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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首战微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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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告捷,常膺父子回至营中。虽说这是常随君第一次提枪上阵,但是他表现得也不尽然。若非要为父的常将军点评,那便只剩八个字:虽胜犹耻,面上无光。
回亚兰军营耗时原则上不长,只是常膺一路上都在训话,羞耻使得常随君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羞耻归羞耻,常随君仍然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让常膺更加恼火,气得都想直接上手揍人,却被边上的战士们拦下了,说是有伤风化,还厚颜无耻地掺了几句夸奖的话,意思是常随君从来没训练过,不当逃兵已经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将军又是何必揪着不放呢。
这正是常随君心中所想,可是又叫他如何承认呢。见了父亲的满腔怒火,他一路上只能垂着头,对任何责骂都点头称是。常随君望向帮他挡火的小战士,心说在高山雪原上,虽无流水,却也觅上了知音,此乃人生大幸,大幸啊。
骐骥一跃,不知不觉已经到军营了,常膺热情地拉着随君的手向诸位老战友介绍:“这是随君,我小儿子。”
语毕,战友们爆发出掌声和大笑。在座诸位全都是一介莽夫,常大将军还非得装什么文雅,给儿子起个这么娘了吧唧、文绉绉的名字。
随君站在人群前面,被笑得不太好意思,想说点什么来挽回父亲的尊严,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常膺看儿子窝囊了一路,本就心情欠佳;又被众人这么一笑,登时火就起了,怒道:“你们不懂就他妈少放屁,孔圣人曾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语未毕又被众人打断:“什么君子?”
“哎呦你常膺,看不出还挺有文化!”
说罢又是一阵笑声。
可是随君笑不出来了,随君面子薄,此时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隐藏起来。
等大家笑过以后,常膺拉常随君到一边,说自己还有要事处理,任务紧急,打仗的事是指不上他了,就不把他带在身边了。并让常随君先在营里自我锻炼,叮嘱他道,自己不在,要一切听叔叔伯伯们的话,要服从军纪,切莫任性。
常随君面上乖乖地应下,信誓旦旦地让常膺放心,还很贴心地让常膺注意安全。边保证边不自觉地往窗外望去——
夜幕降临,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倒是雪地反着白光,像是要把整个西北切成两半,一半全黑,一半全白。
格尔木的夜晚冷得不像是给人待的,寒风夹着大雪呼啸而过,只有最敏锐的狼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夹着尾巴在狼群里互相哀嚎。凡是裸露的岩石,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任谁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在雪地上自由的移动吧。
“训练么……”随君心下切了一声,“这怎么练,还没出去就给冷死了”。
一连好几天的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常随君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雪,每天连床都不肯起,窝在炕上,连饭也不用吃了。叔叔伯伯来喊他,随君就撒娇。
这常随君比起西北的汉子显得有些营养不良,操着南方的口音卷在被子里和小猫一样,大家都心疼他,心说人刚从南方过来,怎么着也得适应几天,便撒手留他闹。
过了几天,大家看到常随君都头大,一个浴血的战士竟生出这么个孬种,这叫什么来着?“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敢情他常随君是那个美人!就是天太冷了,美人舞不动了,就成了“娇儿恶卧踏里裂”,不过这也不对,应该是“恶儿娇卧榻里咧”;只吃饭不干活,常随君在一众将士眼中,明显就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随君不满意这些称号,但是别人也不满意随君。常膺不在这个军区,常随君便狗仗人势,撒泼打滚,量别人也不敢拿常将军的儿子怎么样。
入营的这几天,常随君快要把父亲一辈子积下的美名败得一干二净。其他战士们还以为常膺送了个少年英才替他们解决麻烦,却结果是送了个麻烦要他们自己解决。
常随君就这么赖皮下去,终于等到了一个晴雪之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匆匆来过了,且不忍留一世无名,便在训练场上铺上了半人高的白,雪松插在上面,尖尖的叶子破土而出。太阳出来了,云销雨霁,就连格尔木也要开始化雪了。
这小南蛮子天真的以为终于要迎来了自己的出头之日,嗯……,出门之日,却不料化雪比下雪还冷——
铺天盖地的寒气席卷而来,常随君的四肢百骇地疼。如果说前些日子他是娇气,那么现在常随君是真的冷得动弹不得。
这下常随君连撒泼都撒不动了,窝在被子里显得毫无生气。查寝的班长来叫人,随君绻在炕上,一脸“那怎么办哥哥,我真要冷死了”的表情,让班长火冒三丈,差点就要替天行道,一拳把随君送去见见列祖列宗。
所幸是久经沙场、见过大场面的战士,班长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但化雪了总归要有扫雪的人吧。战士们训练辛苦,拿不出别的什么空余时间,亚兰本就人手紧缺,班长当机立断,立即就把常随君左迁到扫雪大队去,册封扫雪队长。
随君一听没得睡了,就开始闹:“我不要!我好冷……”
奈何西北的汉子都不是吃素的,腰上有东西抵着呢,不要也得要。不过果然这人有官当就是精神,管他是丞相还是将军,还是扫雪大队长(虽然扫雪大队就只常随君一人,但是人少不正代表方便管理吗)。
常随君这些天起了个大早,干劲十足,十里八乡的雪都快给他扫完了。叔叔伯伯们看到连连点头,心说这常随君,除去能睡不说,扫地还挺厉害,他父亲常大将军送他来西北当清洁工,也算进了国家单位,当上公务员了。
好在随君施主目空一切,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反而越干越有劲,更是进化到连着几天天没亮就起床,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替将士们在早训前把积雪扫得一干二净。
又是凌晨,常随君揣着扫把在雪地里走着,天地间只剩他扫雪的飒飒声,鲜少听见几声鸟叫。风疾驰而过,要割破了常随君的喉咙。这化雪的天气真的是冷极了。寒冷要戳破了常随君的骨头,将这个血肉之躯一份一份地剜下来,再给雪地吞去了。
在这凛冽的天气里,所有声音都被风带去了,任何的气味都会被大雪掩埋;似乎一切生命都将于此终结,一切的功名都将不复存在。在寒风中立于冰天雪地之下,天地间仿佛没有了生气。冰冷要杀死一切不畏惧自然、自以为是的人。
巨大的不安全感涌向心底,常随君的头突突地疼。
天还没亮,营中没有一个人醒着,所有人都在酣睡,贪婪美梦中片刻的温暖;甚至连望岗的斥候,也被冻得似乎失去了知觉,只呆呆地端着,一动也不动。
“对了,斥候……”
常随君缓行至放哨岗下,抬眼向上望去,“刚刚我出来扫雪的时候,是这个斥候吗?”
还未等随君意识到不对劲,死寂的雪原上忽寻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拉弓声,常随君心下一紧,立刻滚到身旁的岗后躲起来。
一发暗箭擦着常随君的左臂飞过,箭头带来的气流划破了常随君的军装,浓重的血腥味在他的身旁散开。血还未来得及流出就结成了红色的冰,刺激的疼痛让常随君瞬间困意全无。
血腥味钻入常随君的鼻腔,扼住了他的咽喉。随君胃里立刻有翻江倒海之势。
“真恶心。”随君暗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余光间静静地瞥向了那个射箭的黑影。“果然还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