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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舒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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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萌被早上六点的闹铃吵醒的时候右眼皮狂跳,她闭着眼稳了一会才伸出手去够手机,等到终于睁开眼看向手机的时候,两个大字在屏幕上赫然跳动,似乎在向她解释一大清早把她吵醒的原因。
“军训”
这一下舒萌睡意全无,从床上猛然坐起,三两下叠了夏凉被,换了军训服,又把昨晚睡觉踢在脚下的胡萝卜抱枕重新摆在床头,接着翻身利落的从上铺爬下来,拿了东西去洗漱间。
清晨的洗漱间空无一人,盛夏刚过,余热未散,洗漱间的窗户开了一半,初升的太阳比她这个大二的学生还朝气蓬勃的多。舒萌眯着眼瞅了瞅从窗户外面洒过来的晨光,闭上眼刷牙的时候想起早上被闹钟吵醒之前的那个梦。
梦里是初三的课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题目,舒萌这个万年数学困难户“破天荒”的也成了第一个做出来拿给老师看的人。一条辅助线加的位置巧妙,老师满意的点点头,让她去黑板上写过程。舒萌甫一从座位上起身,便感觉背后有道视线如影随形。她微微一笑,又恐被老师看出端倪,低了低头快步走上讲台,接过老师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演算起来。写完把粉笔放回讲桌上的那一刹那,她这才转过身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对着全班同学,视线越过一片片黑压压的脑袋,与一直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成功对焦,带有几分得意地咧开嘴,脸上的笑已经是藏也藏不住。
教室最后一排,那个人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骄傲,又带着几分宠溺,细看之下满满都是笑意。两道目光你来我往,隔着一屋子埋头苦抄的初中生,在空气中纠缠良久,火花四溅。
咧嘴咧到腮帮子疼,舒萌睁开眼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头扎进洗脸池里掬了一捧凉水扑到脸上,瞬间从梦里清醒过来。
现实里她在数学上的骄傲也只维持到了中考,而那双带着那样宠溺笑意的眼神,初三转学后她再没有见过。
洗漱回来,宿舍里还都是静悄悄的。舒萌高考过后的暑假发泄一样疯狂的玩儿,爬山下海,蹦极露营,最后以把腿摔伤了惨烈收尾。于是剩下的日子哪儿也去不成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大一的军训也就这样错过去了,只能向系里告了病假,大二时再跟下一级的大一新生一起军训。新生开学早,大二的舍友都还没回来,宿舍现在就只有舒萌一个人住。
大一来的时候同学都打趣她像塞翁失马里那个摔断了腿躲过兵役的儿子,古人说的果然不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过舒萌一直觉得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古人还说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呢。管他是福是祸,这一关总归要自己过就是了。把盘好的头发最后紧了紧,又用手指沾了凉水拍拍还在跳的右眼皮,舒萌拎起帽子水杯,跑下宿舍楼集合去了。
因为是晚一年军训,舒萌按照辅导员说的,放暑假回来就直接去找了这一级大一新生的辅导员报到,想想未来一个月都要跟一点也不熟悉的大一打交道,舒萌还是有点头疼。她加了大一辅导员微信,按着通知领军训服,接集合时间地点和其他通知。
集合地点离舒萌宿舍不远,下楼跑个百十米就到了。舒萌眼尖,瞥到之前见过的大一辅导员,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到了,就安安静静地站到了队尾。大一的新生昨天晚上刚开过新生见面会,这会虽说人没认全,也差不多认了个七七八八。一个宿舍的或是刚认识的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着天,无人注意到她,舒萌也懒得凑这个热闹,索性走到最后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站在队伍最后,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人,心想无论在哪最后面果然清净。脑子里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不觉和记忆中男孩耐心回答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记忆中的女孩问。
“坐在最后清净啊。看着前面全是黑压压的人,好像全都和我没有关系。“男孩眼底里有着如浓雾般化不开的寂寥,忽然头一转,笑眯眯的看向身边的女孩,”当然,还能更好地找到我想找的人啊”。
女孩听到了自己意料之外却又在预想之中的答案,眼里笑意渐起,害羞地别开头去。
思绪漂浮只在心念电转间,转到这里时,舒萌脸上刚刚和辅导员打了招呼还没收的礼貌性笑容一下全失。她把帽子扣到头上,腾出右手又按了按从起床开始就一阵一阵跳动的右眼皮。
这时陆陆续续有其他院系的队伍走过,排头扛旗的几个男生和辅导员也整了队开始走。舒萌脚下跟着大部队,脑子里却在回想昨天看到的分连名单后面的时间表。六点半各院系集合,四十带到操场。六点五十各连教官对接,分连查人,整队,宣读军事训练内容安排和军训期间相关纪律。早训到七点半,整队带回吃早饭,八点半再集合带来操场。第一天上午九点有军训开幕式暨动员大会,各连按分好的位置参加。开完会各自整队带到训练地点开始训练,到十一点半,这一大上午就算完了。舒萌一路安安静静地跟在队尾盘算着,直到看到红色的塑胶粒,看到前面的人停了步子才发觉已经到了操场。
各院系此时都略整了队,沿着操场站好。他们这一级的军训服是海军蓝,操场中间空地上早就站好了一个军绿色的方阵。从他们松松散散的来到整好队,那支军绿色的方队也没动一下。他们只是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脚下却彷佛自动的就生出了根,又画出了无形的线,与其他人分割开来,直到教官方队的方队长下了口令,他们才整齐有序的散开,往各自院系的方向来。
舒萌仍旧低着头站在队尾,虽然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足以当个排头,不过女生之间身高差距并不特别大,况且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位置和处境,评优秀标兵的时候一个连就那么几个名额,排头兵因位置的特殊性得到的几率会更大些。论理,她一个因伤拖延到大二军训的学姐,本来就不属于人家大一这个团体,何苦因为这种事反而落埋怨。她又不是爱出风头,好大喜功之人,没必要跟一帮小朋友去争这个位置。论私心,她自初三之后就对人事淡漠,这一个月,她只是为了完成她当初未完成的,却又是大学生一定要完成的军训任务,能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做个小透明,于她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份安宁。
英语系今年新生一百二十人整,六十个人一个连编进军训团的三十四连和三十五连。舒萌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的做了这多出来的独一份。她想安安静静做个小透明的愿望也因为这独一份很快就破灭了。两个教官此时已经走到队伍前面,和辅导员打过招呼后就一人对着一份花名册开始点人。舒萌因为是后加上的,所以花名册上是最后一名,这多余的一个人头也就顺水推舟地送给了三十五连。
舒萌因为被闹钟打断的那个梦,大早上起来身子是直直地杵在队伍里,脑子却总是走神,再加上仅剩的精力又都在锲而不舍地和她不停狂跳的右眼皮较劲,一时也没出耳朵听,等她反应过来时身前的人都已被点走大半,她这才敛了心神。
“秦思婷” “到”
这个点名的声音倒是听着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很像,舒萌心里琢磨着,一边抬头往前看。这一看不觉吓了一跳,原来她刚才跟自己右眼皮较劲的功夫,大部队已经一左一右分成了两个连队站好,只剩自己这个自以为站在队尾就安全的小透明留在空地中央。三十四连此时已经点名完毕,三十五连60个人也都到齐,两边的人这时都巴巴的站着看好戏。一个身着陆军作训服的人正朝自己走来。
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舒萌心里暗想。余光瞥见三十四连的教官一脸兴味地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还没等她再转正眼光看清眼前人,那人已走了过来,带了丝严厉不客气地开了口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飘入耳畔时,舒萌不觉又恍了神,两边的方队也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昨天晚上新生见面会,好像没见过这个人诶”
“是啊,不会是别的院系的跑错了吧”
“问你话呢,你是谁?!”眼前的人见她迟迟不开口,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有些不满。
舒萌呼了口气,努力握了握拳头才敢平视前方。她的视线只够到眼前人的领口,入眼是一片军绿。舒萌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这种草木皆兵的条件反射她还要多久才能好,只不过听着声音像罢了,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当兵?定了定心神,舒萌开口道“报告教官,英语系大二受训学员舒萌,因伤未参加大一的军训,特申请大二时跟大一新生一起军训,院里已经批准。”
舒萌装得规规矩矩,条理清晰地答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抖。
眼前的人却忽然不出声儿了,静了一瞬,终于又开了口,“花名册上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最后加上去的,花名册30人一页,我的名字,应该被印在了最后一页花名册背面。”
话落,她这才抬起头,仰头定定的看向眼前的人,她在他那张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也同时在他黑色的眼眸里看到了同样有着一脸不可置信神情的自己。
那双眸子和早上梦境中的渐渐重合,只是当下却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情。
怦怦怦,舒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
舒萌微仰着头,还在仔细的试着想要在这双眸子里找到一丝梦境中的痕迹,眼前的人却已经闭了眼又睁开,再无半点惊诧,淡漠犀利,俨然又是一个军人的眼神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舒萌,忽然伸手指了指,“你的胸牌呢?”
舒萌也回了神,心里哀叹一声,诺诺开口“胸牌,我还没有写好”
“发没发你”
“发了”
“那为什么没写好?”
“早上起来忘了。”
“忘了?”听到舒萌的回答,眼前的人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军训第一天,头天发了的胸牌就能忘写,是不是也没什么是你不能忘的了?”一句话说到最后带着一丝狠厉,舒萌感受到他隐隐的怒意,不敢仔细去想这话背后的含义,抬起头来想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只好又低下头去。
纵使她曾设想过无数次再相见的场景,可那些设想里却绝没有这一个。
“带没带来?”见她不说话了,眼前的人压了压火气重新开口
“带了。”
“在哪?”
“口袋里”
“拿出来”
三十五连看热闹的人不免又窃窃私语一番
“教官好凶”
“学姐不愧是学姐”
舒萌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空白胸牌,她本来想早上起来写,结果一着急就给忘了,她以为早训应个到讲讲纪律也就完了,那么多人她又站在最后,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被看到。谁知道现在一眼就被他查出来。不过她又哪能想到自己碰到的军训教官竟然会就是他呢?舒萌把胸牌递过去,眼前的人拿过来,直接压在花名册上,用手里刚才点名查人用的笔,一笔一画地写下
姓名:舒萌
连队:三十五连
舒萌看着眼前这个久未见面的人,认认真真写自己名字的样子一如当年,又看着胸牌上熟悉的字迹,眼睛突然就热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总能一下戳破她外表那层故作镇定的盔甲,戳中内里不堪一击的软肋。
其实这么久,她的盔甲一直是他,软肋也仍旧是他啊。
心里那个被锁起来,搁置多年长满荒草的角落如被一阵风吹过,荒草地上清清楚楚出现两个大字。
李桉。
李桉这时写完了,扣上手里的笔,把胸牌重新递给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转头向连队前面走过去。三十四连此时已经整完队,三十四连的教官刚才见李桉一时没过来,顺手把三十五连的队也整了。
李桉走过来,在两连队前面站定,见舒萌低着头杵在后面,刚才见到人时的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怒气已经慢慢消了一些,压下心里的一阵不痛快,耐着性子开了口:”大家好,我是你们本次军训的教官李桉,你们也可以叫我李教官。三十四连和三十五连都是英语系的连队,以后大家也会在一起训练,我负责三十五连,刚刚整队的教官是路风,路教官,他负责三十四连。。。“
李桉后面接着说了什么,舒萌已经没心思听了,她现在耳边反复回响着他刚刚说的那句
我是你们本次军训的教官李桉。
舒萌闭了闭眼,右眼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再没跳过了,是从她抬头看见李桉的时候么,她不记得,脸上却逐渐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古之人诚不欺我。
没出息的右眼皮啊,原来你跳一早上是因为遇见他。
因为李桉。
李桉,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