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甜》粥了

14、小玉儿

　　宋言玉醒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躺着，有人在敲门，敲得很急促，他起身开门。是刘肖。
　　“原来你在家。知道我敲了多久的门吗？”刘肖的声音很冷淡，但没有一丝抱怨，像单纯描述这件事情一样。他走了进去，坐在了沙发上。一点也没有在学校时的样子。
　　“你家里挺干净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干净？”刘肖冷眼看着宋言玉，语气古怪刁钻。
　　宋言玉没有说话，从刘肖进门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不看一眼刘肖，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但这显然并没有用。
　　“跟我走。”刘肖拉起宋言玉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力气很大，可宋言玉也不是吃素的，他一把甩开了刘肖的手。
　　“我先把我爸喊起来。”宋言玉很平静地说着，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最好快点。”刘肖眯起了眼睛，里面充满了对宋言玉的恨意。
　　“我知道。”

　　“爸，爸，起床，今天你到李姨那儿去玩儿好吗？我有事出去。”
　　“嗯～”宋国庆迷迷糊糊地起床，穿衣服，刷牙洗脸。他好奇地盯着刘肖看。
　　刘肖盯着手表，看着时间。
　　没多久，宋国庆和宋言玉还要刘肖都出了门。
　　到了“李记早铺”，宋言玉跟李姨简单说明了情况，请求她帮忙照顾宋国庆，并表示晚上自己会回来的。李姨也很乐意帮忙。刘肖就拉着宋言玉走了。

　　“跟我来。”刘肖死死拉着宋言玉的手腕，像是怕他不拉紧的话，这个人又会不见。让他找不着。
　　宋言玉也让他拉着自己，没有说一句话。
　　刘肖走到了一辆摩托车跟前，他换了另外一只手抓着宋言玉的手腕，拿出两个头盔，自己戴上一个。
　　然后他松开了手，宋言玉的手腕被捏得青紫，可以想象刘肖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帮宋言玉戴好头盔，坐上了摩托车，没去看他，说：“上来。”
　　这个时候，宋言玉要是想走的话，完全可以走。刘肖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自己机会。
　　宋言玉没有走，而是坐上了摩托车。
　　“走吧。”
　　刘肖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抓紧。”
　　他们上了高速，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宋言玉早就趴在刘肖的背上睡着了。

　　到达了目的地。
　　是一座荒废的院子，长满野花杂草，还有人们路过的垃圾。
　　大门口有几个字，很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写的是“仁爱孤儿院”。
　　原来这里以前是个孤儿院，可现在却这么荒废着了，位于城郊，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也没人在意。
　　刘肖取下头盔，说：“醒醒，到了。”
　　宋言玉取下头盔，揉了揉眼睛，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似乎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变成这样？”宋言玉瞪大了眼睛，问着刘肖。
　　“三年前就成这样了。”刘肖看似不以为意。
　　“人呢？”宋言玉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你说谁？”刘肖跟他装糊涂。
　　“你说是谁？快说啊！”宋言玉怒了，他一把揪住了刘肖的领子，大声吼着：“你说话啊！”
　　刘肖撇了他一眼，挣开他抓着自己领子的手，慢慢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宋言玉的艰难的移动着。
　　刘肖走到了一堆冒起来的土堆旁，说：“你说院长吗？呐，她在这儿。”语气极端轻佻，好像在指着一个活人说“呐，那儿就是”。
　　这怎么可能，宋言玉不敢相信。宋言玉突然在那堆冒起来的土堆面前跪了下去。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了起来。
　　“你假不假？那么多年你都没回来看看，就连工作了，你都专门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不就是想远离这儿吗？”刘肖看到宋言玉做的这一切，他反感极了。
　　当初院长病危的时候他在哪里？院长喊着他的名字，想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在哪里！？只怕他在领养自己的那家人里过得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只怕他再想不起他是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是被抛弃的孩子，是别人不要的孩子。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宋言玉用力说着，他也是很苦的。
　　“是啊，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你不觉得你特别搞笑吗？要不是我被调到丰城工作，那个研普二中，不然我是不是就一辈子见不到你了？”
　　刘肖恨他，这个人明明跟他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后来被人领养后就不在意他了，回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他消失了，刘肖去找，也找不到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跟我，跟她！再牵扯上关系！不是吗？”刘肖吼他，指着那堆土，在控诉他。
　　“不是的！”宋言玉委屈，他也痛。

　　……………………

　　1990年3月31日凌晨，一个婴儿出现在一个叫“仁爱孤儿院”的大门口。
　　那个婴儿哇哇大哭着，浑身是血，肚脐眼上还连着一根长长的脐带。他被一条脏兮兮的浴巾裹住，放在了仁爱孤儿院大门口的地上。
　　这个时候，虽然早就没有下雪了，但晚上的风，下着的雨，以及地面水泥的冰凉，把这个可怜的婴儿给折磨得受不住，一直在那哭啊，哭啊。
　　他的哭声慢慢被雨声淹没，或许，他该冻死了。
　　所幸，大门开了，仁爱孤儿院的院长看到地上的一个婴儿，想都没想就把他抱了起来。他身上好烫，也不哭了，或许是没有力气再哭下去了。
　　院长把他抱去了医院，也算是他命大，挺了过来。院长哀叹，这孤儿院，又多了一个孩子。院长管他叫做小玉儿。

　　小玉儿虽然身体差、营养不良、从来都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但小玉儿很不听话、很皮、就像是那种很欠打的熊孩子。
　　他长得很好看，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儿一样，倒也跟他的名字更加般配了，小玉儿，小玉儿。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好过，没有很多的好心人，没有很多的资金，甚至连国家拨的款都被上层给一点一点的克扣。
　　只有院长一个人，一直都在这个仁爱孤儿院里，照顾着这些没有家的孩子。孩子们都管她叫院长妈妈。
　　只要衣服能穿就不会有新的，所以小玉儿总是会故意把自己的衣服弄坏，这样就有新衣服穿了。但是后来院长发现小玉儿的衣服总是坏，就很生气地不给他新衣服，坏了就坏了。小玉儿也发现弄坏衣服也没有新衣服啦，他也就不把那些小心思给放在新衣服上了。
　　只要有吃的，能吃饱就很好了。至于开荤，只有在记者来的时候，或者新闻采访的时候，小玉儿才能在平常的饭菜里面看到一块儿五花肉。
　　小玉儿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了七年。
　　七年里，小玉儿跟孤儿院的小朋友们都玩得很好。小玉儿最喜欢一本薄薄的画册，是院长妈妈给他的，上面是一些黑白色的漫画人物，小玉儿喜欢惨了。
　　小玉儿很顽劣，他会故意把一大把盐给偷偷放在院长妈妈的稀饭里拌匀；会把在同一个屋子里睡觉的小朋友的衣服鞋子故意藏起来；会故意踢球打碎玻璃；会大声跟院长妈妈吼闹；会发脾气；会跟其他小朋友闹矛盾，打架……
　　小玉儿也很听话，他会在院长妈妈生病的时候照顾她；会主动跟被自己戏弄的小朋友道歉；会把碎玻璃小心翼翼地扫起来，以免伤到人；会帮厨房阿姨洗菜（虽然每次自己身上全给打湿透了，但小玉儿很开心）……
　　小玉儿干完坏事也会被院长妈妈骂，被骂之后也会生气，也会两三天不理人。不理人的时候，是小玉儿最安静，最乖巧，最懂事的时候。但是小玉儿从来不会哭，他只会自己一个人生气，自己一个人想通。
　　两三天过去了，不理人的小玉儿又开始谋划着什么小心思，又开始跟院长妈妈撒娇，又开始捣乱……

　　这天，小玉儿的那本薄薄的画册被小肖抢了去。小肖不知道小玉儿有多喜欢那本画册，只是跟他开玩笑，却不小心把本画册给弄坏了。
　　小玉儿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他把小肖按在地上打。
　　小肖是小玉儿最好的朋友，院长妈妈不认为他们会吵架，可现在却是这样。院长妈妈过来阻止了他们，吼了小玉儿。小玉儿委屈了，但他不说话，他憋着。
　　他又开始不理人。

　　刚巧，有一对夫妇想领养一个孩子。他们一眼就看上了小玉儿，他们看到的小玉儿很乖巧，很听话，跟他们的宋言文简直一模一样。

　　这对夫妇是宋国庆和他的妻子张燕齐。他们很幸福，有一个儿子，叫做宋言文。
　　宋言文很听话，很乖巧，成绩又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我长大以后要当老师！”
　　他学习很认真，很努力。为的就是自己梦想——长大以后要当老师。
　　本来是很美好的家庭，可是老天存心不让他们好过。宋言文死了。是在和同学出去玩的路上不慎落水，最终同行的三个孩子全部溺亡。可怜的宋言文，他的生命终究被定格在了七岁。
　　尸体是一天后才被发现的。宋国庆和张燕齐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们崩溃了，痛不欲生，张燕齐除了哭，还是哭，最后没有力气，浑身发抖，是宋国庆流着泪把她背回去的。
　　不只是宋国庆和张燕齐，其他两个孩子的父母都是伤心欲绝。活生生的一个孩子，自己的亲生血肉，说没就没了，留下的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任谁都接受不了。
　　处理完宋言文的后事，有大半年的时间，张燕齐都还是缓不过来。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变得越来越失魂落魄，宋国庆却没有办法，除了伤心只有伤心。
　　突然有一天，张燕齐说：“我想要个孩子。”
　　宋国庆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好好！咱们再要个孩子。”
　　“可是医生说，我再次怀孕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张燕齐的眼里带着泪花。本来她怀上宋言文就已经来之不易，她的身体差，在生下宋言文之后医生就说了，恐怕她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那……”怎么办呢？宋国庆看着张燕齐，又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吧。”张燕齐看着宋国庆，满眼尽是祈求。
　　“好。”宋国庆答应了。
　　于是，他们就来到了离他们家最近的孤儿院——仁爱孤儿院。
　　这一眼呐，就看见了那正在生气的小玉儿。简直跟宋言文一模一样，安静，听话，乖巧，这个孩子让张燕齐想起了她的宋言文。其实不止小玉儿一个这么安静的孩子，可张燕齐就想要小玉儿，可能是因为小玉儿长得好看。

　　他们把小玉儿，领回了家。

　　宋国庆和张燕齐开始对小玉儿很好。
　　当时的小玉儿已经七岁了，但看上去只有五岁的样子。因为营养不良，所以小玉儿看起来总是比同龄人小一些。
　　他们知道小玉儿已经七岁的时候有些惊讶，但还是对他很好，给他买新衣服，给他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小玉儿也开始慢慢的接受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爸爸和妈妈。
　　其实小玉儿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被爸爸妈妈给丢掉的（听院长妈妈说起过），所以他不奢求爸爸妈妈，反而还有些恨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丢掉他？为什么？
　　可现在他又有了爸爸妈妈，而且对他很好，他很高兴，很高兴。想着自己要听话一些，不然会不会又被丢掉，小玉儿害怕极了。
　　于是，就这样，小玉儿开始伪装自己很听话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张燕齐跟他说，以后你就叫宋言文好不好？
　　宋言文？小玉儿只知道自己叫小玉儿，他不叫宋言文。他闹，他一改往日的乖巧，一直跟他们吵闹：
　　“我不叫宋言文！我叫小玉儿！我叫小玉儿！”
　　张燕齐哄他：“乖乖，小玉儿是小名，你的大名就叫宋言文。”
　　小玉儿不买账，依旧吵闹：“我叫小玉儿！我叫小玉儿！”
　　没有办法，张燕齐只好退步，说：“那你叫宋言玉好吗？你看，宋言玉里面也有一个玉字。”
　　小玉儿这才依了，宋言玉，宋言玉，小玉儿很高兴，他有自己的名字了！
　　宋言玉要被送去上学了，本来他没上过学。可因为宋言文溺亡之前是读的二年级，所以宋言玉没有上幼儿园，没有上一年级，直接上了二年级。
　　宋言玉没有基础，学的不好。第一次考完试，他考了三分。
　　张燕齐都很不敢相信，他明明那么乖，明明和言文差不多，为什么成绩却相差那么大，宋言文可是能考一百分的。
　　于是，宋言玉挨了打。
　　小玉儿可没挨过打，院长妈妈最多气炸了也只是骂他。宋言玉会挨打，小玉儿不会。
　　他很生气，这个妈妈为什么要打他，他不再伪装自己，他开始展现他顽劣的本性。
　　这样一来，他也舒服多了，快活多了。
　　宋言玉在张燕齐的眼里是变得越来越不听话，成绩也提不起来。她真的生气了，一次放学，她把宋言玉绑了起来，她用皮带抽他，说：“你要听话！你要当老师！你要好好学习！不准给我出去玩！”
　　宋言玉被打的很痛，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些年来，宋言玉跟绝大多数孩子一样，不听话，他本来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不爱上课，会伙同同学一起捉弄老师，会捣乱。他很快乐。
　　有时候他也会跑去仁爱孤儿院看院长妈妈，会跟孤儿院以前的小伙伴一起玩儿。他很开心。
　　唯一的一点就是，张燕齐总是要这样那样的要求他，宋言玉不想当老师，不想教书，更不想读书，他想玩儿，要不，画画？要不，搞搞音乐之类的。这些宋言玉都有兴趣，唯独对读书没有半分兴趣。张燕齐还会给他报各式各样的补习班，宋言玉即使不想听，耳朵都起茧子了，多多少少学了些，成绩也一直是中下水平。
　　宋言玉曾经也求过张燕齐，他说：“妈，我想学画画，好不好啊？”
　　但张燕齐不仅没有答应，还出手打了他，并警告他：“你不许有这些歪心思，你只能给我好好的读书，你以后是要当老师的。你要做一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趁早断了这些歪念头。我是不会同意的。”
　　隔阂更大了。宋言玉也更加地放飞自我了。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背着张燕齐出去玩儿。只要一想到张燕齐知道自己出去玩儿过后会是什么样的脸色，宋言玉就莫名的高兴。但每次回来，都少不了一顿打。
　　宋言玉不明白，为什么连出去玩都不行，难道他就只能呆在家里吗？直到有一天，他半夜起床上厕所，无意间听到了张燕齐和宋国庆的对话。
　　“燕齐，你还放不下言文吗？”
　　“你能放下吗？你怎么忍心？”
　　“那你就非得把言文的一切强加在言玉的身上吗？”
　　“不然呢？不然我干嘛要领养他？”
　　“燕齐，言文已经不在了……”
　　“你什么意思？我用得着你来提醒我吗？”
　　“言玉是言玉，言文是言文，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偏执？”
　　“我没有偏执，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
　　“那你觉得开心吗？”
　　“只要他乖乖听话，我怎么会不开心。”
　　宋国庆沉默了好一阵，才道：“那你也得慢慢来，孩子大了，叛逆了。”
　　……

　　宋言玉没敢再听了下去。
　　这算什么？
　　他算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说，是宋言文要当老师对吧。
　　是宋言文听话乖巧对吧。
　　是宋言文成绩优异对吧。
　　所以他是个什么？
　　代替宋言文活下去的一个容器？
　　宋言文的替身？
　　他想起来了，很久之前，他们不是说要叫自己宋言文吗？呵呵，连名字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如果当初他妥协了，那他现在是不是就叫宋言文了啊？哈哈哈，真好笑，连名字都是别人的。
　　宋言玉躺在床上，用手蒙住了眼睛，轻轻地笑着，嘲笑着自己。
　　他的生日是3月31日，他知道那是自己出生的那天，也是自己被捡到的那天。他都知道。
　　可张燕齐和宋国庆一直给他过的生日是4月19日。就连户口本，身份证上，他的生日都是4月19日，他都不在意，因为他们给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都很开心来着的呢！宋言玉也开心。
　　现在看来，4月19日是那个宋言文的生日吧。
　　是不是宋言文没死的话，这个爸爸妈妈也轮不到他啊。宋言玉的心情很复杂。原来自己一直都不是自己。
　　算了，既然他们要把我当成宋言文。那我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那一年，宋言玉13岁。

　　宋言玉还是不听话，不如他们的意，不顺他们的心。
　　有一次张燕齐病了，发了高烧。宋言玉在医院里照顾她。毕竟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妈妈。他看见张燕齐那个样子还是很心疼的。
　　然而，迷迷糊糊的张燕齐却脱口而出一句言文。
　　“妈，要喝水吗？”
　　“言文。”
　　宋言玉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宋言文的替身，可是一时间从她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还是会隐隐心痛。他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很安静地陈述事实：
　　“妈，我是言玉。”
　　张燕齐看着宋言玉，好像回过神来，才缓缓说：“对不起啊，言玉。”
　　宋言玉没有理她，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家，那个宋言文的家。

　　3月31日，今天是宋言玉的十六岁生日。可是张燕齐和宋国庆显然是不准备给他过这个生日的。
　　他冲着他们发了火。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他妈是我生日！4月19日是那个宋言文的生日吧？不是我的！”
　　张燕齐明显愣了好久，宋国庆也是不说话。
　　“过生日！过生日！是妈错了，妈这就给你买蛋糕去。”张燕齐说。
　　不知道为什么张燕齐看见宋言玉生气了有些手足无措，她跑了出去。去最近的蛋糕店买生日蛋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个孩子的想法。

　　张燕齐去到蛋糕店，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还跟店员要了一张生日祝福贺卡，写下了她想对宋言玉说的话。

　　宋言玉和宋国庆在家等了很久，宋国庆叫宋言玉去看看。
　　他很不耐烦地出了门，在路上听到有人在议论一个出车祸的女人，是被一辆失灵的大卡车撞到，提着的蛋糕都弄得到处都是。
　　蛋糕，车祸。
　　这两个词语在宋言玉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千万不要是她，千万不要。
　　他跑到了车祸地点，那个被人群围住的地方。他拨开人群，被推搡着的人有人在低声暗骂，有人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
　　宋言玉不管这些，他看着那躺在血泊中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棉质外套，黑色的阔腿裤，鞋子已经不见了。
　　可恶，为什么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好像不是这样的，对，一定不是，不是她，不是的！宋言玉尽管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发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蹲下，撩开她的长发。
　　宋言玉突然摔在了地上，真的是张燕齐。他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妈！妈……”
　　他抓起张燕齐的手，发现她手里还紧紧捏着一张卡片。
　　拿起卡片，仔细一看，是一张生日贺卡。已经被血染红了，但上面的字迹却变得更加鲜艳刺眼，写的是：
　　生日快乐！言玉宝贝！以后我们都过这个生日好不好？妈妈爱你。

　　这两行字迹刺得宋言玉心口疼。
　　宋国庆知道张燕齐出车祸后，他掐着宋言玉的脖子，说：“你为什么偏要过生日！为什么？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个扫把星！”
　　宋言玉没有说话，任他掐着自己的脖子，任他吼骂着自己。他只觉得窒息，但不知是身体上的窒息，还是他心脏的窒息。
　　那天，宋国庆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过生日，你为什么要过生日。
　　后来啊，宋言玉也再没过过生日。
　　宋国庆疯了，变得神智不清。
　　宋言玉想啊，这该怎么办啊。

　　那段时间宋言玉觉得自己突然就长大了。说不清是哪个时间段，总之这一切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使不上力。
　　16岁的他，处理好母亲的后事，要照顾已经疯了的父亲，他还要上学。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卖掉家里值钱的东西。
　　卖掉的第一件东西，是电视机。那个老板看他是个孩子，使劲儿坑他，一个电视机只给了他一百块钱。后来，他再没有看过电视。
　　他要开始为了生计发愁，为了不让宋国庆饿肚子发愁。
　　他去给别人打工，很多老板看他是个小孩儿，于是克扣他的工资，压榨他的劳力。他只是个孩子，他累趴下了，但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倒下，他忍受着一切不公的待遇。
　　他还要上学，要好好学习。
　　他变了。他并没有因为身上的担子变得急躁易怒，反而越发温柔。
　　以前他也会听话，温顺，但那终归是他装出来的。而现在，他的温柔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以前他不喜欢按照张燕齐的想法去做，但现在的他变得越来越像宋言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对张燕齐和宋国庆的愧疚，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张燕齐和宋国庆的逼迫而导致的习惯，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了，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自己原本极不喜欢的样子。
　　就这样，他变得温文尔雅，为人处世也一改往日的风格，变得十分和气。他边工作，边努力学习，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一边照顾着宋国庆，一边努力地生活着。
　　再后来啊，他上了大学。
　　毕业后就当了老师……

　　……………………

　　不是的。
　　不回去看他们是怕他们知道自己过得不好而担心。
　　是怕院长知道他过得不好而自责。
　　是他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是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被爱的，是没有必要的一个存在。
　　后来不去找他们是…是要照顾养父……
　　是他自己改变了太多。
　　是他怕他们认不出自己了。
　　是他胆小，是他懦弱。
　　是怕，是疼。

　　刘肖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呵，不是的？你倒是跟我说说，是怎样啊？”
　　“我……”
　　他说不出口，宋言玉说不出口。
　　刘肖没有想过宋言玉为什么没有母亲，他没有想过宋国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没有想过宋言玉为什么性格变化这么多。这些都被飞驰而来的怨气给冲散了，暂时拼不回来了。
　　刘肖只知道这个人被领养后就很少回来了看他了，他只知道这个人在院长病危的时候没有在，他只知道自己去找他的时候，他没有在，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他恨，怨恨，埋怨，不满，他不喜欢这个人做的这些事，他总是想啊，要是自己当初没有抢他的小画册，没有让他生气，那他会不会就不被领养，不会消失这么多年。
　　至少他刚被调到这里来的时候，看见宋言玉的那一刻，他是高兴的，他是开心的。可是他却不认识自己，他把这些年来受的委屈，积累的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人的身上，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我看还是算了吧。”刘肖垂下了头，一副丧尽希望的样子。
　　突然，宋言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问。
　　“你知道吗？我过的这些年，是什么样子。”
　　刘肖没说话，安静地坐到了地上。像小时候一样，准备听他说。
　　宋言玉也坐了下来。两个大男人，在地上排排坐。宋言玉轻轻开口。
　　“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死了。
　　才找上的我。
　　那个女的，
　　他想让我变成他们的儿子，
　　把他儿子的所有强加在我身上。
　　我不喜欢这样。
　　从来都不喜欢。
　　那个女的给我过生日，
　　生日都是他儿子的生日，
　　不是我的。
　　我十六岁那年，
　　我闹着要吃蛋糕，
　　我闹着要过生日。
　　那个女的去给我买了蛋糕，
　　然后出了车祸，
　　那个女的死了，
　　我妈死了。
　　她丈夫也疯了，
　　我爸疯了。
　　后来我就带着我爸，
　　讨生活。
　　没了，就是这样。”

　　刘肖只是听着，没有说话。宋言玉也不说话，两个人在地上一直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
　　一直这样，天黑了，刘肖才说：“我们回去吧。”
　　宋言玉回答：“好。”
　　两人骑着摩托车回去了，这一路上也静得很，谁都没开口说话。
　　刘肖把宋言玉送回了家。他也回去了。
　　宋言玉给李姨发消息，宋国庆已经在她家里睡下了。
　　宋言玉也安心了，他到了家里，开着灯，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灯就这样亮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