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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The F ...

  •   天亮了。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是被鸟鸣吵醒的,这片黑暗的森林被阳光重新注入活力,消失了一夜的动物找回了声音,此时的林子才终于有了绘本里所说的“森林”的样子。她背后的木桩已经被她靠得有些温热,她用手慢慢把腿伸直,捶打因为血液流动不通而有些失去知觉的腿部肌肉,经历昨晚那短暂的陪伴后,木桩似乎也获得了生命,它偷偷随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心脏的跳动而慢慢震动着。
      她捶打的动作停了下来,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回头看向昨晚笼罩在黑暗下的木屋,此时沐浴在阳光下的木屋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木屋”了,这是一座由血肉构成的房屋,周围的草地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布料和人类肢体,房屋就像有呼吸一样震颤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能看到它血肉模糊的“建筑”上的光晕在随着它的呼吸不断游移。
      血肉之屋的窗户不再是漆黑的玻璃,而是白色的膜质物,它牢牢遮蔽了外界的视线,让血肉之屋能够充分保持神秘感,房檐下高悬着的塞满碎肉的提灯微微摇晃,未凝固的血液从薄膜与骨架的缝隙间流出,滴落在一片血污的台阶上,这让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禁怀疑这盏灯的作用到底是什么。一阵微风拂过,令人作呕的腥臭钻进了她的鼻腔,饥肠辘辘的她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正当这时,一个充满热情和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啊,亲爱的小姐,你还在这里呢!”昨晚的那个男人站在小路旁边的泥地里,他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礼服,衣物的布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心悦的光泽,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认得衣服的材质,只能从光影间辨别出衣物做工十分精细,甚至称得上精致。男人顶着硕大的灰色兔头,蓬松的耳朵支起来,这脑袋并不像制作出来供人取乐的头套,它看起来栩栩如生,胡须和睫毛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颤动着,暗色的毛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他就好像没有看见这令人恐惧的血肉之屋一样,只固执地与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搭话:“小可爱,沉默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品德,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一言不发,紧紧地盯着兔头男人,她当然不会把名字告诉这个生物,几年的福利院生活并非让她成为了一个天真无知的笨蛋,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各式稀奇古怪的生物与人类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全知全能,作为一个孱弱的小孩,她能做的就是不要把名字告诉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报出姓名的家伙。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的沉默没有让男人的笑容有任何变化——是的,那兔脑袋上的表情确实可以归类为笑容,他大得令人害怕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裂开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在外面休息一晚你一定很累吧,需要到我家去休息一下吗?”
      家?难道他就是这幢血肉之屋的主人吗?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有些感慨自己的运气。
      男人脸上漆黑没有瞳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面对如此热情的邀请,她摇了摇头,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对不起,长着兔子脑袋的先生,我恐怕不能去您家里做客。”
      她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尘,向男人鞠躬致歉:“请原谅我的失礼,再见,兔子脑袋的先生。”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挥手告别路边的兔头男人,他也笑眯眯地冲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告别,见状,她松了一口气,小跑了几步,将男人的身影甩在了身后。
      兔头男人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嘴里的咕哝飘散在风里:“哎,真可惜……”
      现在的树林与昨天见到的大不一样,如果说昨晚的森林是萧瑟的秋天,那么此时的森林就是枝繁叶茂的盛夏。各个种类的植物在尽情地舒展自己的身体,长得可怕的藤曼和泥地里突起的根茎几乎都延展到了小路的边缘,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还看到许多动物的身影在树影后闪现,在阳光下,这里就像仙境中的梦幻之森一样美好。
      但在丛林中漫步的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甚至不敢走下小路去寻找食物,只能节省体力希望能尽快走出森林,在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繁杂而沉重的脚步声、车轮在泥地上前进的轱辘声——有人来了。她谨慎地站在小路上张望着,一匹像牛一样的生物拉着木车从层叠交错的树影后走来,几个壮年的男人坐在车前,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手里的藤条没有使在奋力拉车的猪头牛身上,而是在空中甩来甩去。
      他们嘴里合唱着一首奇怪的歌谣:“狒狒在吼叫,独脚人在睡觉,布伦米在干活,侏儒在吵架,奥斯托米在哽咽,独角兽在嘶鸣,曼提克拉在咆哮,格里芬在跺脚,蛇蜥在嘶嘶出声,凤凰在飞翔,赛德尤札格在发声,卡托布莱帕斯在叹气……”*
      卡托布莱帕斯,意为垂头者,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在绘本中看见过它,这是常见的驱车工具,它的俗名叫做猪头牛,这名字十分贴合它古怪的长相,它形似一头长着浓密鬃毛的公牛,野猪形状的头总是垂向地面,正因如此人类才躲过一劫,因为凡是见过它眼睛的人都已死在田野上#,那双眼睛是造物主赐给它们唯一的武器,凡是映入它双眼的活物都难逃一死。
      卡托布莱帕斯的脾性十分怪异,它总是郁郁寡欢,垂头丧气,似乎比起它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它给自己带来的威胁要严重上百倍,它身上处处是毫无生气的印记,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笨重,它的每一个脚印都灌满了蓝色(blue,忧郁)的血,它很少有兴致表现出其他样子,因为它深陷忧郁的地狱。
      但与它古怪的脾气相反,它在托运货物方面拥有着超越马或是其他品种的牛的天赋,不仅仅是因为它异常巨大的力气、符合吝啬的商旅老板的进食习惯和超越人类的记忆力,更是因为它只顾着为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悲伤不已,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对货物、护送商队的雇佣兵们或是路途上稀奇的东西产生多余的好奇心,每年因为这可笑的原因死了多少只昂贵而有灵性的马和牛,于是损失惨重的商人们把猪头牛换作了主要的驱车动物。
      木车上的几个男人在看见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后就停止了歌唱,他们脸色沉重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形状可怖的怪物,猪头牛车也停在原地,缰绳下的卡托布莱帕斯直愣愣地立在小路上,长长的尾巴搭在地上。
      那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商议着什么,因为太远,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只能看出他们的的讨论并不和谐,带着褐色帽子的中年男人激动地立起身子和另外两个人争执着什么,手中的藤条几乎要飞到那两人的脸上去。
      最终,那个中年人妥协了,但他随即用那根藤条指着几个人中最年青的那位,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看见他从车后走出来,在男人们争吵时,他就站在车旁一言不发,像那匹猪头牛一样盯着地面。
      中年人一鞭子抽在青年人身上,即使隔着老远,她也能听见那“啪”的一声,见青年人抬头,那个中年人指了指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示意青年过去问话。
      他顺从地点点头,苍白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径直向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走来。
      “这位年幼的小姐,请问你是这里的居民吗?”走来的青年人问道,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麻布衣服,腰上绑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问话时他微微躬下身,以免给瘦小的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太多压力,面对森林中遇到的陌生人,还是一个衣着破旧、满身脏污的小孩,他显得过于彬彬有礼,甚至能称得上拘谨。
      “不是。”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冲男人摇了摇头。
      青年在得到这样的回答后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意,出乎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就这样结束对话,他接着问道:“那么,这位小姐,有什么是我们能够帮上忙的吗?”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打量着这个商队,问话的青年人笑容僵硬,时不时摸索着他有些破旧的布包,远处的三人看上去还很不安,戴帽子的男人把手里的藤条甩来甩去,一个男人则不断地抚摸着猪头牛的脊背,间或和坐在车上的人说着什么,他们一直观察着这里的情况,却并没有要过来参与对话的打算,反而看起来像是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立即驾车逃离这里,这里最镇定和冷静的恐怕只有从停下来就没有任何动作的猪头牛了。
      她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想穿过森林,去最近的镇子。”
      青年一口就答应了她的请求:“没问题。”他回答得太过爽快,让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禁怀疑是否她的任何请求都能被满足。
      他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领到车队前,向那三人解释刚刚的情况,在知晓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是这里的居民后,他们都明显放松下来,戴帽子的男人将她安置到最后面,接着就回到了前面的车上。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面对任何状况都一动不动的猪头牛重新迈开了步子,即使已经知道卡托布莱帕斯的能力,但在亲眼目睹它一口气拉动三辆货车后,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还是感到十分震撼,这个世界至今还被“未知”的迷雾笼罩的,人们光是活着就已经精疲力竭,少有人仍然对未知充满耐心和勇气,致力于使理智与秩序的光辉重新照耀人类。
      她渴望着知识,在福利院中,她总是竭尽一切手段去尝试新事物,去触摸那些神秘的造物,不知是什么造就了她如此旺盛的好奇心,此刻,她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贪欲——她想探寻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她想占有那些闪耀光芒的智慧,她希望了解这世间无穷尽的知识,她想要将真理的种子播撒在世界的土壤中,赛德维金·柯利内娅陷入这狂妄的幻想中,没注意到胸口的那把钥匙像是回应她一般,正跳动着盈盈的光芒。
      她突然感到身下的货车猛地一震,那个青年人从前面的车上跳了过来,他在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冷淡的注视下露出一个微笑,接着拘谨有些地坐在了她身边:“亲爱的小姐,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呢?”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没有搭理这个过于直白和笨拙的搭话,她盯着车下不断延伸的石子路,血肉之屋早就不见踪影,不知道这群商人是否也碰到了那栋散发腥臭的房子和那个诡异的兔头男人,木门究竟把她送到了哪里,她还在工厂的附近吗?福利院剩下的孩子都已经完成感染,那些人又会对孩子们做什么呢?
      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她转头盯着男人,剔透的浅蓝色眼珠像是人偶的眼珠一样,在这无机质的目光下,男人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他伸出手——尽管现在气候温暖湿润,但他还带着厚厚的麻布手套——他在空中书写着:“Forbidden Forest”,禁林。
      “……禁止被呼唤,”他轻声地说,好像害怕唤醒某些沉睡的生物,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敏锐地注意到他故意省去了主语,“如果你是居民可就麻烦了。”青年跳过了那个话题。
      “叔叔他们可能会被吓得拔腿就跑,你瞧见他们那副架势了吗?”他不屑地轻笑一声,不等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回答,他又开口:“他们把你当作别的人型实体,但我知道你也是人类,对吧?”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比刀剑还要锋利冷漠的目光让男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在夺回名字前是无法离开的,而你想离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狡黠笑容:“更关键的是,你能站在这条小路上。”
      “有什么问题吗?”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模糊地问。
      “你要小心,”他敛起笑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们这批货是送去工厂的。”
      这个男人不断跳转话题,自顾自地说着一些话,彷佛他根本不在意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的反应和回答,只是为了把这些事告诉她。说完这句话后男人翻身又敏捷地跳回了前面的车上,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车尾。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看了看四周,周围的景物慢慢向后退去,空气中隐约传来男人们的交谈声,她偷偷掀开身后货物上盖着的一层粗布,动物和人类的肢体交缠在一起,血迹和污泥都被清洗干净,这一车等待切割处理的货物将送往支撑着这个城镇、乃至这个城市运作的锅炉房——工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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