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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群英夺擂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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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连雪儿见少教主让她先上,缓缓立起身,轻轻应了个“是”,身子一闪,人已在大厅中心。在场的每个人的眼睛登时为之一亮,十分惊异。她这一纵跃,极为迅捷,像一只灵巧的鱼鹰掠食一般,一掠而过。但比鱼鹰少了几许猛悍,多了三分轻盈。且她身裹黑纱,更像一只玄鸟,但比玄鸟多了三分安静,三分婉转。
连雪儿低眉顺眼,向雷庄主轻轻福了福,便立在厅心,等待应战者。众人见此,都不免踌躇起来,一者对方是女子,本身就胜之不武,输了丢人。而况连雪儿方才一闪,迅岩捷鹰,绝非易与之辈,使有些人更没了绝胜的把握。众人面面相觑,又不好交头接耳,氛围倍显尴尬。骄阳见雪儿轻然一动,衣袂飘香,闻了几教人脾为之沁、筋为之酥,倒十分想与之过上几招。但哥哥早说过“不关咱事”,他不好违逆,更兼群雄前辈在前,他这小辈又何必强出头。
众人正在嘀咕间,忽见一人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连雪儿跟前,说:“在下领教一下姑娘高招。”那人身形欣长,单薄清瘦,正是冷月山庄的公子冷双。骄阳心想:“冷姐姐虽是男子妆扮,但到底是女儿身。正可与她一较高下。”骄阳又瞧她二人,一个窈窕似柳,一个纤俏如鹊,一个面色幽冷,崕岸自高,一个言语安静,目无下尘。而况冷姐姐方才一动,无声无息,与连雪儿那轻捷一闪,有异曲同工之妙。二人半斤八两,倒看不出谁高些谁低些。
不过,冷双上场应战,却有自己独特的缘故。原来其父冷峻,即冷月庄主,早年亦因武功高,家业厚,有雄心壮志。可偏命中无子。老婆小妾娶纳了一大堆,不消说夭折的,就活下来的就是九个丫头,一子也无。以致头三个丫头的婚事,他还有心,嫁得都不错。可待第七个闺女出生后,老庄主三十有八了,心灰了一半,第九个丫头一露头,他照镜一问,自己都四十三了,土埋半截,名利大灰。以致他连孩子们的婚事都懒得上心了。以致第四、第六、第七、第八这四个丫头所嫁非人,过得很不如意。如今小九也已年方二八,也到了嫁娶的年龄,就十分害怕起来。可巧去岁,他底下个小妾不意临孕,一胎竟是儿子。老庄主见了,喜上冲天,不顾年近耳顺之躯,登时又焕发起来,积极为儿子筹画。就连尚未婚配的第五女第九女的婚事也谨慎从容起来。
这冷双便是他第五女,名唤冷若霜。这次出来,更名冷双,以便行走江湖。因自小见父亲盼儿如命,严重轻女重男,心便不平起来。思想男子女子都是父母一般骨肉,都是天地所钟之灵物,况还有个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道理。可知阳不离阴、阴不离阳,阴阳相济方是正本。可见男女不过是“同出而异名”,其实都是一样的。奈何世人如此重此轻彼!因蓄着此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眼空心大、古怪刁钻的毛病。别的姊妹都以三从四德为本,行事温柔和平,逆来顺受。她偏时时处处要出色,立意绝不踏蹈姊妹们的覆辙。于是,自小女红一概不理不会,胭脂水粉也不擦,承日里作男子打扮,效男子谈吐。及长了些年纪,便嗔着生母要习武。生母见她执拗如此,知道劝不过,便请了些帅太尼姑予以教授。及有所成,便立了个“巾帼英雄社”,广招姊妹和同乡社里的女伴入社,以为发迹。可终因曲高和寡,无人应社,便不了了之了。后来,又思及自个儿身份,便央涣父亲授她“冷月掌”和“冷月刀”,其时父亲正灰心丧气,见一闺女竟尔如此,便海骂了她一顿。不想弟弟冷若震出生后,父亲像开了天眼一般,十分阔朗。想及儿子以后须要帮衬,自己又年老,又见五女儿年不过二十一岁,又聪明有担当,真真的闺英阁秀,便把两套功夫都传授了她。冷若霜聪颖灵秀,又志高勤奋,一点即透。不上一年功夫,武功颇颇大进。
如今听说雷云山庄比武招亲,天下豪俊竟应者云集,趋之若鹜。冷若霜便动了心,便偷偷潜至金陵,一看究竟。不想,因看不惯以大欺小,竟和骄阳大闹紫霞楼,被人家追着打。幸好,离了骄阳后及时被父亲逮着,才免遭麻烦。今日陪父亲作客雷云山庄,见群雄未来敌之前,一个个摩拳擦掌,踊跃为之。及真见了敌,一个个又成了钳嘴的鱼了。她是女子,想不到男子什么“胜之不武、输了丢人”的顾忌,只道这些人竟不过是银样蜡枪头,羊质虎皮,见人家不过一个好轻功,便吓得一个个逡巡不敢进起来。她心中冷笑一声,飞身而上。冷庄主见女儿多管闲事,想要嗔她下来,但碍于身份,只得忍下。却又睛怪自己素习缺乏管教之故,致使爱女如此任性使气。
连雪儿心思缜密,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冷若霜,便知其是女子。只是连雪儿自来沉静少言,不关己者,从不妄言多语。当下依礼向冷若霜拱手请了一下。
冷若霜抬起双掌,左掌在前,右掌在后,立出门户。猛可间,右掌向前疾冲,左掌回掣,二掌一错之际,人已欺到连雪儿近旁,推掌向雪儿胸口打去。她这一动,衣袂飘展,迅速无伦,却不带半点声丝,果然“冷月无声”。众人看见,不自禁地点头赞叹,冷月庄果然名不虚传。连雪儿冷眼观察,不动声色。待对方之掌拍到拒胸间“膻中穴”不盈三寸远时,倏忽一招“紫燕斜飞”,窜入右首上空,竟从对方掌底逃了出去。众人一见,倒吸一口气,大有匪夷所思之叹。骄阳的眼睛尤为之一亮,心想:“连姑娘这一飞,举重若轻,似乎比冷姐姐高上半筹。”再看时,见连雪儿这一飞倒是不高,冲力也不劲,意在空中打个弧度,落在东首距慕容抗的桌案三尺之外处。冷若霜反应极快,眼珠子一斜,已察知对方去向,身子一晃,料敌机先,抢步冲至连雪儿必落之地,同时双掌斜飞,罩住雪儿下盘各处要害。连雪儿反应也奇敏,见着地无望,右臂向上一伸,竟从臂中喷出一条黑练来,卷住大厅横梁。但见玉臂一抖,连雪儿竟往上飞了。这一招变幻奇兀。任谁也想不到。众人都看呆了。
冷若霜见对方不堕反升,冷哼一声,立意不予对方喘息之机,飞身直上,叉开五指,伸手去捉对方足踝。连雪儿看见,猛地倒转半圈,头下脚上,伸手和冷若霜对了一掌。但听得拍的一声,四掌相接。雪儿借势飞到横梁之上,稳稳地据在那里。冷若霜人在半空,无凭无据,忽地遭遇挡格,自然下坠。着地之时,左腿一屈,右腿一伸,以卸下坠之力。姿式甚是伶俐。众人也为之刮目。
冷若霜两腕微微麻痹,一颗心怦怦直跳,暗怪自己御敌不谨。当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身体腾地飞起,又冲向敌人。连雪儿这次不再坐等,一招“苍鹰掠食”,滑翔而下,劈掌朝冷若霜面门拍去。冷若霜一见之下,心知双方内劲相若,硬抗于己不利。于是,身子向后一仰,在空中倒旋半圈,竟不与对方对掌。二人身体在空中一交而过,谁也无暇使出第二招击向对方。冷若霜双足一勾,倒挂在横梁之上。连雪儿则一个筋斗,飘然着地,抬眼看时,冷若霜早已一点双足,疾冲下来。
连雪儿见她来势凶猛,一招“青鸟探林”,向后滑步撤退,欲以避开。冷若霜一掌拍空,却不停歇,向前滑步疾冲,伸掌直抓对方咽喉。连雪儿向后急退数步,忽察背后已是少教主的桌案,退无可退,忙得一点足根,一招“孤鹤朝天”,向上急冲。冷若霜叫道:“想逃!”忽的一个转身,伸手向上疾捉,竟伶伶俐俐扣住了对方脚踝。接着向下猛拽,欲将对方制伏于地。但连雪儿应敌经验极丰,一见脚踝被制,对方招数尚未使老,在空中一旋,抬起左足,便踹对方虎口。冷若霜忽地感觉不仅没有挥动对方,反而己臂被带得拧了半圈,接着虎口一痛一麻。急忙回掣,瞥眼一看,合谷穴处竟被已是淤青,且还有一层浅浅的污泥。她甚是爱洁,见此心下愠怒。一招“荠麦青青”,将“冷月掌”一掌一掌拍出,接连不断,掌掌在对方脸颊上招呼。连雪儿不及对方人高臂长,只好边退边御。
中原群雄见自己人攻势迅猛,想也胜券在望,无不欢心叫好。
冷峻则见女儿虽占上风,但对方也未露败象。“冷月掌”的要旨在于“涤心静气,以观万物”,女儿冷若霜争胜之心太盛,心浮气躁,一味想速战速决,一鼓作气,一招制敌,使得冷月掌中许多精妙招式未能发挥尽致。否则,方才既已扣住对方足踝,就应乘胜布势,一步一步将敌制伏,而非以力抗力,欲速不达。殊不知,武功相差悬殊,一招制敌则可;势均力敌,或遇稍有修为者,便要小心在意,那一招制敌就甭想了。况万事万物,变数极多,为者必也先立不败之地,方可有为。而女儿一心求胜,不及其他。眼下虽攻势凌厉,迫使对方收缩招架,但己方破绽亦不少,一旦为所觑破,则立时攻守异势。
然则,骄阳见二人皆无杀气,至于谁胜谁负,他也不关心。然二人的轻功,一个举重若轻,一个举轻若重,一猛一巧,可谓各擅胜场,使人大开眼界。冷姐姐来去纵横,卓然似一只青鸾,矫然有力。一出手,则飇然如迅风,一处一处吹,一动身,又腾然如烈火,一处一处燃。出招放式,如断线走珠一般,连贯不绝。雪儿的轻功则迅捷无匹。她一撑足,一展臂,一抬身,便如天使精灵一般,穿花度柳,点水跃篱,姿仪万千。闪展腾挪,比蝴蝶多一分敏捷,比苍鹰多一分优美,比蜻蜓则夭矫有力,比鹏雁则俊俏无端。骄阳不由心想:
“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女孩儿,这样的轻功。想来我才是井底之蛙。有时间,可要讨教!”他虽这样想,却隐隐然察觉自己用心不纯。然而,骄阳的眼睛巴巴地盯着连雪儿,见她的腰肢如弱柳一般摇曳,如衣袂一般柔展;手腕如玉琢雪塑一般,纤细绝巧;眼睛如一泓秋水,清澈绝尘,又如朝阳晓露,精神秀丽,委实美得不可方物。对此,他不仅不加以分析阻隔,而是自陷其中,任意畅想,自以为乐。
锦儿看了这些,心口怦怦蹦跳,心下暗忖:“这西域女子好生了得!我须让爹爹好生教授于我,灭了她!”想着,又不自禁地望望骄阳这边。见他神情呆然地望着场内,不禁骂道:“臭男人!”
冷若霜一连拍出二十四掌,气力将竭,虽仍处攻势,却仍未能制敌取胜,心下大焦。陡然间,倒退两步,稍离圈外。深吸一口气,又陡然抢上两步,伸掌拍向对方右肩。这一掌拍下,倒不见有多凌厉狠辣,但见手掌一晃,竟以手掌为心,周围荡出五只掌影,掌心再一动,五只掌影外又荡出十只掌影。这一招式唤作“波心荡”,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水面便以石子入水处为中心,一圈一圈荡出波纹来。这一掌亦作此意,是以一掌荡五掌,五掌荡十掌之用,力道虽有所不及。但形象蔚蓝大观,使敌避无可避。
连雪儿猛见数百只掌影重叠蜂涌而来,惊愕不小,方欲出手挡架。却忽觉一记掌影已从脸颊上一掠而过。雪儿登觉颊上如刀割剑削一般痛痒,花容大失。猛可倒纵数步,意欲跳出圈外,察看一下脸颊伤势。但冷若霜如影随形一般逼来,哪容她有半间歇。
连雪儿爱惜容貌,生怕毁容。见对方不肯容让,百忙中抽出腰间梅花笛,朝冷若霜掌心狠然戳去!自来“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一戳大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架式,且正中掌心,冷若霜通臂为之一麻,双方各自跃开,跳出圈外。
连雪儿忙用手一摸,见并无血渍,方放了心。但她自来自负花容月貌,骄傲得很。而冷若霜专一在她脸上招呼,委实可恶。她本来脸色沉静如水,一陷此等情状,不由双眉倒竖,戾气大增,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于是,脚下一碾,一招“丹凤朝阳”,笛子端处,已欺到对方“神阙穴”下。这一招快如鬼魅,饶是冷若霜凝神御敌也不免忡然大骇,忙得一侧身,抽动腰间宝剑。宝剑方出鞘不足五寸,但已封住“神阙穴”,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梅花笛一端正戳在剑身上。冷若霜向后滑出七八步远,停下之时,腰板不由向后一弯。幸而她非是庸手,腰板一挺,方即立稳。而连雪儿点中对方后,便稳稳地立在当途,岿然不动。方才一较,高下已判,中原群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什么好。
连雪儿见对方方刚立稳,腿一曲一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倏然欺到对方左胸“天池穴”旁。冷若霜挺剑抢攻,直刺对方“气户穴”。但冷若霜竟慢了半拍。她宝剑方端起一半,梅花笛已欺到距她“天池穴”不盈一寸处。这样一来,只要对方抢先封住她的穴道,赢得一招半式,她便输了。而她无论如何也救不了她的“天池穴”的。冷若霜心一横,不管不顾,手腕上翻,举剑上撩,去豁对方小腹。剑长笛短,连雪儿即使先点中对方“天池穴”,在点老后,小腹也会因撞到剑刃上而受伤。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比得已不是招术,而是谁更心狠!
连雪儿虽满腹戾气,而她此来主要任务是受主母之令,前来你督监少教主的。至于其他,都可押后推诿。所以她不想拼命。足尖一撑,人已高高跃起,同时玉笛长出,向上一挑。跟着一式“紫燕斜飞”,人已从左首处窜了出去。
猛然间,冷若霜一头青丝乱举。这一乱,冷若霜登时狼狈不已,同时其女儿身份大彰。众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就在这时,雪儿又攻了过来。冷若霜形象虽说狼狈,但心神未乱。只是她大庭广众之下,竟如此大败,恼恨深长,那一股无明业火焰腾腾地按捺不住。当地大吼一声,挺剑竟向梅花笛撞去。只见秀发飘展,露出一脸狠绝之气。连雪儿知她恼了,想要回撒闪避,但对方来势太过猛烈,自己若单方面弃笛不攻,自己多半会受伤,若执意对决,终是两败俱损。在这电光火石之际,终于不好措置。骄阳看见,愕然道:“至于么?”
就在这时,一只黑影如黑鹰一般扑来。只见一只大手一把勾住冷若霜腰肢,护在身后,另一支大手向前一拿,即拿住了笛花笛。啪的一声,梅花笛拗成两截,双方各自跃开两步。众人看时,见那人手脚长大,却是太华庄的大公子慕容抗。
慕容抗虽敬英豪而不恤小人,但对妇孺却是爱惜的。目下,冷若霜若真个是男子,兀说败了,就是死了也是活该,慕容抗也不会动半点恻隐之心。但他一见冷若霜竟是女儿身,那自高之心当即不自禁地涌起来。无论如何,这浩浩中原,泱泱武林,竟让一女子先陷阵冲锋,委实太过丢人。别时他不管,在他面前就不可。他先时见冷若霜起初出手太盛,空耗了许多真力。那后面气力受损,发挥自然不畅,终于受制于敌。而连雪儿开始便敛迹藏锋,留神蓄劲,以为后发。待冷若霜成了强弩之末,他便一鼓作气,摧锋折锐,便如摧枯一般,着手可得。要说二人武功谁优谁劣,恐怕难分伯仲。就看谁策略得当了。
范长禄飞身上场,站在连雪儿前面,拱手道:“雷四爷,不知这怎么说?”
慕容抗接口道:“这场算我们输了。”
范长禄笑说:“那在下就领教一下公子高招。”
冷若霜听慕容抗竟说自己输了,又在众目睽睽下紧搂不放,又羞又怒,于是七手八脚地挣开慕容抗,对其嗔目而视,意思是“谁教你多管闲事”!但又不好强辩,只得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慕容抗对冷若霜的态度行为视而不见,而道:“我要跟他打!”说着,以手指去商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