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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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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日,宫里也未见有什么鲜亮颜色,只觉得玉阑院的宠爱更甚了些。为此曹皇后没少承受各种耳边风,但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忍字当头,就算那些娘子们来势汹汹,但总是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只能眼热得看着官家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玉阑院。而她们总看不过眼的张娘子,曾有的小心翼翼不见了,倒是愈发敞亮起来。
一日官家来了坤宁殿,曹皇后正养蚕采桑,整个人埋首于桑叶里,竟不知官家已到了身前。待她有所察觉,只看到了官家的衣襟一角,慌忙行礼认错。赵祯笑着想要扶起她,可她却抢先一步退到后面,略有些慌乱地拍拍衣服,对赵祯说:“官家,万万不可!吾衣衫繁乱,怎可脏了官家的手,还是等我去换了衣裳来。”
说完便引着徐嬷嬷从后面退下去到内殿换衣衫,还颇为贴心地留下一灵巧宫人准备将赵祯引到正殿喝茶,徒留了赵祯一双虚扶的手悬挂在半空中,颇为尴尬。好在宫人是个机灵人,他见赵祯面有不郁,索性一直低着头,等着赵祯发了话才伺候着他去了正殿。
曹皇后果然是个妥帖人,人是去内殿换衣服,可正殿的一切准备却早已妥当。等赵祯来了正殿,案几上早就放好了清茶和时令瓜果。曹皇后不爱置香,正殿里不过放了些瓷窑器物等装饰。许是她经常在这殿里泼墨写字,倒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墨香味。要说这坤宁殿,赵祯虽不常来,但到底夫妻一场,赵祯知她善书飞白,也知她名里的文希二字的由来,不免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曹皇后出身汴京将门,很得杨太妃的青眼,初立皇后时,赵祯曾听闻过她进宫前拒婚的壮举,也不是对她没有期待,如今俩人到这步田地,有时也弄不清到底是谁的过错。如这大殿,清清爽爽的,似乎找不出什么越矩的物件儿来,一如曹皇后此人,纵使是想挑都挑不出错处来。可水至清则无鱼,于赵祯而言,清冷隐忍到无趣便是最大的忌讳。
赵祯饮了一口清茶,顿觉索然无味,听着窗外的蝉鸣阵阵,只想着昨晚烟鸾被蝉鸣扰了睡得不好,遂整了整衣衫便要往玉阑院去。恰逢此时,曹皇后换好衣裳过来。炎炎夏日,曹皇后穿着繁重规矩的襦裙向赵祯见礼,后面跟着两个丫头,各手执一蒲扇。看到这里,赵祯微微叹了口气,只听见曹皇后极为知礼地说:“如今外面日头正大,官家倒不如在这里略坐坐,待日头下去些再走不迟。”说着,从丫头手里取过蒲扇,亲自为赵祯扇扇。
曹皇后也不是对赵祯无情,甚至可以说,每每赵祯来,她都会照料得极为妥帖,能想到赵祯之未所想,甚至有时赵祯在她面前倒像个要被人时时看顾的小弟。就譬如此时,若是烟鸾,定是像献宝一般拿出些冷饮冰水来与他一同畅饮。什么冰雪汤圆子啊,什么甘草冰汤啊,烟鸾总是会吩咐殿里的小厨房给备着。可到了皇后这里,大抵是怕他只顾一时嘴馋而吃坏了身子,每每都很拘谨,若非他传召,皇后定不会主动提及。
“文希,其实你大可不必……”赵祯下意识地挡了一挡正为她扇扇的曹皇后,可他还未说完,曹皇后便接话道:“不妨事,我不累。”
赵祯看到如此“温柔”的曹皇后,顿觉背后阵阵凉意,“罢了,罢了,外面天热,皇后操劳了半日,快歇着吧,朕改日再来。”
“恭送官家!”官家走了,曹皇后也不恼,就这么不带任何情绪地扶了扶。见官家走远便吩咐左右撤下蒲扇,独自一人坐在正殿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嬷嬷打帘进来,看到这幅光景,略有些心疼地为曹皇后扇扇,耳语道:“娘娘何故如此,你明明知道官家最见不得娘娘这般,怎么又是如此。”
“他是见不得我不冷不淡吗?他该是看不惯我吧。我都亲为他扇扇,能给的温柔我都给了,这还要我做些什么。”回回如此,次次如此,说曹皇后心里没有气是不可能的,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厌烦的是她怎么讨都讨不来的,遂又有些释然地补充道:“算了,互看欢喜是做不到了,只要不两厢生厌便罢了。”
听到这里,徐嬷嬷手里的扇子略停了停,有些勉强地猜测道:“娘娘是想一直忍下去?”
“该忍便忍,嬷嬷放心,他也轻易动不得我。”曹皇后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这样的目光让徐嬷嬷微感心惊。她似乎看到了之后的帝后两人间的误会和猜忌,也似乎看到了他们俩人之间至死不休的隔阂。
徐嬷嬷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官家和皇后都是骄傲的人,又都是局中人,一些隐晦的心思是不足向他们这些外人道的,于是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搪塞。此时,有一伶俐宫人来报,说官家今日在玉阑院歇下了,又说天气炎热,让娘娘明日给宫里多添些冰食才好。
“怎么又要添冰食,官家一贯在饮食上颇为讲究和谨慎,必是那玉阑院的张娘子想吃。”徐嬷嬷本就是曹皇后一派,虽然曹皇后吩咐下来不要找玉阑院的麻烦,可她还是觉得玉阑院的张娘子太过嚣张,视宫规于无物。
可曹皇后却笑了,努努嘴说:“谁又知不是官家自己想吃,偏又栽在那张娘子身上。”
“娘娘!”徐嬷嬷想劝,在她听来,这语气总像是怄气。“娘娘既然知官家心意,为何方才不顺着官家些,总是端着一股劲儿,没来由地让官家不舒服,这不是白白给张娘子机会嘛。”
曹皇后并不理她,自顾自地说:“我其实并不知他,我只是晓得我自己。我晓得我不讨他欢喜。一个与他无情的人,我再怎么做在他眼里都是看不顺眼的。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就这么奇怪,解释不通的。起初我便以为张娘子不过是姿色过人,让他另眼相待,和那些尚娘子、俞娘子没什么分别,可后来我见过张娘子几回后才回过味来,这女子不说她到底哪里好,可却处处好在咱们官家的喜好上,这便难办了。你以为我想忍嘛,可一个与皇帝没有情的,甚至连敬重都难说的上的皇后,我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当个好皇后,上有祖宗礼法,下有万众臣民,就算他是官家,可我也是皇后。”
说的有些多了,徐嬷嬷觉得这话兴许她听不得,手上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徐嬷嬷慌忙捡起来,装作扇子脏了要退下去调换。曹皇后看着步步后退的徐嬷嬷,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想着:“如今都是耗着,看谁耗得过谁,兴许再后来人看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赵祯离了坤宁殿,疾步便往玉阑院去。一路上日头很大,他走了一会儿,才觉得口渴难耐,回头看了看周遭随侍,见无人端玉壶,又怕招了宫人去准备劳师动众,兴许还累了这宫人受责罚,便忍着口渴,一路向玉阑院奔来。
待到了玉阑院的殿门口,就远远地闻到了内阁里的清丽的香气,他只觉得一股清凉涌上心头,方才因口渴压着的火气也散了大半,舒展舒展筋骨,喊着他的烟鸾,便大步朝阁内去了。到了内阁,烟鸾早早地就侯在阁前,手上端着一碗备好的甘草冰汤,笑语道:“官家渴了吧,快饮些,外面日头大,快别杵在这儿了,环翠让人多备些冰来。”
赵祯一碗甘草汤饮下,烟鸾一面为他扇扇,一面极默契地接过汤碗,努努嘴,无奈地说:“官家怎么喝水如牛饮,一点也不讲究。”
赵祯不怒反笑:“好啊,你个小姑娘,竟敢嘲笑朕,看我不教训你!”说着便朝烟鸾扑来。可烟鸾早知他想做什么,整个人一个闪身,机灵地从他的下臂的空隙间滑过,朝他吐吐舌,玩闹着:“抓不着,官家,抓不着。”
环翠进来时,便看到官家如大灰狼捉小白兔一般与她家娘娘在你追我赶。她未敢打扰,默默地置了些冰放在远处便退下了。玩闹了一阵,赵祯搂着烟鸾坐在他的膝上,手上不自觉地玩着她发间的步摇,事无巨细地问她晨起到晌午都做了什么,可想吃什么。
怀里的姑娘没答话却反问他说:“官家这般问我,是不是想遮掩什么。哼,烟鸾知道,官家晌午先是去了皇后那里,才来了我这里,是不是。”话音方落,烟鸾便整个人坐起身子,攀附在赵祯怀里,没一会儿又扬起小脸,嗔怒地说:“我等了官家许久,谁知却被小黄门告知说官家去了皇后那里。晨起时,官家可是答应我的,要先来我这里的,官家怎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啊。”赵祯知她是存心闹他,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她吃醋的样子着实可爱,弄得他越发想激一激她,便又故意地说:“毕竟她是皇后,我总要去看顾一下才是。你这小姑娘,也忒唉吃味了些,可断不许这样了。”
“官家唬人,才不是呢。”烟鸾不信赵祯所说,有些得意地玩起赵祯腰间别的香囊,那是她前阵子绣的,赵祯时时挂在腰间不曾去下。
“嗯?朕哪里会唬人!”赵祯搬出皇帝的威仪来与烟鸾说话,可话刚一出口,怀里的小姑娘却笑了:“哈哈,那皇后娘娘是该多可怕,把官家吓得没一会儿便出来了,还跑得那样急。”说着烟鸾特意拿起帕子给赵祯拭汗。
赵祯一把抓过烟鸾的手本想甩开可又颇舍不得,百般的力道化作柔情蜜意的吻,吻在了烟鸾的指尖。
“看来以后惯不得你了,你若是再这般说话没遮拦,我可护不得你。”
“怎么护不得,烟鸾不会说话官家又不是不晓得,不过是以后多疼我一些,宠着我一些不就是了。”
“你啊!”官家被烟鸾的话弄得啼笑皆非,只能轻轻地掐了掐她的鼻尖,复又将她搂在怀里径自宠着。心里想着她可真是可人儿,竟把他吃得死死的。可这话却给烟鸾听不得,嘴上便换了另一说辞:“谁让你置香这么厉害,我从散了朝便想着这里了。你这么有法子,可不是得多宠着你一些嘛。”
“官家又是哪里话,难不成坤宁殿没有香吗?官家又唬我!”
“皇后那里可真没有香啊!她善飞白,兴许怕是冲了墨香吧。”
听到这,烟鸾有些微微吃味,越发紧紧地搂住赵祯,“官家不是也善飞白?”
“怎么,你又有什么鬼主意?”赵祯点了点她的额头。
“官家送臣妾几幅吧,臣妾想要。”
“作甚?”
“哎呀,官家就莫要问了啊!”烟鸾的眼睛亮亮的,只把赵祯看的有些醉了。
“好啊,改明儿让张茂则给你送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