的笑声，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鹤叫声，那是小小的望儿在揪着小山童的尾羽，要拨下一根给乐遥做发簪，山童的羽毛在阳光下会泛出银色的光芒，望儿觉得插在师父发髻上一定好看，乐遥哭笑不得地制止了他，放小山童仓皇逃走了。
　　如果这死劫终究逃不过，他何苦拦着望儿让他受委屈呢？望儿或许就会高高兴兴地打点行李，来向他辞行，他多嘱咐几句，望儿也许还会跟他撒个娇才走，就象往常那样，娇憨地凑过来闻闻他身上的药香味，心满意足地离开。即使是一样的结局，至少他是笑着跟师父道别的，而不是偷偷摸摸地逃跑的。无论如何，我还要回来，找我的望儿，不能让他留在这异乡做个无家的游魂。
　　正想着，前哨探子传来翼王帅令，军情危急，速回边关，不得有误。乐遥又担心起师哥这边，忙传令军队加快速度，赶回边关。
　　没有见到望儿的尸体，他就抱有希望，他的望儿，现在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