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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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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贺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
18岁上大学的时候,周贺交完学费手里刚好还有250块钱,仅仅够他买从家乡到大学所在地的卧铺票。
周贺去批发市场上转了一圈,退掉卧铺换成了普通硬座,把余下的钱换成了塞在编织袋里的方便面和饼干,在安检员警惕的目光中坦然拖上了车。
那是新世纪出头,中国经济引擎在遥远的南方轰轰隆隆,周贺背着两个编织袋,第一次走出闭塞偏僻的小城。
漫长的旅途中,在晃晃荡荡昏暗交替的火车里,周贺的座位在三个连坐中间,两边都是皮肤黝黑穿着迷彩服昏睡的农民工,其中一个甚至脱掉了鞋。
周贺挤在中间,脚下是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对面坐着两个描眉画眼的女人,衣着光鲜,用他的家乡话讨论那个地方皮肉生意好做,偶尔瞥一眼周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周贺坐在那里,神情专注地听着她们口中关于那个城市的见闻。
拥挤的车厢中过道里都塞满了人,空气都是浑浊的,充斥着孩子的哭闹声和成年人的咳嗽声。
十点多,推车大妈还没来,周深从座位下拖出他的编织袋,打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沿着走廊矮个人低声问询:“方便面,有需要么?五毛钱一袋,面包也是五毛。”
从某种意义上讲,火车上推小车卖瓜子矿泉水的大妈也是一种垄断,只此一家,且随意定价,虽然推车大妈一点也没有垄断该有的气派。
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你敢在火车上卖?”
周贺坦然道:“挣学费,卖不了我自己吃。”
周贺丝毫没有顾忌他天之骄子的自尊心,并且善于利用大众的同情心,挣学费这三个字让所有大人都心里一颤,所以他卖的相当快,在车上乘务员和推车大妈找过来时他一麻袋东西都已经消耗过半了。
理所当然的,周贺被教育了。
在两节车厢中间用来上下车的走廊,周深抱头蹲在地上,脚边是他的编织袋子,两边是看热闹的围观行人。
“在火车上倒卖东西,你这是违法的!”
“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万一你卖的东西有过期的,吃了食物中毒怎么办?出了事闹起来了这个责任谁负责?”
周贺默默听着,一副听话老实的样子,他这样坦白,对方也想到,所以宽宏大量道:“这样吧,我们也不罚你钱了,剩下的这些东西我们要没收,一并把刚才收的钱交上来。”
本来周贺一直不吭声,都以为他认了,只听周贺说:“那是我的。”
“在火车上倒买倒卖!投机倒把!应该被没收所得!”
周贺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都变了,“那是我的!”
训斥的人被他眼神里的凶狠吓了一跳,忽然反应过来这还是个操着方言的土包子,忍不住大声喝道:“我说违法就是违法!”
车厢里乌乌泱泱,大家本来睡觉的睡觉,唠嗑的唠嗑,忽然前方过道里一阵喧嚣。
“狗崽子!你他妈撒开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
本来过道里安稳的人慌急着往后躲,人群像是水面被砸进去一块石头一样往旁边荡漾开去,夹杂着尖声叫喊。
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抻长了脖子往前探。
刚才那个卖方便面的小伙子和车上的人打起来了!
周贺也不吭声,只是死死拽着那一兜编织袋,对方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撒手,还要间或挥过去一拳头。
那人深感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恼羞成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电棍,就要照着周贺身上抽过去……
当然那电棍子最终没抽到周贺身上,危急关头,和周贺连座的龅牙老汉把对方手腕子拖住了,一把推了回去。
“你干什么!欺负一个学生娃!”
那人被一把推到了地上,在地上愣了一刹那之后站起来,面目狰狞:“艹!你老不死的找事!”
他手里电棍劈啪作响,将要动手,又有其他人看不下去了,“后生崽你也欺负!他出来上学不容易,你下这么重的手,还有没有人心眼!”
周贺抬起他被打的青紫的一张脸来,嘴角上还有血痕,眼神里有狼一样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凶狠。
“有没有良心呀!这么瘦的孩子也打!”
“要是被打死了是不是就从火车上扔下去就算了?”
“不敢问不敢问……”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手拿电棍的人被你一句我一句堵得快要气炸!
“都给我闭上嘴!”
他要动手,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围上来一群民工,有的还赤着脚刚刚醒,手里或多或少都抄着点东西,眼神全都不是善茬。
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让让,让让……”
列车长过来了。
大家都噤声了,隐隐往后退了些。
龅牙老汉忽然说:“列车长同志,这里有个学生在车上卖东西赚学费,您这里这位同志不让,就打起来了,但是您看在这个学生娃穷的份上,能不能别收他东西。”
那人想狡辩,被列车长眼神止住了,周贺犟着脖子不吭声。
列车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下,随后招了招手,“你俩一块过来吧。”
周贺临走时还不忘抓着他的编织袋,列车长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俩人被带回了员工室。
列车上的人都在张望,周贺过了很久才回来,刚刚换过一次站,车上换了不少人。
他旁边的龅牙老汉还在,见他回来,拿掉脸上的帽子,“莫为难你?”
周贺攥紧了怀里的一沓零钱,那是列车长以私人名义把他剩下的东西都买下来给的钱,“没有,谢谢叔。”
龅牙老汉点头,“没有就行……是去南方哪个大学?”
周贺说出了一个高校的名字。
龅牙老汉一咧嘴,“好好学,学好了出国,去洋人那儿把技术学回来建设祖国!”
周贺露出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笑容,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
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桥头堡,经济急速扩张的每分每秒都能创造出新的财富奇迹,涌现出一大批新兴富人。
周贺所在的学校,贫富差异巨大,有和周贺一般寒窗苦读多年从偏远山区考进来的穷学生,也有不舍得孩子去其他城市受苦,花大钱送进艺术类专业的本地学生,这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白鹿的男生。
听名字就很有仙气,取自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白鹿家里相当有钱,父母是报纸上经常露脸的人,他家住在湖边的大房子里,在周贺还在为食堂的下一顿米饭发愁的时候白鹿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司机和小跑,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叫不上名字的外国牌子,永远一尘不染,且从不穿第二次,在一群富贵朋友的簇拥中一起去声色场所一掷千金。
他不仅是最有钱的,也是最好看的。虽然那时候的主流审美还是偏向具有硬汉气质的男性面孔,但是他的漂亮突破了流行审美的局限性。精致,贵气,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是行走在人间的小王子。
这样的人,和周贺天生是天平上的两个极端,正常的话,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大学第一年,周贺因为没钱吃饭所以在食堂打了半年工,当他开始熟悉这座城市时,就发现在这个遍地都是机会的城市,和食堂耗在一起着实是一件投入产出比很低的事情。
那时候有个叫疾病探测仪的医疗器械很紧俏,号称两个电极夹在耳朵上,就能测出哪个部位有病变,但是却不是很直观,还得有专业的人员负责读出哪个地方有病变。
周贺敏锐的发觉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于是他用身上仅有的的几百块钱买下了一台二手的疾病探测仪和报废的电脑,伙同机械电气学院的一位师兄,黑白颠倒啃了两周数电和模电,将疾病显示仪的结果转化成电脑显示屏上的身体部位。
这样加上一个显示屏一改进,用户在用起来的时候就能直观的看到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而且加上电脑显示屏之后更能给人这种仪器是高科技的感觉。
周贺利用最后的一点钱,在闹市路口支了一个摊,把改进后的“新型高科技自动疾病检测仪”摆上,穿着借来的实验室白大褂,在路口给人检测。
他每个人收取一块钱的诊费,只第一天就收回了一百块钱,第二天过去检测的人就排开了长队。
那时候学校已经放假,周贺把几天的收益六百块钱寄回了家里,并附信要留在这里打工,今年不回家过年。
解决完家里的事情,周贺又联系上一个同样留校的中医系的学生,让他来给诊断出病变的患者开药,这样做他的收益很快就翻倍了,并且大有越做越大的趋势。
那时候他手头已经有了好几千的现金,抛去给师兄的改装费和医学生的诊费,他一天的纯利润依旧会有两三百进账,并且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有老板开车过来问他这东西能不能一起合作批量生产。
周贺对于批量生产这事很有想法,一台机器赚钱是有限的,如果产能上来了,他就可以在无数个街头放上这个仪器,那一天的进账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事情了。
但是对于合作生产这事他得再考虑一番,主要是他势单力薄,如果合作方起了歪心思,知道仪器怎么制造后把他踢出去,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周贺连着好几天都思考这个问题。
在他还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时,现有的摊子出了问题。
开药方的同学不干了。
“对不起啊周贺,我得回家过年,我妈想我了。”那同学在周贺面前低着头有些畏惧地说。
明明周贺出身贫寒,但是大家都觉得他不好惹,好像他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气质,把他和周围一般大的单纯学生区分开来,让人莫名产生压力。
周贺看了对方一会儿,“说真话,不用骗我。”
好一会儿,那同学支支吾吾地说:“我有点害怕,我怕我开的药不对,病人吃出事情来,找到学校里,我一辈子就毁了。”
周贺沉默了一会儿,“是这样啊。”
那同学看周贺波澜不惊的面孔,愈发害怕了,“周贺我真的怕!我家里好不容易把握送进这么好的大学,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路边给人看病!我要是闹出事来被学校开除,我爸妈该怎么办,周贺你换个人吧!我真的怕!”
那同学鼻涕眼泪一齐下来了,周贺被他拽着袖子摇的心烦,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平和地说:“好,等晚上去我宿舍拿工资,收拾东西回家把。”
那同学非常震惊,“真的?你不是骗我?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周贺短时间内平复下来,“真的,你这些天在外边风吹日晒也辛苦了,给爸妈带点好东西回去,在家里好好歇歇。”
那同学一直带着怀疑,直到周贺把这两周的工资都给了他,还额外给了他一点钱,这才欢天喜地放下心来。
没了看诊的大夫,周贺又不懂药理,所以“新型高科技自动疾病检测仪”又回到了单纯的付费检测模式,周围几条街的消费群体都挖掘的差不多了,周贺带着仪器和摊子,转战另一个地方,虽然收益还是不错,但远非有大夫看诊时收入那样多。
这座移民城市在临近年关时几乎空了,年二十九下午,周贺望着行人寥寥的街道,准备提早收工。
“喂,周贺。”
周贺正在低头把仪器往箱子里放,温声抬头看见是谁喊他之后愣住了。
白鹿背着画板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他背着光,傍晚的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灿烂的金边,夕阳从他的肩膀右方沉下去,周贺看不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他球鞋和裤脚之间露出的纤细玲珑的脚腕。
周贺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沉重地心跳,随着白鹿的靠近,跟打夯一样重重落在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