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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狼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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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棋经十三篇·度情篇第八》
中原,尹水之畔,望陵城。
日正午,街上喧闹,却有一阵更为喧闹的扬尘呼喊从远处渐进,一名少年骑着一匹火红高头大马从道路中间飞驰而过,一路带起尘土惹路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少年却忽然勒马停下,于渐消散的尘土迷雾中显露出一身敛袖窄腰的北疆装扮,右耳上坠着的一枚戒指大小的乌金耳环于日光下灼灼闪现,金光于眸中精光相应。少年侧耳听听,咳嗽声中果然出现此起彼伏的咒怨:“又是这个北疆狼崽子。”听得明白却作一笑,故意再扬鞭打马而去,又是一阵尘雾蒸腾。
少年才不在乎这个诨名,只因他有个更为难听的称呼,“小灾星”。
小灾星之所以唤做小灾星,全都因着一个卜言,那时他只是个满月婴儿。
十八年前,望陵城外尹水畔的南府得了一个男婴,乃是主人夏卿的外孙,夏卿欣喜过望,待孩子满月时大摆宴席,其中热闹一时难讲,却在众人不经意间,一个跛足身影悄悄走了进去。
大宴开始,夏卿抱着婴孩在客人中间周转,边敬酒言谈,边展示孩子,到了一个几案前,忽惊诧道:“五师兄!”他认出这是他的同门师兄非言。
对面人一歪一歪地起身,是那个跛足之人。
夏卿仍旧惊讶不能已:“千年过去,师兄,不期今日遇见。”
非言却直拿睛却悄悄瞟向夏卿怀中的孩子,只见他目中灼灼精光于仙家满座的厅堂之中尤为瞩目,再向孩子头面五官垂眼睨视,暗暗咬唇倒吸了一口冷气。
夏卿犹笑招呼道:“师兄好坐,我先敬酒,一时过来咱兄弟说话。”却不提防一只干枯虬爪抓住自己的手腕。
非言犹隼盯兔一般盯住婴孩:“这孩子的八字,给我。”
非言硬要去孩子八字,也不问夏卿,径直探出爪子向孩子头面、五官、小手细细摸过,大惊失色:“我就说方才判断再不错!我问你,这孩子八字全阳,至刚至烈之命,这话对也不对?!”
夏卿木然点头。
非言高声道:“师弟你糊涂!既算出来,便可推知他是灾星入命,主战,主杀,主谋,主诡,将来天地难容!”
夏卿本是得道的仙家,宴请来的自然也是周天神仙,大家酒尚未醉,听出话里深意,全都围拢过来。夏卿看着身边越聚越多的宾客,强笑道:“不,不,这孩子就是命硬些。”
非言道:“你看他眼中灼灼精光,便是在座所有仙家,所有大人,谁能如此。还有他的骨相,看着好似清秀,模样不错,但是处处透着乖觉反叛,谋逆不臣,意志坚定异于常人。他不但是灾星,还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谋逆贰臣,阴诡枭雄。”
夏卿犹笑:“师弟言重。”
非言进一步将手一比:“二十年之内,你这宅子连同你的命,全都不保。你千载修行,万载职位一时化作尘埃。”
夏卿笑容僵在面上,另一手的酒盏滑落,碎裂有声,不知不觉看向怀中婴孩,恍惚间这孩子似乎笑了一下,仿佛真带出一丝乖觉诡谲。
周围流言顿起。
“这不是非言道长吗,听说他的卜筮周天最精准。”
“可了不得,夏家本来是敕封的南经略安抚正神,就是负责抓为非作歹的,结果最大的歹人出自他家。”
“嘁,他家还镇守一方,代天执法呢,这一回看夏卿抓不抓自己的外孙。”
“这么小还用抓,直接摔死算了。”
夏卿搂抱孩子的手霎时攥紧,将小襁褓带小衣服并婴孩皮肉一起抓在手中,孩子似也察觉异样,不似方才安静,开始拼命哭闹,声音裂天震云,愈加激发夏卿躁烈性子。
夏卿的家人还在内庭浑然不知。
人群中忽然起一声:“谁能想到来吃饭还能看一场好戏。哈哈,经略神,哈哈,无尘天尊的弟子,我呸。”
夏卿听得清楚,再按捺不住,当即高抬手臂,将怀中孩子举过头顶,双目恶狠狠盯着脚下地面,只在须臾之间,奋力将孩子朝地上砸了下去。
人群立起惊呼,胆小者赶紧闭眼,却未等来落地声,反倒是“唉呦”一下,难道孩子会说话了?
等夏卿看清,地上不知何时侧身躺倒一名年轻女子,双臂紧紧搂住孩子,就在离地半尺之境稳稳接住。夏卿心中突跳,却见未落地的婴孩眼睛竟直勾勾盯着自己,眸中灼光似更为精烈。夏卿身为执法正神,杀生无数,平生头一次惊恐——才满月的孩子难道认得自己,记得自己,要记仇不成。
如此岂是这般大小婴孩所能为,竟真应了卜言,是个天生的灾星、杀星。
夏卿心中愈发惊怖,趁着躁性仍在,旋即补上一掌,地上女子闻声转头,竟是北经略神飞荧之女列依容,吓得夏卿赶忙又收掌,到底些许功力伴着掌风按在婴孩身上。
列依容起身,先左右看看自身,发觉未受伤,气得朝夏卿大喊:“你干什么打死他!你是执法正神,枉杀婴孩,就不怕天帝降旨,不怕天雷劈了你!”
夏卿面上严肃,将手一招:“孩子还我,他是天生灾星,务必铲除。”
列依容搂紧孩子,眼睛盯住夏卿,小心往后退,却始终挺直腰身,硬声硬气:“不行。”
夏卿眼中余光瞥见宾客仍围拢未散,心头愈紧,对列依容更加步步紧逼:“我与你母亲同为经略神,我是你的长辈,便是她来也不敢阻碍我。”
列依容忽被触动,底气十足道:“我,我是奉师祖之命,代替师祖赴宴。你敢动我,便是与我师祖为敌,师祖定不饶你。”
说完这话,列依容赶紧低头看看孩子,孩子在她怀里仍旧未哭,一双扑簌透亮的眼睛好奇望着自己,令她心头一暖,她越发搂紧孩子,从容退到人群之外,得胜一般高声朝夏卿喊着:“夏卿,南经略神,你听好了,这个孩子我保下了。将来他或是回南边,或是留北境,我说了算,由不得你。”说完扬长而去。
夏卿在后面气得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句话再说不出。
北路经略安抚正神府邸之内,夏卿的同僚北经略神飞荧手边有些要紧事,不能赴宴,正巧女儿省亲归家,又是个素喜热闹的,因此派她代替自己前去恭贺。至晚间,飞荧惊见女儿携礼赴宴而去,凭空抱着一个孩子而归,细细琢磨一番,不解问道:“这可是他家孩子,赴宴就赴宴,好好的你抱人家孩子干什么?”
列依容顾不及多解释,慌里慌张道:“母亲,你还是先看看孩子吧,这一路上总不大对劲。”边说边打开襁褓。
孩子本来在她怀中颠簸睡着,被这么一折腾,顿时哭出声来,只是哭声低微,远非在满月宴席上的模样。飞荧只听见气息,当下就断定孩子身上有伤病,慌忙同女儿解开孩子的小衣服,顿见左胸及肩一大块青,中间已经黑紫,她急抱住翻过孩子,发现青色已透身体直达脊背后心她立时警觉:“他家出事了?”
列依容犹问:“伤得很严重?”
飞荧回头望着女儿:“别忘了你母亲是干什么的,说实话,他家到底怎么了,为何这孩子受如此重的伤!”
列依容只好将今日所见所历一五一十告知飞荧。
飞荧赶紧问:“夏卿可伤了你?”
列依容得意不止:“他不敢。这孩子?”
飞荧简言:“他活不长。”
“我不信。”
飞荧到无不可:“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有修为傍身,他只是个满月的孩子,肉体凡胎扛不住仙家掌风。反正夏家残害无辜小生命,今日大家都见了,名声口碑也都传出去了,与其这孩子背负伤病日日苦熬,不如由我再补上一掌,让他走得痛快些——我是为他好。”
列依容上前将手一拦:“不行。”
飞荧无奈:“我知你善良,可这孩子真不是个长寿的。”
列依容望着孩子的小脸:“跟着你们当然活不长。一个个还是正神呢,对着个婴孩嘴里喊打喊杀的。你们都瞧不上,我带走。我的孩儿也长大了,大不了再抚养一个。你别说,这孩子的小鼻子小眼睛还挺好看的,肌肤青白青白的,好似我们天狼那边的月亮。”
飞荧愈发无词:“那是受伤血运不足,再者你也听听判词。”
列依容心底坚定了意志:“我不管。好好的孩子,到了你们这些正神嘴里就成了‘灾星’。他们怕他,我不怕,我养大他,就是个‘灾星’克得也是别人,不克我。小孩,我就带你去我的天狼国。你母亲论辈分是我的姊妹,你要唤我一声姨母呢。哎呀,他们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还是我替你另取一个吧,幸亏你遇着我,他们说你是反叛的灾星,我就给你取个反叛的名字。明日你跟着我一路向北,咱两个冲云登雾直入天狼。沈冲云,不行,差些气势,冲天,你就叫沈冲天。记住,你再不是夏家的小灾星,是天狼的沈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