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色弈》旧臣

3、第 3 章 天狼少年

　　沈冲天平素都是待在皇宫中，今日忽然离开皇城，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身边又无人约束，心胸立时开阔起来。他到底是小孩心性，过了半日，便将离别之痛减淡许多，高兴地赏起景致来。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就走到边境，银泉关。
　　天狼与中原之间共有五座大的关隘，自东向西分别是兴义关，银泉关，蛱涧关，瞿关，老龙关，其中银泉关最大。在天狼国国都与中原京城的通路上，银泉乃必经之地，两国一向互不相让，索性此处不划边境，两方各自于银泉南北设立一道关卡，双方共同管理，银泉之北为天狼境，之南就是汉境。当年两方皇帝相聚银泉关，在银泉畔订立君子之约，商定银泉关为双方互通有无第一要道，两国国君携臣民共饮银泉水，一时传为佳话。
　　如今双方军队各自据守住自己那一边，各地各族商人百姓杂居于此等待出关或入关，渐成一座大城。沈冲天早见天地之间矗立着极高大的城墙，城墙上为天，下为地，将前方眼界之内分割得清清楚楚，可见其雄伟。离银泉关越近，人越来越多，大道两边开始出现供人歇脚的茶肆、酒馆以及一些车轿行、马行、驼行之类。
　　沈冲天从北门入关，见到城门上赫然以天狼文字镌刻着“银泉”大字，城门下军队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关内却是商铺林立，酒肆招摇，路旁各色店号接踵并立，各族打扮之人匆匆而过，最是繁华不过又不失秩序。他放缓缰绳边逛边看，一时找到天狼国的驿站进去休息。驿站大小官员见到牒文，拜过宝印，知是宫中的小殿下到来，全都过来朝见应酬。沈冲天不说此行意图，只说在此住几天，休整身心准备去中原，众官员不敢妄揣，诺诺而退。晚饭时，沈冲天向他们打听了许多中原的风貌、人情、礼仪等事，借此下酒打发时光，美美吃住三日。
　　三天后，沈冲天来到中原兵把守的南关门，借由当地天狼官员引导，没费任何周章轻松出关。步出南关，沈冲天调转马头回望，银泉关南门上镌刻的字已换成“银泉”两个中原字，再无天狼痕迹，自此便已来至中原境，天狼国都早消失在草原尽头，再看不见了。沈冲天收敛一时心绪，幽幽拨马南下。
　　渐渐地，银泉关也消失在身后，沈冲天一路只觉得气候逐日温润起来，地势改变，草原沙地消失，树木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大，城池村庄也渐密集。至晚间，远远近近的袅袅炊烟从星点灯火处送来阵阵茶饭香气，人语声夹杂着犬吠声此起彼伏，到底与天狼境内的荒凉孤寂不同，不免勾起旅人恋乡之情。

　　所幸沈冲天的生日在六月间，白日最长，烈焰马的脚力又好，他到底年少精力旺盛，比原定的早了好些日子到达中原京城。沈冲天乍一进入中原京城，立时被京城的高大雄伟、风物繁华、人群众多所吸引，再加上他一路赶来人困马乏，势必要在京城好好休整几天。银钱方面，沈冲天自是不亏，况且他自幼生长于富贵中，岂知穷吝，四处打听着找到京城最好的旅店暂住下。此后每日，沈冲天睡足方才起床，然后上街一肆一铺、一亭一景地随性闲逛起来。停留了一月，眼看着马儿的膘养了起来，沈冲天才收敛起贪玩的心，预备启程去望陵，可当他想走的时候却走不了了。

　　这天，沈冲天过于贪玩，眼看到宵禁时才急急赶回旅店，行至半路忽听见旁边巷子里传出一句句难续的呼号求救之声。沈冲天恍然明白，不论何种事故，此是非之地实不宜停留，可他刚要调头回转，早有巡查官兵循声而至，将他堵在街角。直至此时，沈冲天仍旧一身天狼异族装扮，又于宵禁后滞留街上，落在官兵眼中，便是那祸事的开端。因此那些官兵丝毫不容他分辩，径直带去衙门。
　　京兆尹听见说出了命案，幸好当场捕得嫌犯，立时升堂，上来先命搜身。众衙役先从沈冲天腰上搜出一条银亮的绳子，当作腰带弃置一边，沈冲天赶紧抓过来复又系在腰上。衙役们又搜出天狼式样的狼头匕首一把，这还了得！外邦之人，私藏武器，还公然带着上街，不是奸细，就是反贼，最不济也是命案凶犯。京兆尹立下就命令打了沈冲天二十大板，扔他下大狱。
　　这一边，衙役连夜出动，团团包围沈冲天所住旅店，将他存放在房间里的一应行李全部搜走。京兆尹一一检视搜来的东西，倒吸一口气，越看越心惊，此人竟然是天狼国小皇子，自己不是立下大功，便是闯下大祸。京兆尹不敢自作主张，深夜召集衙中众人商议对策。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即刻拟本，上达天听。
　　第二日，皇帝检阅奏章时，见到京兆尹的本子，细细阅读两遍，又琢磨半日，待要在奏章上批改，唯恐底下会错意办错事，故而特地降下圣旨送到京兆尹府衙。京兆尹见奏章这么快起效，不知结果如何，赶紧率众人心惊胆战地焚香跪地接下圣旨。
　　原来，中原北境与天狼国平静数十年，既从北边得到大量良马牧产，又因通商赚取无尽钱财。皇帝不愿与天狼国造生事端，特地下旨着京兆尹务必办妥此事、压住口风，另外暗中加紧盘查京城的天狼国人，一旦发现有人图谋不轨，即刻逮捕。

　　那一边，沈冲天莫名成了嫌犯，要与人理论，自辩身份，却无人回应。那大牢九曲回肠一般，似直通地底，四面不见光不通风，昏暗憋闷，骚臭异常。每间牢笼关押十来囚犯，却只有一个溺桶，众犯人倒是坦诚相对。沈冲天自幼哪经历过如此场景，股臀处钻心疼痛也挡不住喉间不断上哕，再见众囚犯不人不鬼的模样，耐心蜷缩在角落，不敢妄动。
　　沈冲天挨了打，皮肉厚处色彩斑斓，肿得如平地起山丘，浅薄处早绽开道道小嘴，渗出殷殷鲜血。他为防衣服浸了血与皮肉粘在一起，只得自己强扭着身子，忍痛慢慢将衣裤褪去，想着露出伤口，任其自干自愈，却露出里面白嫩肌肤。同牢笼的犯人及狱卒早见他年幼俊俏，体态玲珑，又看到露出的细皮薄肉，难免神色、言语、手脚都极不干净。沈冲天要死的心都有，可眼下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实在不能为，唯有暗暗攥紧龙筋鞭，心底与意志角力，等待时机，虽捱了两日，却如两百年一般，听得要提他过堂，不问吉凶，不管身上仍带着伤，赶忙跳起来，一溜烟跑出牢笼。

　　过堂时，官员摆足腔调言道：“天狼人沈冲天听好，你私藏武器上街，涉嫌杀人，本应偿命。如今念你年幼，又系外邦之人，我国宽大为怀，特赦你归家，赶快离开！”
　　沈冲天一动不动看着上面的人，二十大板并两日牢房关押未曾减灭眸中精光，他厉声质问道：“我的东西哪里去了？”
　　官员反问：“什么东西？”
　　沈冲天直面官员，语气不减：“我的印、牒文、家书、行李、财帛、随身匕首，凡所有行李都在何处，赶紧还我。”
　　官员冷笑一声：“笑话，那都是赃物，早抄没归官了。”
　　沈冲天理直气壮地回怼：“好一个所谓大国，礼仪上邦，竟是这么待客的，不由分说将我下了大狱，还打我，还收走我的东西，你也不睁开眼好好看看那是什么，将来只怕你赔不起。”
　　官员怒斥吓唬道：“岂有此理，放你出来，你还有理了，竟敢咆哮公堂！告诉你，身为天狼人，只身潜入京城，究竟为何，是否行不轨之事，我还没问责，你倒蛮横起来。要你走你就走，再多嘴，只怕你想走也走不了。”
　　沈冲天暗自揣度当下情势，略缓和些语气：“既如此，钱财你们留下，将我的印、牒文、家书、小匕首、白玉箫还我，遣人送我一路过州府。你们既抄没我东西，想必早看清楚想明白我的身份，留得一份情面，来日好相见。别怪我没提醒，将来两国对质，尔等与朝廷办事的，朝廷可不替尔等背祸。”
　　官员寻思一番，与左右商量几句，便对下面衙役道：“将那死沉死沉的破石头与那封信还他，轰他出去！”

　　沈冲天身上行李银钱不见，文书也丢了，就剩一匹马，因为性子实在太烈，无人能靠近，便一直寄存旅店。店里人见沈冲天这副狼狈模样回来，便知不是好事，担心沾惹是非，忙让沈冲天牵上马赶紧离开。沈冲天不多计较，灰心丧气只想着赶快离开是非地，孰料走到南门却见布告，京兆尹下令，京中发生命案，要犯潜逃，为追查案犯，所有人等不许随意进出京城，尤其是天狼人，或者无身份的，或是北方口音疑似天狼人的。沈冲天失了文书，又是一副北地口音，三样全占，彻底困在城中出不去。
　　幸好布告上只笼统地防范天狼人，未曾指名道姓，也未画影像，沈冲天虽遭遇重重不便，却暂时脱离危险。他日日去城门处仔细端详布告上的文字，将自幼所学关联眼前，担心有人趁此兴风作浪，自己这小皇子身份首当其冲，想着唯有赶紧出城，远远离开京师方是上策，只苦无方法，寻思来寻思去，唯有仍旧回到当日出事的巷子，从哪里起从哪里止。
　　沈冲天牵着马回去曾出事的巷子，听见里面院子里似有骚动，紧接着一个人影倏地从眼前一闪而过，他遂不动声色盯住，于稍远处悄悄跟上。终于，在下一个巷子尽头，不知谁家修葺院子用的一堆乱石摊在那里，身影消失不见。沈冲天追至此处，心知此人应该躲在石堆之后，正要探头向后面望，突然石缝中伸出一支短剑，抵住他。

作者有话说

小皇子变成小囚犯，至刚与机活两种矛盾性格在他身上穿插出现，毫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