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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纵意而歌 ...

  •   常随君闻言朝树林中看去,只见枯树间一道颀长秀美的人影,来者正是旧友顾驰。
      两人相对而望,却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谁都没有向前,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直到顾驰开口道:“少将军,不要驻足,请继续往前走吧。”
      常随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顾驰,后者竟张开手臂,与他撞了个满怀。随君道:“去疾你疯了?!擅闯军营可是死罪!”
      “那也得抓得住我才行”,顾驰笑道,“哎呀,故友久别重逢,你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质问,这令我好生伤感呀。”
      “你就是胡言,西北这么冷,你怎么扛得住,快回去吧。”常随君拧着眉心,正要反驳。
      顾驰却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头,道:“新年快乐。”
      西风卷地而起,随君这几月的委屈仿佛无处遁形,都被这西风卷到了故友面前。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就被顾驰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常随君红着眼眶,话中也带着潮湿,回礼道:“新年快乐。”
      …………
      翌日新年,大雪依旧。
      年三十跨年夜,常随君被大娘大爷塞了不少的饺子吃,撑到起床的时候小腹还隐隐作痛。他捂着肚子艰难下床,黄大娘见他醒了,便赶紧招呼他道:“小随君,你起啦,大娘包了点饺子,快洗洗脸来吃了。”
      常随君昨晚的饺子还没消化完,却又不忍心拒绝大娘的好意,只能象征性吃了两个,谢道:“感谢大娘,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黄大娘看他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顿时一阵心疼,道:“可是大娘做得不合你胃口,吃得比猫儿还要少些,这怎么长大呀?”
      常随君见她又要塞,便警惕地贴着墙根,谢绝道:“不是的大娘,您做得非常好吃,但是我真的饱了。”
      黄大娘道:“就吃一两个、这能饱了?我家黄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光是饺子就要吃五六十个,还要再喝五六碗饺子汤呢。”
      常随君斜觊了一眼身长八尺、腰大十围的黄兴,见黄大娘还要说话,常随君便立马道:“那个,领导派我去守库房,我得走了。”
      虽说这像用来搪塞黄大娘的话,但随君确确实实要去工作。每年的校阅,名次较低者是有惩罚的。常随君今年抽到的惩罚就是守一整个休沐日的库房。
      库房离营房距离很远,大雪不止,常随君为图方便,便骑着霜寒一起去。雪中不好策马,他也不急,便慢慢拉着霜晨走。
      前日流民突如其来的闹事,令将士们不敢松懈了边防,即使是仓廪,也布下了零星的士兵。常随君一路走着,脑子里李广信的面孔却越加清晰,李广信这人与标准的街溜子不同,反而有着一股遗世的书卷气息,这种莫名的违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常随君拿着册子进粮仓,慢慢统着数据。与他共事的还有三人,都是因为考核分数低被委派来的。
      那三人是一个部的,每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型,却仗着人多势众,就把活儿推给常随君一个人干。常随君有苦难言,便默默地收拾他们的残局。
      往常还不到休息时间,他们三个早就跑没影了,留常随君一个人守着库房;今天过了正午,他们却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库房的地板上,四人眼观鼻、鼻观心。
      常随君不知道三人又是闹哪出,又害怕生事,便靠着仓廪不着一言,想着等他们出去后再叫周辙送东西来。过了一刻,那三人还不走,常随君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为何如此用功了?”
      马成业抬头对上随君,似是有些心虚,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嗯,外面风冷,我们想在里头多待一会儿。”
      话毕他又看向陈德安与孙明,两人点头表示认可。
      常随君对他们道:“那你们看着了,我去吃午饭。”便抬手唤来疾风,叫疾风去找周辙。
      周辙见到随君,便打开了精心准备的盒子,道:“今天怎么这么晚呢,我给你留的菜都凉了。”
      常随君打开饭盒,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自己喜欢的菜,面上不觉浮出笑容。他把周辙拉到一边,道:“承勋,我有话想同你说。”
      “我觉得马成业他们很不对劲。前段时间,他们都是能早退就早退,能偷懒就偷懒,今天他们却一直守着粮仓,不说话,也不肯走。我怀疑他们在谋划点什么。”
      周辙疑道:“不应该啊,最近驺梅营内部发生了什么吗,需要打上粮仓的主意。况且他们就是想搬,也搬不动这一大堆吧。”
      常随君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周辙把筷子塞到他手上,道:“快吃饭,别瞎操心了。你先留意着点,我写封信给士鄫,让他过来一趟。”
      常随君接过筷子,轻轻挑开上层的肉,把底下的青菜送进嘴里,含糊道:“叫士鄫来也好,此事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周辙啧了一声,就着他的手把肉扒回了碗里。常随君夹起肉在鼻尖嗅了嗅,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写满了抗拒。周辙见他的样子有些好笑,便抓着他的手硬要把肉塞进常随君的嘴里,就听到他抗议道:“我不吃我不吃,这肉的味道好难闻!”
      周辙笑道:“吃点吧小祖宗,总不吃肉怎么行。”
      随君便施力将筷子扭到周辙面前,气道:“你闻闻呀,就是很怪的味道。”
      肉一凑到周辙面前,怪味便扑面而来,这肉腥臊中带着点血气,连颜色也与平常的不一样。男人看了许久,道:“这肉坏掉了,你别吃了,把菜吃掉就好了。”
      常随君点点头,精心把坏肉一片一片择出去:“今天的肉怎么片得这么薄呀,都不像你们西北人的风格了。”
      “哦,这个”,周辙道,“我想着你不爱吃大肉,可能又吃腻了饺子,就叫厨房帮你把肉片薄了、炒成糖醋的。可惜这肉不新鲜,还是没能给你喂上。”
      随君吃饭细嚼慢咽的,周辙看着他,在他旁边和空气讲了一大堆。良久见常随君终于快吃完了,才肆无忌惮地将一只手跨过随君的肩膀,揶揄道:“喂,你那个发小什么时候走啊,总在我这儿赖着也不算事。”
      常随君闻言愣了愣,差点被饭呛到了,敷衍道:“怎么,周将军的闺阁与他有壁是么,我常见各路人士在里头来来往往,将军也并无怨言的。”
      周辙伸手狠掐了一把常随君的脸,道:“你看看,说点什么就要呛我,你与你顾公子那么好,光临寒舍反而是便宜我了是不?”
      常随君一把拍开周辙的手,道:“休要调戏我,你快去趁你顾公子之危,我要守仓廪去了。”
      再次回到库房,已过了一个时辰,马成业、陈德安与孙明像往日一般打打闹闹,看不出什么异端来。常随君暗自松了口气,又回到他的位置上做好。
      下午的活儿不多,加之今天有那三人帮忙,不到日暮时分,常随君便先行离场了,他策马径直奔到周辙营房,打算去会一会他的老朋友。
      顾驰见到来者,面上有些惊讶,不过那变化稍纵即逝,他立马就恢复了平时那副自若的神情。
      常随君没有注意到顾驰面上的变化,淡淡看了他一眼以示寒暄。他不知道周辙是否足够信任顾驰,把今天库房的异样说与后者听了,便不敢多言,希望顾驰主动开口破冰。
      两人相觑了一阵子,周辙带着谢广贤姗姗来迟。广贤与随君许久未见,前者走上前用力揽了揽后者的肩膀,关心道:“长高了,瘦了。边塞事务繁忙,还需得多注意身体才是。”
      常随君借力把额头枕着他的肩膀,道:“多谢兄长关心。周辙不在,你那边也忙坏了吧。”
      谢广贤如实答道:“这倒是没有,虞燕上任,文钦又帮了我许多,我倒是空下来了。”
      四人拉开桌子,相对而坐。待谢广贤、顾驰互相介绍了对方后,顾驰便单刀直入道:“大家都在,我就不打哑谜了。我先前与承勋聊过了,他应该也通融过士鄫。常随君,其实我此行,是想劝你早日回京城安生的。”
      常随君闻言愣道:“为什么?”
      顾驰道:“我父亲为你谋了个不错的官职,我与承勋讲好了,年后你就随我一起回去。”
      常随君偷乜周辙的神色,见他默许般看着顾驰,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常随君低着头,音量不大,但足以让三人听得清楚:“我不回去,我宁肯做格尔木的孤魂,也不要做京城的走鬼。”
      这次轮到顾驰疑惑了:“为什么?你不是很想回京的吗。”
      常随君正色道:“我有我的打算。”
      说罢便拂袖而去。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阵,谢广贤才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留他去吧,随君这个性格、劝不动的……”
      常随君不想回营房,更不想见到他们三人。他对天落泪,自己难得在西北安定了下来,顾驰并不会好端端劝他回京。不必问也知道,这是他母亲的意思。可这他究竟是常家人玩剩下的棋子,他们又要将他抛弃了。
      树林里很黑,确是很好的容身之所。常随君初到青海,每一个孤独的日日夜夜,便会找树木来说话排遣。后来他自以为结识了多么要好的朋友,可终不过是南柯一梦。周辙也好、顾驰也罢,每一位他才认为可以交心的人,都恨不得把他卖得彻底。
      人终究是孤独的啊,常随君心想,他不能继续沉沦在虚伪的情谊里面了。
      常随君伫立在原地,像是早有预料般,林中出现了人脚步穿林而过的沙沙声。他没有转身,开口时嗓子还有些沙哑:“去疾,你不必劝我,若是真想让我回京,你就让夫人亲自来找我。”
      顾驰也是聪明人,他太能理解常随君的脾气了,便只能叹口气道:“常夫人人在嘉兴,路途遥远,实在是难以亲历,不过我会向夫人传达你的意思的。在此之前,你想不想回嘉兴看看。”
      常随君反问道:“为什么宁愿让我回嘉兴,也不愿让我留在西北?顾驰,你现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顾驰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就只是随口搪塞了两句:“故友之间还是少些猜忌好,你且考虑考虑吧。”
      常随君一夜未眠,第二天天没亮就赶往了库房,颇有他刚来格尔木的风范。他从袖中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锁,却发现锁孔是松开的。
      他正欲推门,就听到房子里隐隐约约传出马成业他们三人的声音。这是在是太反常了,他们三人平时都是踩着点上下班,从来没有这么积极过。
      随君不敢惊动他们,便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分辨他们谈话的内容。
      三人显然也是没料到常随君会来,便也没有刻意放低音量。——
      “你说咱们这样会不会被发现啊,我看常随君那小子精得很,和周总关系又好,万一他去告密了,那我们岂不是……”
      孙明道:“老陈你净瞎说,常随君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声的,怎么有胆子告诉周辙,你就放心吧。”
      陈德安反驳道:“无声的狗咬人最疼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常随君听到此,心脏骤然紧缩,但是三人又一直在那儿打哑谜。他们究竟交易了什么,欲谁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常随君仅凭只言片语,难以琢磨真切。
      他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鲜有落脚的地方。常随君装作吃惊,问责道:“是谁弄成这样子的?解释。”
      马成业,陈德安和孙明面面相觑,良久马成业站出来说:“我们今早本想统计一下,结果不小心把东西搞撒了,我们现在就来收拾。”
      常随君冷哼一声,道:“那可真是不小心。”
      说罢似捕捉到了身后轻微的动静,便猛地侧头,笑道:“不用躲了,出来吧。”
      身后几人闻言哆哆嗦嗦地从库房的角落趑趄出来——
      这几副面孔看着熟悉,俨然就是那几日闹事的流民。
      常随君负手站在几人面前,努力维持着笑意,道:“哟,我们库房好热闹呀,说说吧,你们究竟有何用意?”
      大家都一副惴惴不安的神色,唯独李广信面色如许,眯眼看着随君道:“少将军,你何来的底气质问我们?现在是你寡我众,是谁更有资格站在这里,我不必多说了吧。”
      常随君道:“可我身后也不止一人,你不敢动我的。”
      李广信又道:“若你想告状,周辙将军早就知道了,何必与我们周旋呢?那我也来劝劝你,你与那些声名在外的大将军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上赶着凑过去,可是要吃很多苦头的。”
      常随君不置可否,道:“聪明。”
      李广信似乎很受用,道:“那么你如何来表忠心?”
      常随君道:“停停停,我还不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呢,我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你套进去了。”
      李广信答道:“还是喜欢与小公子做事情。好吧,你凑向前来,我这就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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