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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血雨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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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随君才不受他激,见李广信靠近他时,眼底流动的精光,便早已有了不安的感觉。他猛地后退、在电光石火之间抽出断水横在身前。
李广信却好似早已预知到了随君的动作,不及后者的持剑上前,他便提着斧头一把朝他的胸前砍去!
都是年芳二几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常随君岂能容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造次。入营转瞬间已将近一年,他早已不是当时那个弱柳扶风的小书生了,常随君正手握着剑柄,面上全无惧色,直直接住了李广信劈来的一斧头。
李广信显然也没料到常随君会接他的招,趁他诧异的空当,常随君拧身撩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姿势挑飞了他的斧头。
“!!!”随着哐当一声,李广信的暴虐瞬间被点燃。他赤手空拳冲上前去,灵巧避开常随君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朝他的右手打去。
眼看着两人就要发展成近身肉搏,常随君自知力气上不是李广信的对手,情急之下便扭转剑光、朝他的下路攻击,不给他靠近的机会。数百招下来,常随君的体力已经逐渐耗尽,他便不再留手,一剑赫然削去了李广信的左腿!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未及李广信感受到疼痛,他整个人便直直栽倒在了地下。
库房不通风,鲜血的腥气瞬间充斥了常随君的鼻腔,令他不住地作呕。他的瞳孔骤然压成一条线,显然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程度。
周围的人戒备地看着常随君,赫然是被吓住了。就在众人愣神的片刻,倒在地上的李广信目光狠戾,咬牙切齿道:“愣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崽子给我收拾了?!!”
常随君之前一直收着手,就是害怕把他们逼上绝路,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昨夜同周辙他们闹脾气,今天早上只身过来,逼仄的仓库里也难以脱身。
见一屋子人目光猩红,不顾一切朝他袭来,常随君一边格挡,一边飞快想着办法。
方才与李广信的切磋,近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近冬的天气,冷汗打湿了随君额前的碎发,他双手持剑,衬衣已经被不知何处的刀尖划破了,漏出了白得透明的皮肤——
这是自格尔木以来,常随君再一次感受到他离死亡那么近!
血腥味笼罩着他,他却只能强撑意志,被动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数招过后,常随君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扭头扫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颓然跪倒,扶着断水认命道:“你们不就是想要分公粮吗,拿去,拿去,我不拦你们……”
众人一听到常随君松口,目光瞬间全都投向了躺在地上血流成河的李广信。
李广信虽是个痛快人,可是任谁被打倒残废,心里也会有道坎儿。他死死瞪着常随君,拒绝的话正呼之欲出,只听见常随君幽幽道:“诸位都是高山上长大的孩子,想必比我更清楚、究竟是一个断了腿的人曝尸荒野惹人注目,还是一位将门之子横死他乡呢?”
李广信怒道:“妖言惑众!”
常随君撑起身子,缓缓走到他面前,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断水,横在他的脖子上,斥道:“徒逞威强称智伯,不知权变是愚人。”
李广信只能咬牙下令:“大家干活吧!“
斧头帮的人得令,以最快的手脚扛起库房里的粮食,配合默契地把粮食装进一个大袋子里,再由负责的人专门扛出去。
常随君皱眉看着眼前的人,道:“可真贪啊,你们若是要自寻死路,谁也拦不住,还是你们都当领导是傻子,平白无故少了那么多东西,一点直觉都没有的么。”
就在大家搬运的嫌隙,早有小弟把李广信扶到桶边靠着了。他摁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语气嘲弄道:“那可与我们无关,就要看少将军自己的造化了。”
沉默半晌,该运的粮食都已经装好了。李广信满足地看着手边的食物,笑道:“差不多了,撤吧。”又转头看向马成业三人,道:“放心,事成之后不会少你们的,再会!”
几人打开粮仓的门,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这一刻。为首的混混来不及惊叫,就觉手中一沉,只见他的同伙直直地倒在面前,胸口处正泛着汩汩鲜血——
“我看谁敢踏出这个门!”
男人黑衣的右袖上,金银双线线绣的凤凰在熹微的晨光下若隐若现,横接了思无涯滴血的剑身,他正色站在众人面前,烨然若武神也。
众人不住地考量这通身的气派,李广信也瞪大了双眼,显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周辙收刀入鞘,一脚把面前的小喽啰踹至几米开外,顺道又把常随君搀到旁边坐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直直走到李广信面前,强压怒火道:“好一声恩公一声恩公地叫着,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周辙近乎高了李广信一整个头,显得极其有压迫感,后者也是敢怒不敢言,正欲悻悻地编个借口安抚周辙的怒气,就听到身旁随君的声音:
“怎么,允许你们有人脉,就不允许我留后手?”
周辙挑眉看向李广信,道:“你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你,那也不代表你擅闯军营、动了我的人之后还能当没事发生。”
说罢便转身道:“马成业、陈德安、孙明,你们三个给我过来。”
…………
“不能关他们,把他们放了吧。”齐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服气,知道随君心里委屈,但是我们不能动李广信。”
周辙大马金刀坐在齐凭跟前,怒极反笑道:“凭什么?”
齐凭道:“没有凭什么,要真为常随君好、你就把他们放回去。”
周辙闻言腾地站起来,拧眉斥道:“擅闯军营、偷渡粮仓,这两条哪一条单拎出来不是死罪?!!就这么放了他们,军纪在哪里、军容在哪里,难道我们的纪律只要求自己人吗?”
齐凭拔高音量道:“别他妈和我犟!你在昆仑山待得久、还是我待得久,今天揍常随君的是谁我都任你随意处置,可是那个人偏偏不能姓李、不能是李广信!就按我说的做,你去把他们放了,叫随君过来,亲自和他道歉。”
“本地最大的豪强,还沾着皇帝的血,我难道不想动他们,难道不想处他们军法?!我敢吗,我敢吗,换你你敢吗?!”
“我敢!只要他敢踏进我军营一步,我就敢处置他!”周辙道,“总之让随君去道歉,门儿都没有。齐凭,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没办法往上走吗?”
齐凭冷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周辙道:“因为你豁不出去,你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云峥,你自己说的,在这乱世里,苟于安稳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去审马成业他们了。”
他说罢便拂袖而去,留齐凭一人愣在原地。
数十年京城的风,终于压弯了齐凭的脊背,让他躬身向西北走;迎着数年昆仑山上的雪,他又好不容易挺直了自己的自尊,却依旧日夜都在渴望终有一天能够回归朝堂,那个权利和政治的中心。
要说没有恨,那肯定是假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承着这一份福泽,在驺梅军营待久了,恍若这怨恨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淡然,到齐凭都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心安理得地继续在西北混日子。方才周辙的提醒,无异于唤醒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渴望——
他还是想回去。想回到托举了他的前半生,又狠狠将他摔下泥沼的京城。
齐凭站在斧头帮众人面前,李广信没有被绑着,一副无所畏惧的眼神平视着他。见他傻站在原地那么久,甚至不耐烦地催促道:“这位领导,我们几时能走了?”
语毕,齐凭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愤懑,但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咬紧牙关,没人能听出他话音里的颤抖:
“你们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反复强调我的懦弱。
…………
风波暂平,谢广贤不放心常随君一人去清点库房,念及周辙还有事务缠身,便自告奋勇陪他去。
随君不想占着广贤难得的休沐,却也不好拒绝,两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走到库房。常随君这些日子近乎住在这里了,对库房的一切都如数家珍。他拿着小册子,看着凭空消失的好多粮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常随君合上册子,道:“这该死的齐凭,就这么怕皇权贵胄,李广信这和皇帝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忌惮他作甚,要是我就把他们一并乱棍打死好了。”
谢广贤笑道:“公子小声些,这话可不稀得让别人听到了,若传到上面的耳朵里,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常随君撇了撇嘴,道:“现在怎么办,我总是感觉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广贤道:“涉及粮草、总归是军中大忌,自承勋将我召来,我心中便一直隐有不安的感觉,前日我与去疾还在商讨,说要是齐凭死不悔改,执意要将粮草送给李广信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常随君追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谢广贤答道:“去疾的意思是,齐凭既然可以将粮草随意施舍给别人,那我们不妨也瓜分一点到自己手上,有备无患;且清点库房的一直是你,地利人和都在,便不惧天时了。”
常随君赞叹道:“此计甚妙。”——
“此计甚妙啊,勾结外面的闲杂人等,窃取军中粮草以此牟利,你们不去斧头帮当谋臣究竟是可惜了。”周辙冷冷看着三人。
马成业,陈德安和孙明被押在牢里,虽只过了一个上午,却满面尽是憔悴之色。他们谁也不敢抬眼看周辙的神情,就这么沉默着,等待周辙再次开口:
“说,是谁出的主意!”
周辙平日里都以笑意侍人,可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却是面无表情的。三人虽不敢抬头,但也能感受到周辙那极其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双眼一闭:落在周辙手上,反正横竖都是死,谁也逃不掉了,那便干脆都缩个头当鹌鹑,谁也不要吱声。
周辙见他们一言不发,不觉感到头疼。若他们不肯说,自己也没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巴,到时候只能稀里糊涂地处置了,绝对捞不着半分的好处。
用不着顾驰提醒,不论是求财还是求权,这伙人的目的绝对不纯。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常随君推门进来,单刀直入道:“是谁指使你们这样做的?”
三人面面相觑,依旧沉默。
“不说是吧,”常随君点点头,“行,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三人若供出一个主谋,那么剩下的人就可以免于死刑;若是都不说,一炷香之后就拖出去埋了吧。”
话音掷地,三人冷汗涔涔。突然,马成业握紧双拳,咬牙开口道:“是陈德安指使的!与李广信私联、造假库房数据,全是他想出来的,与我们无关!”
常随君扫了一眼马成业,未及他开口,陈德安便反驳道:“你放屁!人是你带来的,好处是你收的,怎么这时候来反咬我一口?!”
周辙负手看着两人唇枪舌战,淡淡开口道:“孙明……?对吧。马成业说是陈德安干的,你认不认?”
孙明猝不及防被周辙点名,吓得脸色刷白。周遭都安静下来了,若压抑可以幻化成实体,恐怕这里连人影都无处遁形。孙明的舌根都在打颤,道:“回周总,是马成业做的。”
常随君敛神对周辙道:“留陈德安,剩下的人军纪处理。”
半个时辰前。
谢广贤与顾驰里应外合,总算将东西藏进了库房的死角。那地方还是常随君前几日清扫时发现的,它的暗门被一块大石头堵着,撬开是一条细细的甬道,需得猫身通过。
常随君熟读各地历史,一看便知道这地窖应该自前驺梅将军以来,就一直废弃至今。前朝的昆仑山还不是边防要塞,悯贞皇帝临死才在这里组了军营,布下重兵把守,只可惜为时已晚。
这个地窖,一看就是在这儿之前的。
常随君在此处做了个标记,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
两人合力将物资搬到甬道内,常随君叉着腰站在一旁看着,良久突然道:“不对,不对,这件事情的主谋不是李广信。”
顾驰放下手中的东西,疑道:“什么?”
谢广贤突然回过神来,会意了常随君的意思,问道:“随君,平时你在守仓库的时候,他们三人的关系如何?”
常随君答道:“他们三个的关系都还不错的,马成业和陈德安比较平等,孙明平时唯唯诺诺的,其实更奉承马成业一点。”
谢广贤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们治不了李广信他们的罪,这件事情若一定要算责任,那必定出在马成业和陈德安。随君,现在周辙还在审人,你去帮帮他,试探这三个人,若最后孙明供出了马成业,你就留陈德安,剩下的人交给周承勋。”
…………
“报齐将军,李广信求见。”
“让他进来吧。”
元宵节一过,军营里的灯笼红纸便全部撤下去了,又恢复了平日里严肃的气氛。休沐日结束后,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缠上了齐凭。
方才,后勤部报备了粮仓供应不足,他这才想起前段时间把粮草借了一点出去,正愁怎么找李广信等人要回来,后者就先他一步找了过来。
齐凭整理整理表情,让手下把李广信放了进来。只见李广信带着斧头帮的一众小弟,推着一个小车进来,车上堆满了杀好的牛羊肉。
李广信道:“云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了。过年时我回家,我娘亲也说了我一顿,叫我开年之后立刻带上牛羊肉来给您赔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宽恕我们的莽撞。”
齐凭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李广信,道:“腿好了就行,那我便笑纳了,以后不要再来军营挑事儿了。”
李广信连连保证后便离开了。
自从马成业三人锒铛入狱,库房正缺着人手,常随君也幸然接受了这一份轻松的工作。李广信等人帮着把肉送到了库房,正巧遇见了正在统计的常随君。后者只是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一句,扬扬下巴示意他把肉放去东边。
李广信盯着常随君,忍不住调戏他道:“多日未见,怎么连话都不肯施舍我一句呀小公子。”
常随君默默翻了个白眼,站得离他远点了。
李广信不依不饶道:“你不说话,我就不走,你也知道这里没人能赶我。”
常随君终于抬眼,道:“滚。”
李广信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常随君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肉,顿时感觉到无从下手,不过他也不想求助于李广信,就只能自己忍着恶心把今天要吃的肉放进篮子车里,准备送去厨房。
他不爱吃肉,故对肉腥味尤其敏感。或许的因为西北的肉尤其新鲜,他在这堆羊肉里嗅出了别样的腥味。不过这味道随着他推出库房,很快便散到空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