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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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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洋今天没参加训练,也忘记了跟队里请假,一打开手机就看见副队长的几通未接电话,他挠了挠头拨了回去,对面传过来的是钟文杰的声音。
“贺帆没事吧。”过于理所当然的问候让江洋有一些反感。
这是江洋的电话,他回拨给副队长当然不是要跟他说贺帆的情况,而且他也不想听到钟文杰的声音。
“我送他回来当然不会有事,今天的训练是我没有提前请假,不好意思。”
钟文杰感觉江洋的语气有点怪,过于激动了,不过用词没有任何问题他挑不出毛病。何况他对江洋来不来训练并不是十分在意,篮球队里可以上场的高二学弟有很多,不差江洋一个,而且他的身体素质缺一两次训练根本没什么影响,他抢过副队长的电话只是想问清楚贺帆的情况。
其实江洋很像问他一句‘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转而想到钟文杰可能是怕打扰贺帆休息,心里觉得更堵了。
两人没什么好说的,在尴尬之中双双挂了电话。
江洋只觉得今天这一身的力气没地方使,习惯了每天高强度的训练,今天这个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让他浑身不对劲,而且心头堵得慌,必须做点事情纾解一下。
在家里跳绳太吵了会影响贺帆休息,出去跑步贺帆要是有事找他怎么办,江洋想着便在房间的地板上做起了俯卧撑。
江洋没有数自己做了几个的习惯,累得不行了再停下看看时间,他就这么做着,脑袋在不思考的时候容易飘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以往想到的那些东西在他做完运动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今天飘进脑袋里的画面却让他在做俯卧撑的过程中一阵燥热。
之前上英语课只是闭眼睡觉的时候会老梦见贺帆,今天睁着眼睛做俯卧撑脑子里竟然全装着今天贺帆游泳的画面,闪得他一阵心神不宁。
一定是空调温度太高了,江洋双手一个用力撑起,带着双腿跳起来站了起来,却发现空调现显示的是最低温度了。
那就一定是刚刚做太快了!江洋打算去喝点水休息会。
刚走出房门就听见贺帆的房间里传出了巨大的声响,他紧张地直接冲进了贺帆的房间忘了敲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贺帆正在黑暗中揉着自己的膝盖,江洋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房门外射进来的光线,让他看不清屋内的状况,急急忙忙开了灯才发现贺帆跌坐在床边。
“没事吧。”
突然亮起的白光照得贺帆睁不开眼睛,抬起一只手给眼睛挡了挡光,另一只手还捂着膝盖。
他恍惚了许久,直到江洋架着他坐回床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想要去洗澡,结果脑袋晕乎乎的忘了开灯,脚上没力气才突然跪在了地上。
贺帆感觉一直传来痛感的膝盖被一层温热笼罩,是江洋的大手正包着他磕红了的膝盖,明明意识清醒了许多,他却被眼前的画面和这种陌生的感觉弄得更晕了。
贺帆已经习惯了在摔倒的时候忍着痛自己站起来,撑着地扶着墙都好,他一定会自己站起来。江洋两手穿过他的双臂小心地把他架起来也好,还是一只手扶着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覆在痛处轻揉替他缓解疼痛也好,这都是贺帆不曾经历过的。
在他与亲生父亲一同生活的时光里,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怎样的苦痛,可能是被保护得很好不曾受伤,也可能是他自己只想记得开心的所以忘了那些痛苦的,又或许是后来刻入灵魂的伤痛掩盖了那些切实经历过的小磕小碰,贺帆记不清了。从他有清晰的记忆起,自己似乎天生就有着独自承受痛苦消化痛苦的能力。
这样的一次跌倒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像以前一样,在跌倒的地方原地休息一会儿,揉揉伤口告诉自己会好的、一点都不痛,然后再努力站起来,把伤口藏好,笑着面对一切,贺帆就还是大家口中那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那个什么都好的乖孩子。
但是为什么,他现在却很想哭。明明和以前一样就好,笑着说一句我没事、没关系、我很好,他就会像真的没事一样度过这些小小的、短暂的疼痛。
可他现在觉得好痛啊,真的好痛,只是轻轻地磕了一下,只是一点点红肿,只是几天就会褪掉的淤青,一条裤子就能掩盖的伤口,却疼得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贺帆看着低头专心帮自己缓解疼痛的江洋,鼻子酸酸的,可他不能哭,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忘记自己这十几年的习惯,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被身上看似完好的皮肉包裹着,不断渗透到他的骨髓里、灵魂里。
“我没事,就是忘记开灯了才不小心磕了一下。”
“最好没事,我可不想被人说照顾病人失职。”江洋把贺帆要收回的腿固定住,想到钟文杰的电话,手下的力道在控制范围内又加重了几分。
“嘶……是我自己的问题,妈妈不会说什么啦。”贺帆以为他是小孩子的自尊心和责任心双重作用,显然没想到别的方向去。
江洋跟他想的不是一个东西,没再接话,只是用心地照顾着手心里的红肿。
“真的可以啦,你再怎么揉也就是一小块淤青,很快就会好的,而且穿长裤不会被看见。”贺帆想了想,这样说应该能让他放宽心一点。
“好吧。”江洋轻轻地把他的腿放回地面,看着贺帆缓缓起身要去衣柜拿衣服,“不是,你要干嘛啊?”
“洗澡啊。”
“你都这样了还洗澡,忍一天没……”江洋正说着,眼神却注意到了贺帆小臂外侧的一条红痕,帮贺帆伤口的位置轻轻转到他面前,“这怎么弄的?”
贺帆的手腕和手肘都被江洋小心地握着,他接着灯光看清了小臂上的伤痕,明显是刚刚划到没多久,伤口很浅应该只是划破了皮,但还是渗出了一点血,已经凝固成了一条有断点的细长血痂,摸起来凹凸不平,贺帆这才感觉确实有点刺痛,他突然想到刚刚在学校游泳馆的淋浴间里摔的那一跤,能划出这样小伤口的,应该是隔间门上的一些不平滑的毛边。
“应该是刚刚在淋浴间摔倒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没事,伤口不深。”贺帆笑着抬头想让江洋不用紧张,他知道自己的微笑有安慰人的本事,总是在恰当的时机用上,效果一般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有时候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这招对江洋却没用,江洋不能理解贺帆的微笑,第一次面对一个要跟他抢爸爸的人贺帆是笑的,江洋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跟朋友出去吃饭害他找了大半个小时他是笑的,发烧了是笑的、摔倒受伤了是笑的,江洋真的不能理解,在他的世界里笑代表着开心代表着看见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很多原因可以笑,却不应该是像贺帆这样遇到不好的事情还是温柔地笑,江洋觉得这样不对。
“你现在是病人,能不能有点自觉,这样了还留在队里训练,非要熬到真没法参赛了才舍得休息吗?”江洋的声音比平时还大,震得贺帆头疼,但他说的话远比他的语气更刺激贺帆。
江洋看到贺帆的脸色几乎是在听到‘没法参赛’的一瞬间就变了,他的嘴巴已经刹不住车,就只能看着贺帆的脸色一点点暗下来,嘴角的弧度也不再明显,这是江洋第一次看到贺帆生气的表情。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江洋不知道该说什么,贺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他现在根本不想回答。
“我去洗澡。”
江洋不敢直视贺帆的眼睛,却能听见他语气里的冰冷。
不该那么说的,如果说江洋以前不明白游泳对贺帆来说多重要的话,从这一晚起,他明白了,而且一辈子不会忘。
生气吗?是的。
生江洋的气吗?不是的。
贺帆站在温热的水流下任凭冲刷,在游泳馆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洗澡,换了衣服想回家洗结果不小心睡着了,浑身难受得很。
结痂的伤口和红肿的膝盖更难受,氤氲的水汽层层交叠,模糊了贺帆的双眼,他知道自己哭了,于是把头伸进水流中让眼泪跟着一起流走,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哭了的事实一样。
江洋说得没有错,只是贺帆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明明知道自己再努力也是有极限的,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他是想要带校队拿到荣誉,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也在害怕,他害怕自己输了,害怕被超过,害怕让别人失望。看到队里新来的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们练习、看到他们的成绩,贺帆发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生长得更快了,快到他怕自己承受不了。
除了拼命训练他找不到别的方法来缓解这种恐惧,他真的太害怕了。
贺帆在水流里屏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大脑在窒息感中停止思考,却突然被敲门的声音吓得后退了一步。
“贺帆,你忘了浴巾,我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是江洋的声音。
贺帆才发现刚刚太急忘记带浴巾,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江洋,自己刚才的语气一定吓到他了,明明没有生他的气,只是和自己过不去,却波及了别人,这是贺帆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刚想好道歉的措辞,门外的江洋却先开了口,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知道游泳对你来说很重要……”门外的人顿了顿,“但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江洋觉得自己应该还有话要说,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就这么安静了很久,贺帆也没有回应他,江洋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浴室里,贺帆双手掩面蹲在地上,从江洋说完话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不可控地磕碰在一起,他只能用力咬紧了牙关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来,呼吸在鼻腔里来来回回直打架,直到听见江洋上楼的声音,他才放手让自己大喘了几口气,连带着几声低低的呜咽涌上喉头。
别人的关心是贺帆最无法承受也是最不敢接受的,钟文杰和许娜知道他怕,所以总是有分寸,他对父母和妹妹藏得最好,所以少被问起,外人和他无多交集,所以更不会知道。
只有江洋,轻而易举地看破他的伪装,用言语告诉贺帆‘我江洋知道你其实脆弱得要命却偏要装坚强’,还肆无忌惮地用行动揭开他的伪装。
贺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一个人的关心。
一件东西缺失久了就习惯了,再长久的缺失也不会有更剧烈的疼痛,但它突然再出现,你就害怕了,怕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种会上瘾的感觉,怕它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