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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肉成活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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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很大,却给人一种狭窄逼仄的感觉,黑暗无处不在,灯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猩红洒金的地毯宛如怪物扭曲的肠道,仿佛有不可知的危险蛰伏在这片寂静之中。这是弗丽嘉的记忆,记忆里的一切自然有她情绪的渲染。
江深听着自己的心跳,观察走过的地方,他可以肯定这便是构成弗丽嘉梦幻庄园的两座城堡当中的一座。
“弗丽嘉,你又去了哪里?大厅擦完了吗?!”
端着餐盘上楼的女仆长一看见江深便怒声呵斥,她见周边没有人,又恶狠狠的加了一句:“不要因为自己与夫人有旧便总想着偷懒……”
“在你求着夫人进入这座宅邸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低人一等。”
楼梯一上一下,江深侧身避让,女仆长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红芒,她缓缓转过脸:“你后悔了吗?弗丽嘉。”
异常只有刹那,当江深抬头看向女仆长的时候,她已经转身上楼,臃肿的身子摇摇晃晃,丝毫看不出方才透露几许诡异的模样。
江深慢吞吞走到一楼大厅,原本在大厅擦洗的仆人们一看到他来,都停了一下,随后便一言不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没有错过他们眼中的躲闪和嫌恶,江深等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拉住了最后离开的几位女仆中的一个,并在对方尖叫之前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
江深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却不想女仆的脸色变得更加惊恐:“恶魔!”
“别碰我!你这个恶魔的走狗——”
女仆挣扎十分剧烈,而弗丽嘉的身体又太过瘦弱,只能任由女仆挣脱逃走。
如果说仆人们是因为缇娜不喜欢弗丽嘉,所以才孤立她,那么大家为什么会害怕她呢?难道弗丽嘉真的与恶魔做了交易?
或许正是因为此,弗丽嘉才在死后变成了厉鬼,报复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那么弗丽嘉又是什么时候与恶魔有了交集呢?
江深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忽然,江深感觉自己腕间珠串一热,他低头一看,竟见一颗玉珠化作粉末碎裂,与此同时,江深眼前一晕,紧接着他便又回到了最初附身的状态。
时空仿佛转换过,大厅昏暗无比,弗丽嘉一个人跪在地上默默擦拭着桌子,膝间疼痛不已,江深借着弗丽嘉的眼睛看见窗外的夜色,基本猜出这是回到了那个没有被邓萧改变过的记忆里。
因为没有邓萧的干涉,所以弗丽嘉在杯子碎片上跪了很久,一直到入夜,才被允许起身,又来到一楼大厅干之前没有干完的活。
这天是美丽的圆月,银色月光如纱披落,弗丽嘉动作迟缓,汗水浸满额头。
“我可怜的小羊羔,你后悔了吗?”恶魔的低吟在耳畔响起,胸口项链微烫,弗丽嘉指尖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你该做我掌上的珍宝,而不是任人宰割的奴仆……只要你愿意,将甜美的灵魂献给我……”
“我替你杀光所有背弃者和刽子手……”
“我将无上的宠爱加诸你身……”
“你愿意么,我的新娘?”
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骤然展开,挡住月色,一双红瞳的恶魔双手虚虚揽住弗丽嘉的身体,嘴唇紧贴她的耳垂,声音呢喃,犹如爱语。
“你的痛苦,他根本看不见……”
“不要再想着那个有眼无珠的负心汉了……”
黑色羽毛如同残破短絮纷扬落下,伴随着‘锵’的一声,漆黑大刀狠狠砸进地面,裂痕四起,烟尘飞扬,恶魔堪堪躲过这狠决一击,快速飞到半空——
弗丽嘉的双眸猛地睁大,而在这一瞬间江深再度接管身体,只见表情阴郁的黑发男子一脚踢上长桌,黑色长刀横立身前,迎着月色他仰头看向恶魔,眼角的红痣妖冶无比,说出的话却是狂妄至极,又格外接地气:“这是我媳妇儿,用不着你操心。”
恶魔微微眯起眼睛,愤怒和疑惑一闪而过:“她不是弗丽嘉!”
“——你们是谁!?”
邓萧五指握紧长刀,江深却在此时站起了身,他一把扯出脖颈上挂着的项链,黄铜铁片切进手掌,他紧盯着恶魔,作势要毁掉铜片。
风暴在瞬间止息,恶魔强压住自己的怒火:“弗丽嘉呢?”
邓萧不答反问:“你叫什么?你与弗丽嘉什么关系?”
窗外乌鸦嘶叫,恶魔眼神冷冷刮过两人,良久一笑:“不过是两个附身的孤魂……”
骤然挂起的狂风卷起漫天飞羽,恶魔手指一勾,江深紧握的铜片便被他夺走,但是恶魔并没有再度攻击两人,而是随着羽毛消失在了风中。
他离开了。
江深微微放松,紧接着他的身体便一下子腾空,江深错愕看向邓萧,未及挣扎,便听对方从容不迫,顺其自然:“阿深刚才真帅,膝盖受伤严重吗?让我看一看……”
江深抿唇,以手掌推拒,示意自己要下来。
“我不放。”邓萧理直气壮,一路以公主抱的姿势将江深稳稳当当抱到了沙发上。
江深一落到沙发上便腾的坐起,他眉目皱着,脖颈微红,看着像是气得狠了,却生生憋着不能说话。
邓萧神色不变,只食指立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姿势,然后十分迅速地掀开了江深的裙子。
江深:“……?”
“别动,我给你上药。”
裙下的白色丝袜已经被血染透,破碎的地方血肉翻卷,江深面无表情的望着,只在邓萧的手掌敷上自己小腿时因那滚烫的触感颤了下。
邓萧垂头单膝跪在沙发旁,很小心地一点点剪开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丝袜,将清凉的药膏抹开,动作迟缓得让江深有些烦躁,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邓萧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不知为何,江深下意识地就知道,他在难过。
江深顿时不自在的动了动腿,然而下一秒就被邓萧握紧,邓萧仰头看他,神情有些紧张,眼尾的红痣像是晕开了一样,显得他难过又有些可怜:“怎么?是疼了吗?我轻……”
江深见他如此心里一紧,什么怒气怨气顿时消了个七零八落,他连忙一把抓过邓萧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个痒字。
邓萧手指微颤,反手握住江深,他十分低落道:“对不起。”
江深摇头示意没事,又在他掌心写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这是‘溯回幻境’,你可以理解成一个被无意触发的游戏副本。”邓萧顿了顿:“在这个幻境中,定玉珠能量耗尽前可以维持你身体的控制权,但是能量耗尽后时间线会立刻跳跃到原本未被改变的记忆幻境中。”
“我在这里的身份是‘公爵’,在‘公爵’的记忆里,‘我’年幼的时候打猎误入深林,被一个金发蓝眸的小姑娘所救,我一直在找她,并希望娶她为妻,很多年后,我找到了缇娜。”
“但我们知道当年救了公爵的人是弗丽嘉,弗丽嘉的眼睛是绿色的。”
“公爵和缇娜有一个孩子,名字叫伯德……”
恰在此时,江深腕上定玉珠一烫,他神色微变,邓萧立刻意识到时间不够了,他语速加快:“不要让别人发现你不是弗丽嘉,保护好自己等我来找你——”
‘啪’地一声,玉珠碎裂,江深无法控制的眼前一黑,再睁眼时,面前场景已经大不一样:
昏黄的烛火将缇娜的影子撕扯的狰狞无比,上一次见面还是个美人的缇娜此刻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她表情疯狂,一把扯住弗丽嘉的衣领。
“巫师全都告诉我了——”
“这是你那贱人母亲的诅咒!”
“哈哈哈因为我抢走了你的丈夫和孩子,我的……都是我的……区区诅咒而已——用你的血,不就可以解吗?”
缇娜用刀一下子划开了弗丽嘉的脸颊,鲜血滴落在她的手上,只见那皱纹满布的皮肤在瞬间变得光滑白皙,她惊悚的笑开:“本来我是打算留你一命的,可惜啊,好可惜……”
江深冷眼看着她发疯,他能感受到弗丽嘉内心的恐惧和憎恨,那恨意苦涩又绝望,不只针对缇娜,更是对着懦弱无助的自己,对着整个冰冷不公的世界。
缇娜的影子变幻张狂,一双巨大的翅膀蓦的在阴影中展开,与此同时,江深在定玉珠的帮助下再次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一把扣住缇娜的手腕,夺刀顶膝几下便将其狠狠摁在了地上,匕首搭在缇娜脖颈间,江深在恶魔出声蛊惑他献出灵魂前便在心里冷冷道:“不给,滚。”
恶魔:“?”
弱小,可怜,又无助。
翅膀缩回,江深匕首一用力,血液流出,他沾了血,在地上刚刚写出第一个字,缇娜便开始剧烈的抖动,江深不耐烦的看她,便见方才还猖狂恶毒的缇娜,此刻每一寸苍老的皮肤都挤满惊惧:“你果然与恶魔做了交易……”
“伯德是你与恶魔的孩子对不对——”
“当年我雇佣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恶魔——”
江深听了片刻她的胡言乱语,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取出脖颈上挂着的项链铜片一看,上面果然刻着:S&F.
恶魔是S。
“一个小孩出去玩耍,回来变成两个。
他们一周见三次面。
约定在九号,是谁八号就离开?
真正的F被T替代,
又被S欺骗。”
故事已然清晰——
缇娜在替代弗丽嘉嫁给公爵后,为防东窗事发,雇佣了人去欺骗弗丽嘉说自己是她的童年玩伴,并夺走弗丽嘉的贞洁和孩子。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雇佣的不是人,是一只恶魔。
恶魔告诉了弗丽嘉真相,一直在怂恿弗丽嘉复仇。几年后,弗丽嘉找到缇娜,答应对方割掉自己舌头的要求,成为了公爵宅邸的一名女仆。
地牢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气质森寒的公爵挺身闯入,在看见眼前场景几不可察的愣了一下,他面色如霜:“缇娜?”
一听到声音,缇娜仿佛立刻有了活气,她挣扎着要从江深手下爬出来,江深见势便松了手,任由她扑到邓萧脚下。
“大人……大人救我!”缇娜哭喊着颠倒是非:“是她,是她害了我——”
“她是恶魔!!”
江深退后,与邓萧对视,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受伤。
邓萧的目光凝在江深脸颊的血痕上良久不语,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怒火,直到缇娜哭声渐弱,他才面无表情蹲身,揽住了缇娜的脊背,没有感情的开口道:“你是我的妻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
“别害怕。”
“我会救你的。”
江深沉默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在没有自己改变的时间线里,公爵相信了缇娜的话,并纵容了她的恶行,弗丽嘉因为母亲的诅咒坠入地狱,受尽酷刑而死,最终变成了一只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