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Rei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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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疯狂的世界。
整个世界都疯了，这是我无比坚信的事实，是的，我降生在了一个疯狂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神明、人类、生物、纸制品、道德、糖果、王子、正义、小狗、火焰、古树、聒噪的鸟、丑陋的护工、乔西·斯科特和他美丽的妹妹乔玲·斯科特、莱纳·布罗德都正被黑暗的漩涡吞噬，任何物质与非物质都将湮灭在祂逐渐接近的神圣光辉中，群星在祂的光芒下也显得如此的黯淡。
蝼蚁们进行无聊的争吵、进食、睡眠，祂的信徒手舞足蹈地准备迎接他们的主，痛恨祂的人向祂的敌人祷告，冷漠的旁观者目睹所有疯狂又陷入疯狂。只有我察觉到这世界尚未掀开的面纱下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莱纳·布罗德是一个懦夫、是臭水沟里的垃圾、是腐烂的果实、是排泄物上的蛆虫，我做了什么？我可怜的母亲，她那么爱我，没了我她会死的，没了我她一定会枯萎死去的。
2.一个母亲。
她是小镇里为数不多的异类，每每想起她，想起她的天真、温柔和善良，我都忍不住痛哭流涕，尽管她把我带来了这个逐渐疯狂的世界，但我依旧爱着她。那个骗取她爱情的男人没有为她留下任何东西，他带走了她的纯洁、爱恋和所有铜币，还为她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她却依旧满负热诚地爱着我，她虔诚地哺育我长大，我是个罪人，我没有给她带来快乐和幸福，我汲取她的灵魂得以生长，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四岁的我向母亲陈述我单薄的计划，我干瘪地说着我的爱、牺牲和渴望，空洞的词汇没能让她笑出来，她从未在我面前哭过，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女人，但那天她哭了，她紧紧地抱着我，不断哭嚎：“哦莱纳，我最爱的莱纳，我可怜的孩子……”那样的哭声，天呐，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有些许动容，她的泪水比炭火还要灼热，像刀割一样从我的皮肤流下，我的心也被划伤了。
最终，她还是将我送入了福利院，寒风中她苍白的脸因泪水闪耀着光，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恸哭着向她最爱的儿子告别，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一个女人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抚养一个孩子实在太艰难了，但要是进了福利院，哪怕她会永远失去他，他会永远失去她，但他们都能活得更轻松些。
母亲，请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的谎言吧。
3.一个关于消失的故事。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那些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那些护工，那些无知的孩子们，开始是周围没人记得起那些他们的名字，名字就在嘴边，字母的组合还留在脑海里，唇舌依旧做好发音的姿势，接着呢？那莫名的存在，它存在于无人可视的异时空，它活在我们的大脑里，活动着的、物质的、精神的生物，它伸出触角慢慢擦去了所有痕迹，有关那些人的记忆就这么凭空蒸发，它在消抹现实。
福利院里的人越来越少，孩子们“一半藏于金库，一半归于祂处”，德别尔带走了所有闪耀新星，他们都会化作祂的一部分，剩下的呢？怪兽在阴影中显现身影，它就在我们身后、在床下、在羹汤里。是的，是的，这就是令人落泪的残酷现实，没有才能的我们会变成它的爪牙、它的触须，继续为它扩张领土。
我能听见它嘲讽的笑，人类能凭借自身的力量战胜至高神明吗？人类能战胜大脑中神经递质的一系列化学作用吗？人类能克制本能吗？人类能战胜恐惧和贪婪吗？在操控万物的祂面前，我们毫无胜算。
那些人竟然还妄想着操控神明，他们居然相信那些精密的计算、古老破旧的图纸和血腥亵渎的仪式会起作用，这群可怜虫，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吗？他们会毁了一切，他们会让所有人都滑入深渊，他们甚至都没能察觉那些东西已经来了，它们已经潜伏在我们中间了，我们会从内部溃烂，接着消失在星屑间，化为宇宙的尘埃，就像以前所有被祂吞噬的存在一样，我们会和祂一起，直到祂被另一个至高的存在所吞噬。
4.一个儿子。
我不恨那个卷走我一切美好的男人，他带走了我生命中所有的颜色，他让我重新回归绝望的怀抱，但他还给我留下了最后一件宝物，一个只属于我的、崭新纯洁的生命，这世间所有财宝加起来都抵不过他充满依恋地笑容，想到这点，我竟然对那个男人有所感激。
小镇是一块皱缩的灰色抹布，只有泪水和鲜血能让它舒展身心，但血泪越多，它就干涸得越快，我们都在被它不断榨取所有的价值，我们会失去希望、情感，渐渐的我们会忘记我们到底是谁，最终我们将变成小镇的一个齿轮，不停地运作，推动着它前进。
早年我在工厂工作，我是去顶替我死去的母亲，她严重的妄想症让她为自己举行了加冕仪式——她在加工罐头时把自己的头放在了切割机下*，为了堵住我们一家的嘴，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影响工厂的正常运作，他们把这个职位转让给了我。
这无法拯救我们支离破碎的家庭，我的父亲在我母亲死后就郁郁寡欢，他不再开口说话，甚至拒绝进食，像一个幽魂整日游荡于母亲曾经走过的场所。我的妹妹贝琳丝·布罗德和她的嫖客一起失去了踪迹，我去警局报过案，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所失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布罗德家族的命运被人一把扔进了臭水沟，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直到那一天，那个我连名字都快忘记的男人离开的那一天，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宝物诞生的那一天，我的孩子，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他是我希望的延续——莱纳，我的宝贝。
但他也要离开我了，我明白，这是他的命运，这是布罗德家族的命运，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小小的身躯在这波涛汹涌的命运潮流中摇摆不定，我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莱纳也紧紧地抱住我，我明白他有多么爱我，这更表明他的离去是必要的，我也是一个懦弱的人，我也是布莱德家族悲剧故事中小小的一页，我亲手把我珍爱的孩子送入了那个魔窟。
5.一个怪异寄生的巢穴。
可怜的亨利·摩尔，他躲在他唯一能找到的安全堡垒，但这脆弱的堡垒怎么能抵挡无形的恐惧？以人的意志去对抗至高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他太过纤细敏感了，怪物察觉到了他本将用来感受艺术与美的才能，那几个孤独颤抖流泪的夜晚，陡然而至的恐惧自世界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嚣叫而来#，汇入了构成了高大的黑影，那黑影甚至比黑夜还要黑，它吞噬了亨利·摩尔的脆弱的灵魂，只给我们留下了一具空壳。
那群人什么也没察觉到，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以往那些事件的重现，他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忘了从床下出来去吃那该死的圣餐！在追求神秘与根源的道路上居然会有这么迟钝的探究者，他们就这样放任怪异的繁殖生长，我看到黑暗从亨利·摩尔残存的躯体中升起，它融入进福利院的夜色中，这偌大的养殖场都将变成它的餐桌，它将按照它的喜好挑选食物，我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好看点的盘子罢了。
6.一个容器。
“真相就像公主，它就藏在城堡中，德别尔守护着它，慈悲的天使只对它们的父充满崇敬，我们是作为容器被饲养在城堡中的，我们……是盛放能力的容器，它借由欲望繁殖，对现实的不满、对现实的贪婪，这些都让它茁壮成长，一旦它在我们体内绽放光彩，天使就会将我们放置于宝库中，我们会消亡，我们会永生，我们会作为尘埃漂浮于宇宙中，我们会和祂融为一体。”
乔西·斯科特和乔玲·斯科特告诉我他们准备离开这里，我们是一个团体，他们想让我和他们一起逃走。
走？两个配合默契的双胞胎现实扭曲者，他们能走到哪里去，德别尔那个老女人早就盯上他们了，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天喝下的圣餐中都加入了混合着福利院土壤的固位药剂，在这个药剂的作用下，他们根本无法离开福利院一步，甚至连走到福利院的边界都会引起剧烈的生理反应，德别尔就是靠着这份药剂牢牢地把控着每一个显露才华的孩子。
我没有告诉他们药剂的事，就这样，斯科特兄妹也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将加入下一个团体，继续我的观察和探寻……该死！潘西·伊薇蒂亚真是个疯女人，我在福利院呆了六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张狂的现实扭曲者，她难道不知道那些人最后都去哪儿了吗，那些被德别尔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就这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
那个傻驴坐在玩具堆里——我竟然不知道福利院有这么多玩具，她脸上的洋洋得意快要溢出来，潘西·伊薇蒂亚一边挑选着战利品一边接受我们的朝拜，她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王吗？我低头向她道歉，这个疯女人早晚要……对，她早晚要离开，获得才能的却是这样一个愚昧的家伙，她把福利院里的那些人都当成了比她还傻的傻子，她以为她的能力无所不能，这样张狂的可怜虫，我都无法想象她的下场了。
一个容器，一个张狂的瓶子，在他们取出她的内容物后，她就将变得一文不值。
7.一个令人落泪的快乐结局。
我该如何向你们阐述这一景象。
莱纳·布罗德无处不在，我是说，那确实是莱纳·布罗德，他微微佝偻着背，老是埋着脑袋盯着地板，不肯用眼睛看人。他左肩耸得比右肩更高些，因为这个右撇子老是把东西背在右肩，嗯，他的头发油腻腻地搭在额前，还有些长了，头发垂下来甚至比福利院里一些女孩的头发还要长，这是当然了，福利院一个月才有一次洗澡的机会，这样的条件已经比镇上的一部分家庭好太多了。
他眼下有一个长长的疤痕，那是潘西·伊薇蒂亚在他身上刻下的耻辱勋章，这胆小鬼没有胆量向现实扭曲者复仇，就连那一份不甘和愤怒也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他确实是这样一个懦夫，把自己藏在厚厚的躯壳中，他甚至不忘嘲讽赛德维金·柯利内娅那个傻子，她脸上的难以置信太明显了，如果不是潘西·伊薇蒂亚这女人太过显眼，是那群人迄今为止遇到的最高等级的现实扭曲者，第一个被带走的就是她。
莱纳·布罗德总是跟着我，我不确定我的精神是否终于出现了问题，或是福利院里的其他人联合起来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恶作剧。他参与我争抢玩具的幼稚战争、他和我一起坐在餐厅直到最后一个孩子都离开、他陪伴着我在福利院里探寻真相，当我又一次为现实的残酷感到痛苦时，他就坐在窗台上看着我开怀大笑。他总是一言不发，偶尔以一种尖锐而刻薄的语气评判我的一举一动，有时他会满怀恶意地盯着路过我的每一个人，说出我脑海深处充满恶意的诅咒，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他的事，他慢慢占据我的大脑，像寄生虫在我的脑髓中不断啃食着我的记忆。
那一个夜晚我从浅睡中惊醒，四周一片寂静，连孩子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于是我明白，一直以来我期待与恐惧的事即将降临，无论我多么地抗拒、无论我怎样剧烈地挣扎，我看见了我，莱纳·布罗德就站在床脚，他的身影融化在黑夜中，却又清晰地显露那熟悉的面貌，每一寸肌肉的纹理、每一根毛发的走向我都熟记于心，我曾在镜子面前仔细地观察过他。
他慢慢地走进，拿出了护工专用的餐刀，在黑暗中它闪闪发光，莱纳·布罗德冲我戏谑地笑了，他嘶哑着声音说道：“你这无能的懦夫，你拥有别人艳羡的双眼和唇舌，你为何浪费你的天赋，甘愿做本能的走狗！”
“你不需要，那就献给祂吧。”他抬起双手，紧握住餐刀插入自己的眼眶，彷佛从糕点上取下了樱桃那样轻松地取出了两颗眼球，它们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了眼帘的阻挡，那眼神中深藏的痛苦与恐惧轻松地让我颤抖起来，我又无法控制我的身体了，尿液从我的生一殖，器官中哆哆嗦嗦地流出，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眶，鲜血像杯子里倒出的水一样涌出，他又将刀塞进口中，水平切开，人类坚硬的骨骼、充满韧性的肢体在他刀下就像一张破碎的纸，他的下巴落在了地板上，口腔中的鲜血也喷涌而出，口与眼中的血混为一股，舌头在这鲜血的瀑布中徒劳地翻转坠落#。
莱纳·布罗德注视着我颤抖、痛哭、退缩，他握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匕首靠近我，他猩红空洞的眼眶中有什么在注视着我，那比黑夜还要黑的黑暗审视我的恐惧，从我的恐惧中汲取力量，蛊惑我成为祂的一部分，“来吧，来吧。”他说道，声音从喉咙的深处、再深处发出。
那些人的身影从我的眼前闪现，我的母亲、给我生命的男人、那些消失的护工、被德别尔带走的孩子、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乔西·斯科特和乔玲·斯科特、潘西·伊薇蒂亚、亨利·摩尔，最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莱纳·布罗德苍白憔悴的脸，他忧郁的表情渐渐变成了狂热扭曲的笑容，这时我终于明白，这就是我必将迎来的结局，这是我的命运。
我对浑身鲜血的他点了点头，于是他俯下身来，将匕首刺入我的腹中，撕扯搅动，我的脏器混合着血液倾洒在床铺上，莱纳·布罗德用他漆黑的眼眶审视着我，津液和着鲜血自他怪诞的血盆大口滴至我的脸颊#，他腥臭的气息比冰还要冷，我顺着他的力气倒在床上，闭眼陷入一片黑暗中。
祂从那之中缓缓走来，仁慈地夺走了我所有的感官，即使是这样的血腥也无法再让我痛哭流涕了，从今以后，我将不必再为任何人或事感到痛苦了，那些闪烁的人影被祂吞噬，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爱，我的道德、我的挣扎、我的渴求与向往都迅速土崩瓦解，在这温暖的黑暗中，我投身向祂的怀抱，犹如再次回归母体一般，我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安宁，祂将支配我的一切，进而支配这世间的一切。
我终于和祂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