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梦》一星似月

2、桃妻（一）

　　夭夭是江家老园子里的一颗桃花。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了，她能够记事的时候就在这江家老园子里了。江家上一代出了个读书人，在县城做了个小官，搬去县城了，这老宅也就一年才会来一次人打扫清理一番。夭夭有时候会觉得很寂寞，她就会玩一玩不知是谁绑在她枝条上的平安扣，这平安扣挂在她最老最粗壮的纸条上，上面的系绳已经断了，平安扣刚好落在了一个枝丫的凹槽里，没被别人捡去，夭夭觉得这玉石很好看，就将它藏起来了。
　　有一天清晨，夭夭还在睡梦中，突然感受到了庭院里传来一阵动静，还以为是有贼来了，这老宅子里也没啥可偷的啊。夭夭又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是江家人带着小儿子来老宅养病，这里山清水秀，气候适宜，附近也没有人声喧嚣，确实是养病的好去处。夭夭许久没见过人了，而且这回这些人还是要常住的样子，不禁提起了兴致仔细观察他们。江家小公子江寻年方十岁，却时时一本正经的，又像是刚从风寒中缓过来，有些恹恹的，同来的还有江家的两个家仆，一个叫阿宝，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书童，还有一位是个大叔，大家叫他诚叔，两位一起照料这位小公子。
　　现在正是三月，夭夭醒了醒满身的花苞，打算再吸收点阳光雨露，就可以盛开了。她发现江家小公子这几日精神愈发好了，可能是此地风水确实养人，两个家仆还垦了垦园子里的地，种上了些菜，江寻倒是对种菜很好奇，总是要一起帮忙，两个家仆劝不过他就由他去了。江寻没一开始那样看起来一本正经了，小孩心性冒了出来，阿宝还时不时拿着书本追着江寻要他读书，这个时候江寻却是头一甩，和阿宝玩起捉迷藏，阿宝就只能长叹一声：“回去老爷又该骂我了。”
　　这几日天气甚好，经过一夜的整理，夭夭决定开花了。于是在清晨，小江寻眯着眼睛跑出去看他那些小瓜果时，就看见了这样一番景象，只见那平时不打眼的隐在园子一角的绿树，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棵树，灼灼的粉色在风里摇动，溢满了江寻瞪大的眼眶，他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诚叔来叫他吃早饭，方才醒过来。
　　“诚叔，这是什么树啊，这花儿真好看！”
　　“是桃树，好多年前就在这老宅子里了，今年的花却是格外好看，等到夏天说不定还会结桃子吃呢。”
　　“哇！花好看，果子也好吃！桃树也太好了吧！”小江寻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从这天后，小江寻每天多了一项活动，就是到桃树下转来转去，看看枝条有没有损伤，有没有害虫爬上了桃树，有时还要和夭夭聊天。
　　“小桃花小桃花，你真的好漂亮啊，我爹总是要我读书画画写字，我不愿，等我这次回去一定和先生好好学画画，学会后要把你画在纸上。”
　　“小桃花，诚叔不让我去外边的小村庄里玩，但我好想像那些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在田里疯跑。”
　　“小桃花，你到了夏天是不是真的会结果子呀，像是阿宝在外边买的那种又大又甜的水蜜桃？”
　　“小桃花，你多大了呀，平日里这里都没人会不会觉得孤单，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经常来陪你。”
　　……
　　桃花的花期很短，小江寻在花谢后依然如此，夭夭虽不能回应，但她真的很认真地听着，听了半个春天加一个夏天，江寻走的时候还在夭夭的一根枝条上认认真真系上了他的一根湖蓝色的丝质发带，说是不久后就再来。一起留下来的还有小江寻和阿宝一起用竹子做的竹露收集器，有一次江寻还把收集的竹露浇给夭夭了，夭夭只感觉到一种意念，想要收集更多的阳光雨露，月夜气息，说不定就能化形了，化形后就可以自己跑去吃竹露了。因为江寻走后，就没有人给她喂竹露了。
　　夭夭在小江寻走后就开始记日子了，一年又一年，夭夭也时常弄不清到底过去了多少天。某天清晨，夭夭又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平日里老宅没人都听不到一点杂音的。她醒过来，发现一个少年开了门进来，背着重重的包袱，后面跟着一个书童，也拿着一大袋行李。等少年走近，夭夭才发现这少年的面貌有些熟悉。少年与书童跑进房子里打扫了一番，就向夭夭走来了。夭夭这才看清，这分明就是小江寻，只是现在已经长成了俊秀的少年模样，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啊。江寻看着一树兀自绽放的桃花，脸上露出了痴痴的笑，走近去找他小时候系上的发带了，夭夭这些年来特意护着这发带，不让它被虫咬或是被雨侵蚀，此时也就只有些发黄，带着岁月的痕迹。
　　“阿宝你快来看，这是我上次来这里住，离开的时候绑的发带，八年过去了简直还像新的！”
　　“少爷，我来看看。大概上面的树枝给它遮了遮风雨吧。还是您挑的树枝好。这桃树确实长得好，可以我们来得晚，今年的花怕是已经谢了。”
　　“是啊，不过不开花也好看，我的画纸应该都带了吧，明天一早我就要在这里作画。”
　　“放心吧少爷，您之前说过好多次了，可不会忘。”
　　老宅里点起了久违的灯光，让这里的夜不再那么寂静了。夭夭感觉空空的心里又充满了一种温暖，日子不会那样漫长了吧。
　　第二天清晨，江寻果然对着夭夭摆好了桌子要做画，只见他眼里都是桃树的叶、枝，桃树并不以枝条姿态取胜，但在江寻眼里却别有一番意趣。他画着画着突然感慨道：“世人皆爱芭蕉绿叶，梅之虬枝，说起桃花，都爱春花灼灼，烂漫其姿，殊不知桃之长叶，枝之不羁，实是花中女君子。”
　　被夸了一番，夭夭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自己的枝叶。
　　江寻抬头一看，喃喃道：“起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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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每日清晨都会做一幅画，阿宝还经常在旁提醒，别忘了温习功课，江寻却不以为意。夭夭只恨自己还没修成化形之术，不能跑去看看江寻作的画，不过能看见他认真作画的样子也很好了。江寻饭后还会到院子里走一走，在桃树下念念书，有时候也像他小时候一样对着夭夭发呆。夭夭看见他发呆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就想逗逗他，有一次就把自己珍藏的平安扣抖到了他头上，江寻一惊，接住了平安扣，抬头看了看，纳闷这块成色精美的玉佩是哪儿来的，低头想了想，将平安扣挂回了树枝上。
　　“这块玉佩是小桃树的吧，是你不小心掉下来了吗，我可不会昧了你的宝贝，好好收着它，别让别人拾去了。”江寻对着夭夭说。
　　夭夭在那么一瞬间以为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可是不对呀，自己本来就存在在这里呀。
　　夭夭渐渐发现江寻不是在这里常住的，他只是在这里温习功课，好像是要去京城参加考试，考上了就能做大官。也许这就是江寻的意志吧，自己除了多结几个水分糖分充足的果子给他，也不能做些什么了。秋天快过去了，江寻的家里也派人来接他回家了。他回去前的那个晚上，他回去前的那个晚上，夭夭特意给他开了一次花。江寻背着阿宝偷偷埋了两坛酒在桃树下，手里还拿着一坛，束发也散了，姿态不羁，靠着夭夭，自言自语。
　　“小桃花啊，有时候我觉得我说的话他们都不懂，大概也只有你会耐着性子听我说吧。家中父兄总是念着要我回家回家，我觉得这里才是家。这里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比起都是人的县城，那里的花草让我感受到的都是媚态，还是这里适合我。功名利禄，升官发财，怎么就引得无数人索求。而山间风物，清风明月，花草鸟鸣，是我志愿，又何必悖志而为呢。昔人陆渊前辈辞官归隐于山林，非那些假意归隐实为功名的假隐士，陆渊前辈亲自躬耕于南亩，养鸡喂鸭，与天地一气相投，方真正做到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唯一’的境界了。”
　　夭夭看着他洒脱的姿态很是好看，虽然江寻说的话夭夭听得不是太明白，陆渊又是谁，媚态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等不及她将这些问题思考出来，江寻就走了，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若他去遥远的京城不再回来了，那就等自己化形了去找他吧。
　　几年后的某一天，夭夭正在修炼，突然听到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一直在喊她。
　　“桃花姐姐，桃花姐姐，桃花姐姐！”是一个嫩嫩的小白团，仔细一看，是个小竹子精。
　　“听到了别叫啦，我在呢。”
　　“哇，桃花姐姐听得到我说话！桃花姐姐我是阿青，我看桃花姐姐每天都很认真的修炼，还以为桃花姐姐不会理我呢！”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你叫我呀！”夭夭有些惊讶原来附近竟然有别的开启了灵智的妖，而且已经化形了。
　　“桃花姐姐，我好开心呀，我很久之前就一直看着你了，姐姐的花真的太好看啦！阿青好想和你做朋友！”
　　“我叫夭夭，你叫我夭夭就好啦，我也很开心，你是我第一个妖朋友呢。不过我还不能化形，不能和你一起玩。”
　　“我也是前些天得到了天上落下的一滴玉露，才化形这么快，但是我根基浅，并不能化形太久，夭夭姐姐很想化形吗，我再去竹林里帮你找找，应该还有玉露！”
　　“这个东西是不是很珍贵呀，你留着自己用吧。”
　　“不用不用，夭夭姐姐，如果你也化形成功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外面的世界一起玩了，说起来我还没出过鹿山呢。”
　　“我连这个园子都没出过呢。”
　　阿青又和夭夭聊了一会儿，就跑回竹林了。夭夭感觉周围有变得寂静了起来，她想到了江寻，如果江寻真的喜欢这里，为什么这些年都不回来呢，她好想再看看他啊，她想他在桌上作画的认真神态，想他呆呆的对自己痴望，想他在树下喝酒的落拓，想接过他的酒杯和他一起喝。可是她还不能化形，夭夭压下了这些情绪，只得继续努力修炼了，按现在这个进度，恐怕还有四十年才能修成人形吧……想到这个事实，夭夭又有些丧气。
　　半年后的一天，阿青又来找夭夭了。
　　“夭夭我找到玉露啦！你很快就可以化形啦！”小阿青举着一个小竹筒说道。
　　夭夭没想到阿青还真能给她带来什么玉露，有些惊讶：“玉露到底是什么呀，你不留着自己用吗？”
　　“玉露我也不清楚，反正吃了可以加快修炼的速度，更快化形，我已经吃过一滴可以化形了，还是夭夭姐姐更需要吧，姐姐千万别和我客气。”
　　“那就谢谢小阿青了。”
　　夭夭饮下了竹筒里的那滴玉露，慢慢感受到了一种空灵之境，吐纳的速度也在慢慢变快，小阿青好像知道会这样，也没再出声打扰她。四十天后，夭夭觉得时机成熟了，施展了第一次化形，化成了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粉粉嫩嫩煞是可爱，穿着粉色的长裙还带着个小兜帽，一双瞳孔还微微透出淡粉的光。
　　“夭夭姐姐好漂亮啊！”小阿青不住地赞叹。
　　夭夭害羞地掐了掐阿青的脸。突然又担忧地说道：“阿青，这玉露有如此奇效，若是让别人知道可能会引来祸灾，你可千万要小心呀。”
　　阿青点点头：“我会注意的夭夭姐姐，夭夭姐姐可以化形了，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呢？”
　　“阿青，其实我修炼化形是想见一个人，我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吧。”
　　“那这个人在哪里呀，阿青陪姐姐去！”
　　“谢谢小阿青，他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只知道他家在浔阳，想去问问看。”
　　“是见真‘人’吗？族中长辈经常和我说县城里人员混杂，要是不小心碰到个狠心的道士，可能会把我们炼化了去，我们最好学着把妖气收敛好，学着更像人一点蒙混过去。”
　　“好的。我们这段时间就一起练习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