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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大兴安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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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
那年我半大不大–––十五岁。两年前我爸妈被视为反动知识分子,不堪小将狠批的侮辱双双投湖留我一人天天吃百家饭生活。后来年龄差不多够,我和古成和一众大小青年在那年冬天坐上了通向大兴安岭的火车,到广阔天地炼红心去了。
初冬的时候,村里男人都要到林子里打猎。我和古成磨了支书好几天也想去,人家嫌我们是城里来的小白脸细皮嫩肉不中用,这事就没成。
不过我们还是被排了一个看守林场的活。上一代守林人给我和古成一人留了一把猎枪,这让我们的生活没那么无聊。偶尔我们会去逮野兔子吃,但大部分时间我和古成只是坐在屋里胡侃。
那是一个夜晚,雪下的很大。
我和古成坐在火炉边烤着手,像以前一样聊着些有的没的,最后竟聊出了兴致,直到深夜都没有睡意。
古成正讲着他在村里听的有关黄大仙的故事,门突然响了–––是三声很微弱的敲门声。
我和古成对视一眼,同时咽一下口水,好一会儿没人敢动。还是古成勉强开口:“不会真是黄大仙吧?”
我踢了他一脚:“你去瞅瞅。”
古成踢了回来:“你丫就知道使唤我,你离门那么近,你怎么不去”
我们僵持着。敲门声又响了一次,伴随着虚弱的男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咬咬牙站起来,小心拉开一条门缝,一只修长的手立刻扒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你们林场的狗,真牛×。”来者裹着一身风雪只说了一句话就倒在我身上。我有些诧异,怎么他一口正宗的京腔
先把他弄起来再说。我招呼着古成帮我把那人扶到床上。借着煤灯我看见他穿着一身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西式黑大衣,同样名贵的裤子却被扯得破破烂烂,十分不堪,一条又长又深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痕很吓人地从他的小腿肚撕裂到脚踝处。
我咂咂嘴。瞧着小子一身小资产阶级的样子,要搁小将那儿估计不知道会被批斗几回了。而且他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竟出现在大兴安岭,应该挺有来头。
我让古成去打盆温水,准备清理他的伤口。自己动手开始脱他的外套。
好不容易把大衣脱掉,我一摸他的手,冻得冰凉,就伸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那条受伤的腿。
身后突然传来当啷一声。那人躺在床上眉头一皱。我回头瞪了古成一眼,正怪他冒失,却看见古成错愕而奇怪地指着床上那人,盆中的水流了一地。
“看他脖子。”
我闻言揭开那人的高领毛衣,一枝小小的水墨梅花别致地纹在脖颈左侧。
水墨梅花。燕川。我立刻把这两个名词联系起来。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我们这群半大孩子里,燕川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名字。据说他只比我们大了五六岁,但已经是□□上很有名的人物了。
帮派火并 ,杀人放火,有一段时间,偏僻的巷子里总出现惨不忍睹的尸体。据幸存者透露,这些手笔基本上都出自一个冷酷残忍的年轻人,他自称燕川,脖子处纹着一枝水墨梅花。那些好事者想顺藤摸瓜,也总会在一小段时间后离奇死亡。
有关燕川的事迹一度是我们的热门话题。大人讳莫如深,我们这群人却把燕川传的神乎其神,直接渲染成小说中亦正亦邪的少年侠士,我和古成还模仿过他。
可曾经的模仿对象如今昏迷在面前,我一时无言。
“怎么办啊?他来了肯定会杀人的,不对,看这架势估计已经下手了。”古成把我拉到墙角,麻利地拎起墙角立着的猎枪:“在这儿就解决他。”
我看着燕川躺在床上的痛苦样子,心里一软,拉住准备动手的古成:“再等等。万一认错了呢?”
“我×,他是燕川啊,还能有假你小子不会真崇拜他吧?”古成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摁到墙上,急得几乎要喊出来。
“我没有,只是……”我推开古成的手走到燕川身边,端详他脸的同时,心意也渐渐坚决。
“我不同意。”
无论他做过什么,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受重伤快要在风雪中冻死的可怜人。我要想制裁他,宁愿在悬殊实力下决斗,也不愿趁人之危。
古成难以置信地看了我很长时间,端着猎枪的手缓缓放下:“哥们儿服了你了,不过我可警告你啊,你这叫妇人之仁。”
我松口气,温声对古成说:“你铲点雪把血盖上,别大半夜地把林子里的东西招来。”
古成也没跟我耗,骂骂咧咧地拎着铲子走到风雪里。屋子里陡然安静,我又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拭燕川身上的伤口。
热毛巾一接触到燕川皮肤,他的小腿就立刻抖了一下。我停下手中动作,仔细观察一会儿发现燕川并没有清醒,可能只是长期积攒下来的警惕习惯让他的肌肉难以放松,紧绷着像一块硬木。我继续清理着。伤口已经被冻得青紫,而且粘有草叶泥渍,估计是从林子那边跑来的。
我擦的过于专注,没注意到古成在我身后已经站很长时间了。古成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一脚踢在我背上,使我重心不稳,脸朝下磕在燕川坚硬的腿骨上。
我大怒,回身找时,古成已经灭掉了煤油灯。黑暗中我听到他爬到自己床铺上脱外套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声警告似的叮嘱:“你注意点,别让他醒了祸害人,哥们儿不想早死。”
我骂了一句摸黑把燕川往里推了推,钻进被子里长吁一口气。
身后躺着的是臭名昭著的逃犯,我却没有一点害怕。独自一人两年了,虽然有古成之类的朋友,但再亲密也比不上家人。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我时常会因孤身一人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知道为什么,燕川身上冷峻如岩石的气质,却莫名奇妙使我产生安心感。狭窄的床上,我虽溜着床边,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触到燕川的身体暖的温热的身体–––比靠着墙舒服太多了。
“明早的事儿别忘了。”
我闭上眼应了一声。
那晚睡得挺沉的。
“我说林原,上次洗澡是一星期前吧,我觉着这时间隔得也不长啊,你那爪子能不能别老在脖子上摸来摸去人家派咱们来是磨练意志的,别把你那小资产阶级的”恶习带到这儿来……”天蒙蒙亮,我和古成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里朝供销社迈进。一路上古成絮絮叨叨,批评我的作风问题。
我尴尬垂下正抚摸脖子的手,呵呵干笑一声,你怎么说的这么猥琐。
说起来也是,我今早醒的时候,燕川那小子估计半夜醒了,不知道出于什么癖好,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毛躁的头发埋在我的颈间,安静而均匀地呼吸着。我当时惊出一身冷汗,现在想起来,仍然很后怕。一想到燕川温热的鼻息,我就一阵后颈发痒。
“你丫想什么呢?一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古成不满地把我推进供销社的门里。
平时那个老头不在,只有他的孙女玲子百无聊赖坐在柜台里向外张望着。
古成一向对她挺有好感的,这下只看她一个人,便无所顾忌,平时的流氓劲儿都释放出来了,嬉皮笑脸地倚在柜台上:“玲子,照旧。”一双眼暧昧地转来转去。
要搁平时,玲子一个白眼早翻过去了,但今天把两包杂牌烟扔到柜台上,饶有兴趣地凑过头来:“你们那个村里出什么事了我爷爷今早出去现在都没回来。”
“事儿……还能有什么事儿……我×。”我和古成心里都是一凉。我气都没喘匀扭头就跑,古成紧随其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看见一小圈人围在一起。我和古成扒开人群,发现雪地上血淋淋地躺着一人一狗。死时的惨状让我一阵反胃。
燕川下手真狠。
我一看见那狗,心里就明白了。全村和我们一起来东北的北京小青年里,数王军义最讨厌。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我们炼红心他就当体验生活整天领着一只獒狗作威作福也没人敢管。那次我和古成看不下去–––他实在是太流氓了,就稍微教育他一下,结果被那狗追的一整天都窝在林子里没敢回来。看着他死相难看,可能在北京时得罪了燕川他们那边,我心里痛快了一些。
我和众人闲聊一会儿,装出一副恐惧模样。周围有人惶然,但大多数都是和我一样是看热闹的,可见王军义有多不得人心。欢乐的人总是互相吸引,我越过人群看见一个浑身洋溢着喜气的熟悉面孔。
古成也看见了。我俩不约而同,迅速绕道那人身后,一人捂嘴一人掩护,将他拖到了僻静处。
燕川竟扒出我的小袄穿在身上,露处一截手腕。我松开捂嘴的手:“人是你杀的吧?”
“不是。不知道。”燕川笑的没心没肺,我差点就信了他。
“去你的燕川,不是你还能是谁?”古成叫嚣地厉害,人却站的很远。
“啊,原来你们知道。”燕川吐吐舌头,腼腆地摸着脖子上的纹身。
我和古成哑口无言。这和我们的想象差距太大了吧。
“别这么看着我,来,吃糖。”燕川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着发亮糖纸的水果糖朝我和古成一人抛了一把。
我倒没什么,古成一看见就疯了。也顾不上忌惮,直接冲上来揪住燕川衣领:“你丫拿的是我的糖吧?”
燕川低头看着他眨眨眼,好像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是你的糖啊我起床的时候饿了,又没人给我留饭,我就只好吃这个了。”语气里竟然还带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古成气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我存着过年的糖吃完了?”
燕川掏出一把糖纸,做了一副牙疼的表情:“算是吧。”
两人扭打起来。
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古成还嚷嚷着要和燕川拼命,燕川倒没什么过激反应,只是整理整理衣服和头发,穿着我的破棉袄还保持着电影明星似的气场,优雅笑着对我说:“你看看这孩子,多没见过世面,改明儿给他吃巧克力,酒心的,他还不得高兴死。”
你一顿饭把古成攒了几个月的零钱全吃没了,他不跟你拼命才怪。我懒得和他废话,这家伙和正常人太不一样了。
“你胆子够大啊,自己杀了人还故意拐回去看看,就你这腿,能逃的了么”
“嗐,我这人就是爱听别人夸我,别人越害怕,越觉得这事诡异,我就越高兴,我伤口是没好,但不见得我逃不了啊。”燕川撩起上衣 ,在裤子的贴身处别着四五把闪着寒光的小刀。我看向他的眼睛,笑意之下暗流涌动的是孤狼般的阴冷。
我闭上嘴,拉着古成转身就走。
“你跑什么呀,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不会害你们的,盗亦有道嘛。”燕川追上,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自动忽略古成的叫嚣“燕川你对我哥们儿有什么企图”,凑到我耳边,让我的脖子又是一阵发紧–––□□上就这么威胁人的吗。燕川笑眯眯的,声音压的极低:“别人我就不敢保证了。”
我推开燕川的手。他竟然还威胁我,这小子太坏了。但他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我们才见过不久,燕川这个人却不是我能摸透的。他可以阳光纯粹地像一个真正五讲四美的青年,下一秒却也能显露出暴戾冷血的本性。如果他说不会害我和古成,我当然不能相信他,但在这种情况下,极端的猜忌只能以彼此保留的信任收尾,巨大的压迫下我也只能屈服。
“燕川,你说我救了你对吧?”
“没错。”
“那你是欠我一个人情吧”
“对呀。”
“我让你做一件事,你答应吗,就一件。”
“嗐,有什么啊,我燕川……”
“自首吧。”
说完我后退一步,怕他打我。
燕川不以为然,手插在口袋里爽朗地笑着,一点也没有被我激怒:“你说自首啊,也不是没可能,只不过不是现在。我还有事没完成,一时半会也进去不了。”
古成奇道:“你还想过自首”
燕川点点头,回答地诚恳:“说实话,我没那么大的野心,过现在这种生活真不如在监狱里安稳。只不过我不能进去。我那事要解决了,别说自首,就是立刻把我枪决了,我都没怨言。”
我沉默半晌,燕川的话隐隐刺痛了我的心病。父母的死我其实一直挺在意的。我总觉得他们不像那种会因众人侮辱而绝望的人。再说了,前些年“红八月”闹得那么厉害,他们都忍过来了,到底是什么成为压垮他们的稻草
我望向燕川,蓦地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此时的燕川,又像另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坚守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执着而独自探求合理答案的人。燕川面色凝重,我不知道他的事是什么,但它在燕川心中的分量一定不会亚于我父母的离奇死亡对我的影响。
我叹口气:“那件事,你非做不可”
“非做不可。”
“那好吧。”
到底是燕川,反应极快,马上有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只手背在腰后,一只手轻揽胸前,学着洋人的礼仪微微欠身:“谢谢您收留我。”穿着我的小袄显得有些滑稽。
我哑然失笑。刚才那是他的真情流露还是一次唬我而演的戏,已经分不清了。但莫名其妙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爽,我对着燕川的伤腿就是一脚,燕川脸色突变,不顾形象地弯下腰托着腿:“裂开了,裂开了,又他妈流血了!”
我笑着蹲在燕川面前,拍了拍他苦皱着的白脸:“就算是你燕川,落到我们手里也得老实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