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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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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萌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初三放十一国庆假,她跟着爸妈回老家。老家在村子里,天儿正冷还没有暖气。她一回来就冻发烧了,被带着去卫生所里打了一针。回到家,奶奶把家里的土炕烧热了,妈妈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却睡不着。发烧烧的整个脑子里都空了,就剩下两个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李桉
“李桉”,她不禁喃喃出声,又带着几分委屈,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头痛。
“李桉”,鼻子发酸,眼睛紧闭,有眼泪滑下来。
然后场景好像突然就换了,又回到他们初三的那个教室,两天的期末考试刚考完,舒萌作为英语课代表被老师留下来改卷子算分。她抱着一摞卷子走回班里的时候,班主任正讲完返校时间说放学。一伙子人收拾书包挪桌子,值日组的嬉笑着跑去卫生角拿扫帚拖布准备打扫卫生,这当儿见着舒萌抱着还热乎的英语卷子进来,成绩好的几个立时上来把舒萌团团围住,要走的也不走了,要打扫卫生的也不打扫卫生了,抢了她手里的卷子就甩到一边讲台桌子上,埋头翻着自己卷子。
“你们别乱翻啊,那还没算分呢”舒萌有点着急,二卷和答题纸是一张,一卷的分单独算了写在前面,抱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一份的,谁知道过会他们翻完都成什么样了。
“哎呀我们就先看看,又不是看完就不给你了。”翻卷子的几个人中不知道谁嚷嚷着回了一句。
班里这会叽叽喳喳开来,“哎看看老王这次给我作文几分” “哇靠我完形填空怎么错这么多”。
舒萌一生气,抬脚踢开自己桌子,在椅子上坐下。
踢桌子的声音有点大,总算引起了讲台上那帮人的注意,一会功夫他们也都看得差不多了,见舒萌脸色不好,手脚倒是麻利,也不管谁是谁了,噼里啪啦把手里卷子一通乱扔,背上书包都跑了。
舒萌这才走到讲台上把那一堆乱卷子拿回来放自己桌子上,又把刚才被自己踢开的桌子摆好“对不起哦”,她小声说着,歉意地摸摸桌子腿。
“嗯。它原谅你了。”淡淡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
舒萌惊讶回头“你还在?”她刚才进门赶着人进进出出,也就没有刻意去找,她还以为李桉连班主任说考完回班的话都不会听,直接拎东西就走人了呢。
“猜你就得被老王留下来,我不想听老班念叨,出去找了个地儿等你?”李桉还是少年模样,眉梢眼角都带着笑,走过来站她旁边,舒萌的额头刚刚好到他下巴。瞥一眼她桌上放的那些乱乱的卷子,捏捏她的脸,“被欺负了?”
免费观看了一整出闹剧的人这会还明知故问。
“烦死了都。”舒萌撇撇嘴,在他面前更无顾忌“都说了别翻了,每次都这样。还给我翻的这么乱,我一踹桌子就又都撂下跑了,这堆烂摊子最后还不是要我收拾”
“嗯,宝儿乖”李桉笑着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咱们不跟他们生气了,来你把眼睛闭上。”
舒萌听话地闭上眼,片刻,李桉的吻轻轻落到她额头上,很轻很轻。
“我在”李桉捏捏握着她的手。见她还没回过神来,又重复一遍“我在。”
舒萌只感觉李桉刚刚亲她的那一下好像带着魔法,魔法棒在她额头一点,她就顺着那一点往下一直甜到了心尖尖。可是当她抬起头来,眼前的人突然就变了,她入目所及只有一片迷彩,她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得到他的眼,而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带着暖暖安抚味道的“我在”下一秒就变成了冷冰冰的质询“你是谁?”
我是舒萌啊
你是李桉么
李桉只轻轻地拍了几下,见舒萌睡熟了,就又退回来坐到椅子上。
下午三四点钟的病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输液管中的“滴答”声。顶着“秋老虎”名声的太阳收了暴躁脾气,阳光经过窗外大树的遮挡,稀稀拉拉的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树上的蝉似乎也鸣的倦了,一时噤了声。李桉回过神,看着这会复又睡熟的人,自参军起被强自压在心底的回忆就这样顺着眼前人刚刚的梦呓一个接一个的被勾了出来,像小时候楼前屋后招呼一声就都跑出来成群结伙玩的小孩子。捂了几年的往事发了霉,这会放在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地面上一晒,渐渐变得鲜活起来。
他不知道舒萌梦里想起了什么,但是他想到了那个吻。
同学们放学都走了,教室里除了他俩再无旁人。他的小姑娘闭着眼站着也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瞬间倒分不清是谁打了一下颤。
那天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呢。
期末考完试了,饶是李桉不怎么肯念书,也觉得心头卸下一块大石。舒萌刚刚算完英语卷子的分,120分的初中英语卷子她这次考了116,心里有点小得意,向英语老师交了差回来,李桉已经把她东西都装进书包,拉好拉链递给她。舒萌笑着接过来。两人出了教室往学校大门走。李桉看她一眼猜她考的不错,头转回来看路,嘴里噙着笑。
李桉和舒萌虽然都住在一个大院里,可是放学却很少一起走。舒萌妈妈是学校老师,从小管舒萌就很严,定的规矩条条框框,平时放学回来不准看电视,周末白天要去上辅导班,晚上和朋友出去玩回家不许超过八点半,舒萌平时上学放学都是和妈妈一起,今天期末考完试,离舒萌妈妈下班时间还早,李桉也就瞅准了这一会,才留下来等她。
俩人就一路走,舒萌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一路上叽叽喳喳。李桉和舒萌名次差得远,期末考试按成绩分考场,全年级三个考场,舒萌在第一考场第一列,李桉在最后一考场的最后一列。期末考试这两天不像平时上学在一个班里,天天准时上下课,俩人能一起待着。加上舒萌又要复习,所以这两天俩人见的并不是很多。舒萌就随便拣些考试这两天一考场的事来说与他听。李桉安安静静地听着,带着笑看她,偶尔说上一两句。走到小区超市门口,李桉突然说“在这等我一下”
不一会李桉从超市出来,左手拿着一条德芙的白巧克力,右手拿着一盒提拉米苏味的百醇,笑着走到舒萌跟前“明天见不到了,明天的巧克力今天提前给。这个是你这次考好了,奖励你的”说着扬了扬右手的百醇。
在一起以后第二个星期,李桉开始天天给她买德芙巧克力。
舒萌就笑,接过他手里的百醇打开,拿出来一根顺手先递到李桉嘴边“喏”
李桉笑得更开心,不客气的一口咬下去,冲她挑挑眼睛“我家宝儿懂事了啊”
舒萌佯怒,站在马路牙子上她就和李桉差不多一边高了,一巴掌就朝着李桉肩膀招呼,被李桉一手制住,随后握着她的手腕就缓了力道,只轻轻地抓住了,放在手心里。
两个人就接着边走边吃边说边笑。夕阳的余晖透过厚厚的云层,温柔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地上的影子紧密相偎。李桉现在想起来,不由也感叹那已是学生时代不可多得的恣意。
舒萌接着做梦。
眼前的迷彩消失了,冷冰冰的人又变成了年少时的样子
初三十一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家属院里被放置多年不用的电影院破天荒的在那一天放起了电影,是时下热映的变形金刚三。舒萌暑假的时候刚去表姐家补完变形金刚前两部,兴冲冲地拉了好朋友去看。她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错过了开头,进了影院摸黑随便找了座位坐下,一转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
“李桉。”舒萌小小声的惊讶“你也来看”
“嗯啊”李桉眯起眼,借着荧幕上微弱的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平日上学时扎着的马尾散了下来,柔顺的披在肩头。一件米白色的毛线外套,一条样式简单的牛仔裤。与白天运动会上惨白着脸跑了初三女子组1000米的第一名判若两人。在忽明忽灭的影院中无端的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李桉的心慢了一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旁边的兄弟拍了一下肩膀“李桉,出来一下。”
“我出去一下,你帮我占着这个位子。”大院里的电影院,都是买了票进来随便坐。李桉撂下这句话,也不管身旁的人应没应,转身就和旁边的人跑了出去。
舒萌盯着面前的荧幕,心下却总惦记着刚刚跑出去的人,不知过了多久,走神间一个身影从眼前晃过,怀里被塞进一袋子零食。
“刚帮我看位子的酬劳。”李桉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边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两人对视片刻,漆黑的电影院,发现彼此的眸子里都有点点星光,似流星划过。
变三换了女主,影评褒贬不一。从影院出来舒萌支支吾吾地和好友聊着天,其实演的什么她根本没记住,只记得黑暗中李桉泛着亮光的眼睛,好像有星星在他眼里。还有他买给她的浪味仙和上好佳鲜虾片,以至于这两样东西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舒萌最爱吃的零食榜前两名。
还有一小瓶就要输完,李桉回过神来,站起来换了一下输液瓶,坐回椅子上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扎着针的右手,突然记起她右手腕的那处伤,现在应该都好利落了吧。
那次看完电影之后又过了一阵俩人就正式在一起了。初三的冬天,12月初就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念书的学生们可高兴,课间操不用做了,体育课也不用跑圈了,下课铃一响就跑出去打雪仗,一定要打到第二遍正式上课铃响才回来。不管小学一年级的还是初三要中考的,一下雪全变成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初三的被体育老师发配去操场和教学楼间的空地扫雪。男生一人一把铲雪锹,排队挨着趟儿一溜一溜铲,讲究的是速度。女生没那么大力气,五个人一起横着推平时放在宣传栏做底板的大板子,拼的是范围。男生自不必说,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浑身是劲,打打闹闹着也就铲完了。倒是女生们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一推起来新鲜劲上来,竟然也觉得好玩。板子的重量平均分配在几个人手里,也不觉得重了,一块一块铲的上瘾,喊着号子,老师说倒比男生铲的还干净。
舒萌的手就是在这时候伤了的。原本分的五个人一组,到她们这时,统共就剩了她们六个。推板子的时候要个高的人站在中间,好使力些。舒萌初中时个子不上算高,被分在了最左边。六个人推一块板,就有些挤了。舒萌左手被挤得没地方放,就压在右手上两只手一起摞着使劲。
“一二三,一二三”推起来了就起了速,到最后越来越快。一趟推到头的时候,中间的人一停,舒萌站在最边上还停不下来,被惯性往前一甩,身子顶在左手手肘上,顶的左手往前狠劲一推,右手直直地戳在板上,当下一阵痛从骨钻心,动弹不得。
同组的人放下板才感觉到不对,这时都纷纷围过来看舒萌,有机灵的直接跑去另一头找了看着男生扫雪的体育老师。
李桉那时还是体委,这会正跟老师说话“老师这一片我们都扫得差不多了,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要扫的?”
老师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女生急匆匆跑过来“老师老师,你快去那边。舒萌手戳了一下。”
“什么?怎么戳的?”老师急的跟着来人就走,走出几步才又回头嘱咐李桉“没什么要扫的了,你带着他们把工具收起来放库房,然后就来这边集合吧,我先过去。”
李桉听了也是脸色一变,碍着老师在又不好说什么。应了是就带着男生收东西去了。
这头舒萌左手捧着右手手腕,一动也不敢动,痛得眼泪汪汪。
“来我看看,没事其他人都不用在这围着了,把板子收起来都先过去集合,我一会就过去。”老师安排完其他人,转身仔细看了看又跟舒萌说“感觉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去找你妈妈,让她带你上医院?”
舒萌只是觉得疼,具体也说不出来怎么样,想了想跟老师说“算了老师,医院就在斜对面,我自己去就行,我妈这会估计还在开会。我去医院看了回来再跟她说吧。”
等李桉收了东西带着人过来,舒萌早就没了人影。当着老师面他又不好问,好容易整队等老师喊了下课之后,他这才揪住刚才跑去报信的女生问“舒萌呢?她手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师叫我们先过来集合,我看她好像自己一个人出校门了,估计是去医院了吧。”
就让她一个人上医院?李桉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有火也不知道冲谁发,一路闷闷不乐地回家了。
第二天李桉来上学的时候舒萌还没来,李桉便在自己座位上等着,舒萌在早自习之前踩着点儿进的教室。早自习下了李桉赶紧跑过来问她
“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舒萌冲他安慰的一笑,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昨天去医院拍片子了,没骨折,有点骨裂。绑纱布是因为淤血出来了,手腕和小胳膊上紫红一大片,看着吓人,不想露出来。”
李桉伸手“连我也不给看?”
“不给。”舒萌往后躲了躲,狡黠笑笑“又丑又吓人呢,当然不能给你看。”
“昨天你怎么自己去的医院啊?我那时候不在,你也不知道找个人陪你。”李桉抱怨的开口。
“也没什么的呀”舒萌不在意的晃晃头“医院就离得那么近,我自己去也行,又没什么大事。”见他面色不虞,舒萌转了话题伸出左手摸摸他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呀,早自习课间居然没睡觉就跑来找我。”
李桉初中的时候爱玩游戏,有时候玩很晚,舒萌知道他早自习课间惯例是补觉。
“我怕你出什么事啊”李桉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又说不上来,索性放弃的趴在舒萌桌子边摞起来的书上,伸出手去小心捧了她右手的腕子“还疼不?我给你吹吹”
“好呀”舒萌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了天上的月牙。
舒萌醒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右手好像被人轻轻握着,以为还是在刚才的一串梦里,李桉握着她的手朝着右手腕子吹气。睁开眼才发现三瓶点滴已经全部挂完,手上应该是刚刚护士拔针时贴的输液贴,梦里的那只手变成了现实里正帮她轻轻按着输液贴的大手,手背和手掌偶尔擦过,还能触到茧子。
她慢慢坐起来,整个人都感觉清明了许多,知道自己应该是退烧了。李桉看着她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开,心下一时空落,突然没头没尾的蹦出一句“还疼吗?”
这话和刚刚梦里的重合,舒萌知他是在问初三那时的伤,撕了输液贴晃晃右手“早好了”
“还烧吗?”
“不烧了。”
舒萌清醒了,现实中,两人的对话又变成你问我答一人一句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字的极简模式。
李桉去和连长爱人道了谢回来,舒萌已经把从学校带来的外套穿好了,站在门口出神。从军训第一天一见到他心里就全乱了。训练的时候俩人谁都不理谁,是都绷着劲。可是今天训练场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眼就看到他在,舒萌竟然一下觉得心安。她怕麻烦大一辅导员不愿生事,他就站在她面前说“我带她出去看”。被他抱回宿舍的时候闻到熟悉的味道,她昏了头竟然以为他们好像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她高烧烧的脑袋疼直哭,他就把肩膀让她枕着,洗凉了手给她冰额头。她初三的伤病他还都一一记着。他今天带她来看病这一路她想下来仍觉得感动,可她不能因了这一点感动就跟没事人一样抓着他不放。病着的时候会委屈,会下意识的想要依赖,那是人之常情,可现在清醒了,就绝对不行。当初话都是自己说的,分手也是自己要分的。她不敢再想他是为什么去当了兵,也不愿再想如今他们以这个身份再相遇他是不是还有情,还有几分情。如果再重逢也只是老天开的一场玩笑,那么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她并不能再冒冒失失的赌上他们俩的身家性命。她再输不起了,而她深知,他也一样。他们之间就像被锤进钉子的墙,她有几分痛,他必也痛几分。
李桉的身影越来越近,舒萌好像看到军训第一天他朝自己走过来那样,那时的自己低着头出神,抬头才知那熟悉声音的主人,原来确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走吧”李桉刚才看着她输液,脑子里想起从前,感觉比打一场对抗演习想的还要多,心底亦是疲倦。
李桉开车把人送回学校,这一次俩人一路无话。舒萌下车前听到他嘱咐 “晚上睡觉把被子盖好,别在吹风了。明天给你病假”舒萌自顾低着头下车,关车门的时候才低声回他“记住了。”静了一瞬,又说道“还有,李桉,”她垂着头,淡淡的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你以后不要再发短信过来了。”
李桉听她一句话说的语调平平,低着头,他也看不清她的脸色。片刻又听她说“你的手机号我也会删了的。你以前说过了,让我不用记着你的手机号,因为你会换。”
舒萌说完这句话,也不等他反应如何,转身就上楼了。
李桉听的又气又怒,心底的伤像被人连着长好的皮一把撕开,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