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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涉金陵② ...

  •   ③
      六月初四傍晚,陆骏阳四人经十余日船程,顺江便来到了金陵城,寻了一家名曰蟠龙客栈的走了进去。那前堂班头眼也不抬地说:“小店不大,一共八个小院,外加六十四间单人客房。如今其他都已住满,只风字号小院刚刚腾挪出来。一日十两,外加三日押银。您住几日?”陆骏阳一听一日就十两纹银,是贵了些,但一算也住不了几日,就先付了一百两银子。
      而骄阳一路看来,偌大的金陵城,论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迥非江州之可比。第二日便向哥哥告假,要和赏心一起单独去游玩一天。陆骏阳知道自己平素不苟言笑,自己在旁边,骄阳十分拘谨,活泼不起来。于是,就给了骄阳二十两银子,并告诫骄阳说,游玩可以,但千万勿惹事,万事忍耐些。并再三嘱咐赏心,要好生看好三少爷,安全为上。骄阳领了哥哥言语,银子叫赏心拿了,出了门就如得了赦了一般,叽叽喳喳地跑了个没影没踪。
      金陵城不愧为六朝故都,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别个不论,单就这街市,骄阳脑海中就频频闪出八个字来形容——车水马龙,琳琅满目。比之于江城,就如同皓月之于烛火,龙宫宝殿之于茅庐柴屋。赏心更是这般,见了这个也喜,看了这个也爱,真真看花了眼睛,不知买什么才最好。不过,功夫到底不负有心人。赏心在一家首饰铺里瞅到一支发簪,金灿灿绿莹莹的,很是富丽,对骄阳道:“少爷,你看这支簪子如何?”
      骄阳见是支蝶恋花状的步摇,作工很是精巧,无论是翡翠玉琢成的芍药花,还是金制的蝴蝶,都惟妙惟肖的,再配着旁边三串金链垂珠的流苏,很是惹人喜爱!骄阳笑道:“嗯,不错。来,我给你戴上。”赏心听了,抿嘴“嗯”了一声,就把头略低了低,凑到骄阳胸前。骄阳教那掌柜的拿过步摇,擎在手里,在赏心一头青丝上寻了半日,方小心翼翼地插上。弄好后,又两手推着赏心双肩,左右端了端,见不够好,又拿下来,再仔细插上,又端看了一回子,摇了摇头,抬手又向上扶了扶,见再无瑕疵,方道:“好了。”赏心见说,以手虚拟了拟那步摇,满面春风。
      那掌柜的见二人的穿着行止,知道生意成了,便笑道:“客官,真识货。这是小店最好的步摇。还不贵,止五两银子。”
      骄阳自小衣食无忧,淡泊财货,见说五两就五两,无心讨价,就说:“哦,赏心,给他。”
      赏心则出身卑贱,吃过苦头。况她在风华庄月供不过二两,且五两银子,够她一人大半年的吃用。赏心嫌贵,道:“老板,你可真敢要价。这簪子最多不过一二两银子,你如何要这么许多?”
      那掌柜的眼贼,拿准了他们会买,焉会改口,遂笑道:“姑娘,这是翡翠金步摇,难得上等货,五两纹银,很低的价了。”他见赏心不动心,又转向骄阳道,“公子,不是兄弟饶舌,您看这材质,这做工,进价都海了去了。兄弟我实实赚不了几个。您再看尊夫人戴着这步摇,真是……哎呦喂,来年您一定发大财,生个大胖小子。”
      这几句话说得赏心满脸通红,直低了头。骄阳则不觉莞尔。心想他二人一看便知是主仆关系,何来夫妻关系;再则,赏心还没上头,任谁也知是个姑娘。这小贩为了促成生意,竟信口胡诌。这商人重利,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然这几句胡话还真说得骄阳心头美滋滋的,遂笑止道:“好了好了,五两就五两,赏心,给他吧。”
      “少爷,贵了。”
      “唉,今儿咱们出来高兴,别为这件小事扫了兴。况且,哥哥不是给了咱二十两么,咱又不是拿不出。给他。”
      “可是……”
      “没有可是。难道你不喜欢这簪子么?”
      “喜欢,只是……”
      “喜欢就行了。”又说,“不过也对。俗话说千金难买一笑。今天我才花五两银子,还差九百九十五两,你是不是嫌少啊?”
      赏心见少爷竟说这样的话,忸怩道:“不是啦。就觉他太黑了些。”
      “黑就黑吧,他不就想多赚点儿钱嘛,又没杀人放火。”
      那掌柜的见赏心当面说他心黑,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儿,刚欲反驳几句,却见赏心已拿过包裹取银子,便不好张嘴了。就在这时,却见一个公子模样的人大踏步走到柜台前,道:“五两银子,我给了。”说着,就在柜案上一拍,拍出一粒小元宝来。
      这一幕,骄阳赏心都甚是诧异,上下一打量,见此人衣着考究,分明是个纨绔子弟。骄阳又见他形容俊俏,举动慷慨,心里一动,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公子……?”
      话刚出口,赏心忙用肘推了一下骄阳,悄声道: “少爷,人家是个姑娘。”
      骄阳一听,眼珠子不由一瞪,细细瞧去,此人头上戴着束发嵌宝金丝冠,齐眉勒着绣金镶玉紫纱抹额,项上带着金螭璎珞,身着金丝滚边蜜合色罗衫,外罩百蝶飞花银绫比肩,腰缠着二龙抢珠银绫带,左右配着红绦美玉,并别一把烂银多宝匕首,下着方格百褶银罗裤,脚蹬金丝绣边松花缎粉底朝靴。柳叶眉,桃花眼,鹅蛋脸面,樱桃小口,身形纤俏,雅似赏心,只是眉眼间,神采稍过凌厉些。虽一身男子装束,亦不掩其娉婷玉立。
      那人倒笑了,道:“这位妹妹倒聪慧得紧。你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女儿身?”
      赏心道:“因为你打了耳洞。”
      那姑娘忙用手抚了抚耳垂,抿嘴羞然一笑,不知言何。
      她这一笑,妩媚翩然,骄阳不由瞪直了眼睛,向她耳边瞧去,见其耳垂间确有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问道:“敢问姑娘,素昧平生,为何要为我们付钱呢?”
      那姑娘笑道:“因为我看上了这支簪子。”口里说着,随手一拂,便抽下了赏心头上的步摇,抬脚便出了店门。
      方此一幕,骄阳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气,冲那喊道:“喂,你别走!”口里说着,一个箭步奔出店门,抢到那姑娘前面,拦住去路,伸手道:“还给我们!”
      那姑娘见骄阳行动如此迅捷,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感觉不妙,却也不怕,将头斜斜一扬,不理他。
      赏心本想拦住少爷,却迟了半步,不得已也奔将出来,挡住骄阳,道:“算了,少爷。咱们买别的吧。别为这点子小事不高兴。”
      骄阳道:“不行!世上哪有这等放屁的事,无缘无故抢人东西!是可忍,孰不可忍?”
      赏心道:“少爷,临出门时,大爷再三嘱咐咱们,千万别惹事,千万忍耐些。况咱们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不宜轻惹是非,给咱们风华庄添麻烦,到时大爷也不会高兴。”
      骄阳听得此话,虽合情理,却很不是味道,回说:“这是什么话,这是非又不是咱们惹的,倒似咱们错了似的。”于是压着气儿对那姑娘道:“姑娘,这只簪子是我们先看上的,请还给我们。”
      那姑娘见这对小情人儿有了分歧,倒添了几分得意,将那步摇高高举起,映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道:“凭什么?”
      这话说得骄阳啼笑皆非,道:“凭什么?这话应该我们问吧?”
      原来这姑娘乃雷云庄主雷靖天的亲生爱女,因她出生之日,正是雷庄主得霸江湖之时,故此女大名雷锦华,小名锦儿,取锦上添花之意。锦儿今年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只因明日是父亲五十五大寿,后日又是比武招亲大会,庄上庄下都忙天忙地,不可开交,惟她一人无所事事,闲极无聊,不免静中思动,于是就换上男装,独自一人出得庄来。只是她一人在街开上东游西逛,十分没有意思,却不意瞥见骄阳赏心二人。她见赏心温柔和顺,骄阳呵护有加,很是亲爱,倒衬得她孤伶伶,无人心疼。如此形景,使她顿生出几分酸意来,看不过时,又生出捉弄之心。雷云庄主生有八子,膝下却只有这一个女儿,锦儿又生逢其时,性貌又聪明灵动,很得雷庄主疼爱。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合庄上下百余口人见庄主如此,一个个更是对锦儿极尽恭维呵护之能事,谁敢轻打痛骂。如此娇养大过,便使锦儿养成了不怕天地的性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计后果,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雷云山庄料理得来。于是她就夺了赏心的发簪,招惹些是非,以为取乐。当下则道:
      “你想问,你问吧。”
      骄阳听她竟如此说话,气得胸脯鼓胀,却又不好怎样,只得道:“咱们素昧平生,想也往近无仇,姑娘无端抢我们东西,敢问姑娘所凭者何?”
      锦儿道:“呦,说话还文绉绉的。告诉你吧,因为我喜欢。”
      骄阳皱眉道:“你喜欢就胡乱抢别人东西么?”
      锦儿笑道:“你这话好没道理!自是我喜欢的才抢,岂难道我不喜欢的才抢么?”
      骄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喜欢的你就抢,你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么?”
      锦儿道:“我又不是你,你又不是我爹爹妈妈哥哥嫂嫂,我在乎你作什么,闲得。”
      骄阳见她满嘴歪理,竟还头头是道,自己偏说不过她,只摇头气道:“真是蛮不讲理!”
      锦儿道:“女人本就是不讲理的动物,难道这位小妹妹没告诉过你么?”
      骄阳见问,应声道:“没有。赏心是个讲理的姑娘。”
      锦儿道:“哦——,原来她叫赏心,名字倒是不俗。瞧你叫得多亲!”
      骄阳道:“亲不亲跟你没关系。一句话,你还与不还?”
      锦儿道:“赏心是个讲理的姑娘,我偏不是,你待怎地?”
      话赶到这里,骄阳气堵填膺,焉肯就下,道:“你不还……我就打你!”
      锦儿听见他要动手,冷笑道:“一个大男人,你要欺负女人么?羞也不羞!”
      骄阳道:“我是不打女人的。可我发现你是认拳头不认道理,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赏心见锦儿一直有恃无恐,便料定锦儿出身定是不凡,绝非易与之辈,今见少爷要动手,那还了得,忙道:“少爷,若为个簪子闹个天翻地覆,让人见了笑话。你堂堂男子汉真要跟她动手,传扬出去,也不是事儿啊!况且,君子不夺人所好,她既喜欢就给她吧,一个簪子,也不值什么。”
      骄阳知道赏心说得在理,可这气儿难下,方要出口反驳,却听锦儿道:“我夺了你们所好,你们是君子,我是小人。”
      赏心道:“姑娘,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锦儿怫然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骄阳忽觉有些好笑,分明是她理亏,她不羞赧,反而咄咄逼人起来,倒似她受了委屈似的。这女孩子八成是骄纵惯了,实不知天高地厚。但出手打她不成,逗逗她倒是不错,道:“赏心,给我五两银子。”
      赏心欲向锦儿解释,却听见少爷说话了,道:“你要钱做什么?”
      骄阳道:“别问了,拿给我就是了。”
      赏心见少爷满面笑意,并无闯祸之色,于是从包裹里拿出一粒金瓜子递与骄阳。骄阳两指捏着那粒金瓜子,对锦儿道:“喂,你看这是什么?”
      锦儿一翻白眼,心里骂道:“炫耀什么!你以为老娘希罕啊!”心思刚走到这里,却忽觉周身嗖然腾起一阵风来。锦儿感觉不对,抬手一瞧,手中的发簪早已不见,却变成了一粒金瓜子。抬头瞧时,正见骄阳给赏心戴那步摇。想来是骄阳以极快的手段将自己手中的发簪换走。而自己除感到一阵风外,并不能察应其他。对方武功之高远非自己得能望其项背。但锦儿自来狂大,焉能受此折辱。当即将金瓜子摔在地上,怒道:“大胆!”口里说着,拔出匕首,但见寒光一闪,直向骄阳刺去。
      骄阳早已睃见,正眼也不瞧她,兀自给赏心戴弄步摇。待得锦儿逼近自己不盈一尺时,当即落下右臂,勾住赏心纤腰,向左陡然一转,便躲开了去。锦儿眼见刺到骄阳右胁,却忽觉手腕一凉,又刺了个空,眨眼一看,手中匕首竟尔不见了。却听骄阳于身后道:“嗯,不错。波斯匕首,确是很锋利。”锦儿见骄阳如此轻巧地便夺了自己的兵刃,不禁倒吸一口气,转得身来,又见骄阳一身得意讨厌的模样,恨不能一口水吞了他,当即抬掌朝骄阳面门逼来。
      骄阳见锦儿手执利刃,势走龙蛇,有武当踪影,目下赤手空拳,旗鼓方正,又有少林痕迹。但她下盘浮乱,出掌无风,一招一式,不过银样蜡枪头,徒具规模耳。骄阳心下冷笑:“花样不少!”锦儿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待欺到骄阳不盈一尺时,见骄阳还兀自不动,欺到半尺时,右臂陡然一长,变掌为抓,迎上去扼骄阳咽喉。这一变幻,委实奇崛,却是虚招。左掌从右腕陡然钻出,拍向骄阳右肋下“章门穴”。这一招声东击西,虚实相映,变化奇速,是锦儿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庄里各色教师都在她这招上吃了苦头。然在骄阳看来,这与乡里小儿打架用的王八拳没什么区别,当下护着赏心,又一轻转,又躲开了去。
      锦儿双掌齐下,却又扑空。同时,额头一松,抹额掉在了地上。这一幕,锦儿忡然变色,额上香汗涔然而下,忙以手抚了抚两额,见并无血渍,容颜未毁,方瑟瑟轻舒了口气。原来骄阳在一转之际,顺手便割掉了锦儿的抹额。但波斯匕首,锋锐无伦,足可削金断玉,至于伤人肌肤,直如砍瓜切菜,触刃即破。然而骄阳则能做到断其抹额而不伤其肤,可见骄阳运劲之巧,拿捏之准,足与父兄相酹,自己决非敌手。不过,锦儿甚不服气,因她自习武以降,从未遇过骄阳这等人,不与人堂堂对阵,而是怪招迭出,极尽戏耍之能事,算不得好汉!锦儿道:
      “有种你别躲!”
      骄阳见她不依不饶,不仅不气,反而有些不舍,左手勾过赏心,笑道:“好!”
      锦儿左足一蹬,腾空而起,朝骄阳劈掌直下,一招使老,跟着左拳腾起,自左至右,朝骄阳面颊横扫,右手紧跟变掌为拳,送出一招“黑虎偷心”。三招扑空后,锦儿双腿齐飞,朝骄阳上路、中路、下路一连踢了十四五脚,脚脚没有得逞。堪堪二十余招落下,骄阳一直驻立原地未动,一直以单手招架。锦儿虽极尽变幻腾挪之能事,依旧没有伤及骄阳半根毫毛。末了,骄阳顺势向右一带。锦儿身不由主地转了半圈,背向骄阳。骄阳本能地想提脚踢她屁股一下,却忽思及这样对一个女孩子未免太过残忍轻佻,便以手在锦儿腰上轻然推了一下。
      锦儿身不由主地向前踉跄数步。幸而骄阳用力不猛,锦儿才不至于仆倒。但锦儿如此被骄阳如猴子一般戏耍,则是从所未遇,心内无明业火狂腾,转得身来,就要向骄阳拼命。骄阳见锦儿脸色大变,方寸尽失,顿感不妙,忙断喝一声:
      “慢!”
      这一喝,内劲充沛,有如云雷,訇然而来。喝得锦儿不自禁地停了脚步,道:“干什么?”
      骄阳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锦儿低首一瞧,却见自己那支匕首已扎在自己靴尖上。匕首贯穿靴子,钉入地下,只留剑柄在外,万幸匕首未触到脚趾,才不至于受血流血。但对方如此行径,自己竟丝毫未有察觉。方才若稍动半步,便会为匕首拌倒,贻笑方家。锦儿性子刚强,自不会自怜哭泣,但技不如人,又是遑急,又是无奈。
      骄阳道:“赏心,咱们走吧。”
      锦儿不得不拔出匕首,一拿脚,大拇趾便露出头来,难看至极,怒道:“你别走!”
      骄阳头也不回道:“你别追上来,你不是我对手!”
      锦儿听说,也知再纠缠下去,只自讨苦吃,占不到半分便宜。但任由对方去就,心又不甘,一时怔在那里,不知言何是好。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只飞脚从锦儿身后飞过,直击骄阳后心。骄阳耳根微动,察到风声,右臂一挺,引动体内玄黄真力,回身端起手指向前一戳,点中来人足陷。将一股玄黄真力贯入对方体内。又微感来犯之人劲力非小,立时又变指为拳,一拳打在对方足踵上。那人登时在空中顺时转了半圈,向后飞出数米,落在锦儿身后,摔了个恶狗吃屎。在一晃之际,锦儿便认出来人乃二表哥詹桐,见他如此不堪,气得直翻白眼。詹桐摔得浑身剧痛,骨头生疼,咬牙切齿地直憋得满脸通红,右腿又被贯了一股真力,痉挛不已,容易爬不起来。但这二表哥还算硬气,直着右腿,终是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怒道:
      “好小子,敢惹我们雷云山庄的人。有种留下名姓,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锦儿素恶二表哥狼犺蠢笨,不解人意。今又见他吃了败仗,尚不知羞惭,竟还拿着雷云山庄的名头吓唬人,当下重重白了他一眼,转身便去了。詹桐见表妹去了,忙丢下骄阳二人,在后面边瘸着腿追边喊道:“表妹,你去哪儿?”
      这里骄阳赏心面面相觑,一头雾水。骄阳没觉着什么,倒是赏心听得“雷云山庄”四字,心下沉重,惴惴不安起来。赏心到那首饰铺讨过一只锦盒,将步摇放进去,揣在包裹里,便建议回客栈,骄阳见还未晌午,执意不回,二人便向东去了。殊不知人群里早有一双眼睛盯上他们了。

      ④
      二人顺着脚又来到一个所在,那里人来人往,端的热闹。骄阳抬首瞧时,只见“镜水庵”三字映入眼帘。四下里一瞧,从庵里进进出出的又多是妇人姑娘,心下不由莞尔:“这庵取镜水二字,自是扣着镜花水月之意。自是告诉世人,这世间万物,爱恨情仇,到头来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虚然无物的。人若拘拘于繁华表象,终不过是一场空,什么也得不到,只是空欢喜一场,空苦恨一场,浪费精神,徒洒情泪,实在不值。然人本在尘网之中,为七情六欲所拘,又有几个人能够出尘网,逃大造,去识庐山真面,悟彻洞天?别个不说,就拿这些个进进出出的妇人小姐来说,她们到此烧香拜佛,是为求得好姻缘,好福气,日后能够吃好穿好,日子过得光辉尊重,没一个是来当姑子,真心侍奉菩萨佛祖的。什么\'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屁!都是来求相的,挂羊头卖狗肉,南辕北辙……”
      骄阳正在乱想之际,却听赏心道:“少爷,咱们也去拜拜吧?”
      骄阳道:“拜它作什么?若心中无私,心中有佛,则处处都是佛庙。若一肚子男盗女娼,佛早跑了,拜这泥菩萨有什么用!”
      赏心是有些私心,却并非一心为己。听得少爷竟这般说,很不受用。面上光彩登无,却又不好嗔怒,只说:“既是心中有佛,进去拜拜又如何呢?”
      骄阳听了这话,把头一歪,感觉也十分有理,便道:“好吧,拜拜就拜拜。”
      进入大殿后,里面人很是不少,黑压压的净是人头,且烟雾缭绕,浓香醺人,没半分清净的意思。骄阳抬头望了一眼那泥菩萨,却不想拜,只四处乱晃乱看。赏心也不管他,自顾到香案前,捏了些香,于烛上燃着,两手拈着,回来拣了个蒲团慢慢跪下,眼望菩萨,默默祈祝道:
      “观音大士在上,弟子苏赏心自幼孤苦,幸大士眷怜,得入风华庄。使衣食无忧,且大爷夫人少爷皆对赏心宽柔有加,从未轻打痛骂。弟子感激。只愿大士保佑风华庄岁岁平安,人人康健。还有……”虽是默祝,赏心还是腼腆了一下,面上不由泛起些红光,意态嫣然。只是周身大都是女子妇人,骄阳浏览他物,无人注意她罢了,“弟子的心事大士是知道的。望菩萨保佑。”
      骄阳对周遭光景本无多少意思,在乱晃之际,猛见两个穿红着绿的小丫环拥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骄阳一见之下,轰雷掣电,洞开魂魄,净彻万物,满眼里全是那妇人。只见她精神莹润如愁,肌骨丰泽似梦,纤步盈盈,贞静入画,眉眼含情,仿佛千种风流若藏,唇角凝思,又似万般风情欲放。一颦一笑,意态端然,胜似拈花之大士,一动一举,风致无边,恰如霓裳之玉环。骄阳油然盛叹道:
      “好一位年轻漂亮妈妈!”
      那妇人在佛前拜了几拜,起身便往后堂走去。早有一老尼掀开帘布迎出,殷勤将那妇人接了进去。骄阳正在痴望之中,魂不由主地竟跟上前去。却不想刚掀开帘布就被一个小尼拦住,喝道:“这里只接待女客,你进来作什么?”
      骄阳一愣,神魂猛然归舍,满面尴尬。虽十二分地想问知那妇人姓名身份来历,却又不能问的,只得讪讪笑道:“我走错路了。”说着,便忙忙退了出来。来到前殿,原地却不见了赏心,一游目,见她正在门口旁求卦问卜。
      那老尼拿过赏心掣出的签子,见是第二十五卦,无妄卦,是个下下签,便问:“姑娘要问什么?”
      赏心道:“我们初到这里,想问问此来吉凶?”
      老尼道:“无妄卦,天下行雷,物与无妄。说不好。”
      赏心见他故作玄机,问道:“这话弟子不懂。还请师父开释一二?”
      老尼道:“无妄卦是下下卦,自是多凶少吉。却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说到容易处,安分守常即可。说到难处,这世上有几个真正安分守常的?就是能做到一时,也做不到三年五载的,更别说一世了。况且,就算个人安分守常,也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你不惹人,人自惹你。这时你又如何呢?是否亦可安分守常,不与人争呢?”
      话说到这儿,正打着方才那件簪子的事儿,赏心不由怕起来,忙问:“就没有出路么?”
      老尼道:“出路就在无妄。凡事但循纯正,量力而行,不妄动,就必有所收获。”
      赏心点了一下头,又问:“敢问弟子姻缘如何?”
      老尼道:“也是一样。诚心正意,以待天时即可。但重点在聪明忍耐。不聪明,便难有自知之明,摆不好自己的位置。位置一错,则事事皆错。比如奴才不能拿主子的款儿,主子不能有奴才的器度。还有客要随主便,没必要时切不能反客为主。这一点是要命的,要谨记。还有就是耐心。摆好位置,重要的就是耐心,以待时变。时不变,心不能变。没有耐心,便会轻举妄动,到时伤人伤己不说,也会前功尽弃。”
      赏心道:“师父的意思,就是安分守常了。”
      那老尼听了,点头不语。
      赏心叹了口气,起身四望了一下,却不见少爷的身影,心头咯噔一动,不由慌走来,忙四下找寻。却发现少爷站在大殿外出神。

      原来骄阳见赏心在那儿寻签问卜,一时无碍,又因心头记挂着里边,那脚步对这边也就欲近不近,欲远不远了。他虽心里明白,再怎么着,他与这妇人也不会有什么,但心头就舍不得。骄阳虽不是色中饿鬼,见到美人儿就走不动道儿,但此刻却也心痒难耐,总觉前边有点子奇迹在等着自己。至于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必须探个究竟。正彷徨间,却听见帘布内传来一阵嘻笑之声。骄阳回头看时,见那两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子从里面手牵着手走了出来。骄阳心头疑惑,却又茫然无算。那两个小丫头眼见要走出大殿时,从里面又钻出一个小尼来,忙招手叫住她两个:
      “回来!”
      那两个小丫头听了,怅然失色,只得回去。过不多时,两人竟又拥着那妇人出来了。那妇人面有戚怒之色,显是碰到不顺遂的事情,只不知谁惹了她。但看样子是要打道回府。经过骄阳时,骄阳忙闪过一旁,目送三人离去。见三人出了大殿,又走得远了。骄阳也情不自禁快步奔出大殿,看见妇人正要下台阶,他则讪讪地靠在栏杆旁,目瞪瞪地望着那妇人一步一步离去。台阶下早有一顶大轿在等着。轿夫及婆子见夫人出来,忙压轿让妇人低头入轿。骄阳不禁踮起脚,伸直脖子细看,生怕错过什么似的。谁料,那妇人在入轿的一瞬,忽抬起头朝骄阳这边看了一眼。骄阳冷不防,唬得忙转过头去,心头突突乱迸不停,面上火热不已。骄阳眼珠子乱晃,略定了定神,再回头时,那轿子已去得远了。看着那轿子,骄阳不由感叹起来。以致于赏心唤了他两三声他才知觉。
      赏心问:“少爷,在看什么呢?”
      骄阳笑道:“没看什么。”看看日头,又道,“你算完卦了,咱们去吃饭吧。”
      赏心因方才算卦之事,感觉在这儿行动便有错,实实不宜久留。况且少爷初涉江湖,万没有大爷老成,还是回到大爷身边的好,便道:“少爷,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大爷一定悬念。咱们还是回去吧。”
      骄阳见还未午时,没玩够,哪容易回去。说道:“久什么久。走,去吃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涉金陵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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