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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川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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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胶拖鞋踩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咯吱声。我套上 当年我爸留下来的白色大背心儿,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走出卫生间,看了一眼墙上的小钟–––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我骂了一声,随便穿上搁在门口的八一鞋,把早就准备好的背包扔到自行车上,蹬得飞快。
昨天还是我让他们在亭子那里等我,没想到还是自己迟到了。我顾不得多想,好在家离亭子不远。
到了地方,我翻进小公园的栅栏,透过密林我远远看见古成猴似的攀在亭旁的假山上。我喊了一声,又招了招手,那边立刻传来古成的鸭嗓不知道在骂什么。一片蝉鸣中听着还很有味儿。
三人都在。陈卓和许伦俩人正耍着石头玩。见我气喘着跑上来,许伦一把石子全砸在我身上:“我×你大爷,怎么才来”我拿起背包挡了一下 正要解释,脖子又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我勉力回头一看,古成笑的贼兮兮的,一张脸就杵在我眼前,开口就是一股烟味儿:“大林,哥们儿订的书呢?”
我厌恶地推开他,卸下书包一抖,十好几本有色杂志花花绿绿地堆在地上。三人不再缠着我,全都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一本本挑着。我把书包甩在一旁的地上,自己掀起背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靠在柱子上看他们为几本杂志抢来抢去。
观赏一番龙争虎斗后,我才懒懒开口:“古成五本,许伦三本,陈卓三本,别多拿了。还有,一本五块,说好了啊。”
“你小子,收费忒贵,哥们儿的钱都快没了。”古成骂骂咧咧地掏出钱包,开始数钞票。我也不跟他客气,手就伸到他的眼皮底下:“我这不是为了买万……”我突然止住话头。一提起万宝路,我就想起来燕川,那个我永远讨厌的男人。
我笑着转移古成的注意,不过他应该也没听出来我的犹疑:“我说古成,你今儿个怎么还穿着白衬衫啊,约会呐?”
古成珍惜地拍了拍衬衫上头的褶皱:“哥们儿正要说呢,现在我可是《文翠报》的一名编辑,正儿八经的文学青年,不比你们这些靠写混子小说为生的……”
我不等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支潮湿的烟叼在嘴边点上:“弄他。”
许伦和陈卓哪还用得着我说,早就把古成扑倒在地上,抢夺着古成死死抱在怀里的杂志:“你不爱看给我们留着,我们这些写混子小说的就好这口。”古成喊声凄厉:“再文学也得体察群众啊,林原你倒是帮帮我,刚把钱给你就叫人弄我,是哥们儿行为吗……”
我夹在三人中间把他们分开,笑得夹着烟的手都在抖,但我心里就是乐不起来。好歹我和古成他们熟的不能再熟了,按理说我无论有什么情绪在他们面前都可以无所顾忌,但从昨天到今天有关燕川的种种,我却难以启齿。
古成,许伦,陈卓闹够了,就各自拿着我刚从旧书摊淘来的杂志或坐,或躺,或立,姿态各异而安静地翻看着。
我无所事事,就坐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白塔发呆。心中的烦郁越积越深,好几次转向古成他们想要说明我和燕川断绝关系的事,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口。天色也逐渐暗了,我便抛下众人不声不响地回家去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家小院儿门口站着的那个瘦高人影会是燕川。半长不长的头发仍随便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小结,穿着一件流里流气的花衬衫,墨镜斜斜夹在鼻梁上,裤子松松垮垮拖得好长,正坐在院门口的小石墩上低头点烟。平时里的锋芒收敛起来后,就只剩下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燕川见我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来,轻快地站起来朝我打了一个招呼。
他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看他的心境已经变了。
我跳下车,假装没看见燕川,径直拿出钥匙开门。我痛恨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昨天发生的事与我而言是那么刻骨铭心,可在燕川看来却是不痛不痒。似乎他天生的自信和压迫力会使我像以前那样屈服。
我在心里只有冷笑。我厌恶燕川的一切,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的脸。
“喂喂,林原,这儿还有一个人呢。”燕川讪讪地搭住我的胳膊。我甩掉他的手,拉开门准备进去。
谁知道燕川竟然不死心,笑嘻嘻地扒开门缝硬是挤到我的小院里。刚进来就立刻把门锁好,两只手背在身后捂着门锁,不让我有机会把他给轰出去。
我看着燕川一脸得意的样子,又可气又无奈:“你昨天不是一口一个要我滚喊的挺起劲吗,现在又颠儿颠儿地跑回来,你自个儿不嫌下贱啊?”
燕川不恼,不解释,同时也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笑的更加坦然明朗:“林原,咱俩认识也有三四年了吧,好歹让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好带走,咱们这就两清了。以后我绝不来缠着你。”
我愣在原地。任凭燕川推开我朝里屋走去。
就这么两清了
昨天燕川说的话虽狠,我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那只是他酒醉后说出的违心话,现在看来,燕川当时冷静地可怕。
我无法阻止燕川在我的屋子里进进出出,拿出各种各样我本以为可以伴随我一辈子的东西:他的牙刷他的衬衫,他的运动鞋,他的毛巾,他的大衣……我所能做的一切,只是看着燕川漠然而无所谓地清空他和我同居一年的记忆,而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好在刚才面对面时,我发现燕川的额角上贴了一块厚纱布–––还是我昨天把酒瓶砸到他头上后留下来的伤疤。想到燕川也不是全身而退,我产生一种快意。
燕川简单装好他的东西,抱着不知道哪里扒出来的纸箱。可能他原来只是想路过我,到最后他还是停住了。
燕川比我高一头,又是逆光站立,一圈余晖的橘黄在他身形上投下光晕。万宝路的白烟虚虚遮住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我想他那闪动的眼光中,不是戏谑就是轻佻。
燕川把纸箱夹到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想像从前那样摁在我头上。我微微侧头,他就只好尴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俩的事儿,除了你那几个哥们儿,没别人知道吧?”
我抿紧嘴唇,死盯着燕川的眼 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赶紧滚。”
燕川抓抓头发:“那我就算你默认了吧,这样也好,少很多麻烦。”说完拉开门锁,半边身子都跨了出去。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无力垂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无论我现在坐什么,控诉他,指责他,或者是挽留他,甚至恳求他,都不会有任何结果。自从我和他已没有关系这件事被摆上了台面儿,燕川三年来一直在我面前隐藏的危险的气质全都暴露出来。现在的他就像是惊奇小说中的侠隐,尽管侠客形象和燕川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但都是只存活在我的幻想中的陌生人。
“别气了你,为了我犯不着。你十九岁,依然年轻。”燕川突然别过脸来深深看我一眼,没头没脑地冒上一句,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冷静地出乎意料。把门锁好后,我回到房间一头扑倒在床上。曾经被两床被子塞的满当当的小床上,就只剩下我的那个,被燕川叠的整整齐齐,孤独地倚在床头,显得空落落的。
“多此一举。”我把脸埋在床上闷声自言自语。
可一闻到身边若有若无的烟味,我强忍了大半天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洇湿了一片床单。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撑着胳膊爬起来跪坐在床上,手捧着头揉着肿痛的眼睛。脑子里闪现的全是刚才做的梦中破碎的片段。
燕川。全是燕川。我头疼的厉害。越想忘记他就越容易想起他。
具体什么内容我忘记了。但存留在脑中的怆然却很真实。似乎有各种喧哗笑闹声,我的愤怒和燕川的淡然。还有酒瓶的碎片嵌在燕川皮肉中的闪亮,黏稠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到唇角,而燕川满不在乎地一抹,依然是咧嘴笑着:“林原,你打也打了,我也没还手,咱们以后各奔东西吧,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分不清这是我的回忆或的的确确是我在半睡半醒间的梦境。夏夜微风穿过我的背心,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除了一身热汗,背心黏腻地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干脆脱掉上衣,只穿着短裤溜达到客厅。屋里很暗,黑蒙蒙的,但我懒得点开煤油灯。倚在门框上适应了一会儿,我摸索到桌旁,拧开一瓶下午打开的早跑了汽的汽水猛灌一口,游魂似的茫然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我顺着梯子爬到了屋顶。
躺在冰凉的瓦片上,我拿手叠在脑后仰面看向天空的星辰。时隔四年了,这片天空和当年在大兴安岭时一模一样。
燕川……
我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他,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