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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安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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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佑五年六月十二,今天的京城十分热闹,新一年的科举成绩已经出炉,街头巷口的老少们都热烈地凑在一起谈论今年的新科进士们。状元方寻鹤是哪个地方大族的少年才俊,榜眼何乐天又是谁谁谁的儿子,探花郎又怎样生得貌美,是否已经婚配……路上不知谁家的马车疾驰而过,扬起一片灰尘,那帘子飞起又映出了谁的脸,京城的百姓们又掀起了一阵讨论,他们永远走在吃瓜的前沿。阳光的颜色深了起来,显出一点暮色,探花郎王清若应邀来到礼部尚书杜恒府上参加为新晋进士举行的集会,杜恒,当今的礼部尚书,名门望族之后,祖父做过太子少师,父亲是翰林学士,母族是京城富商,家境殷实,如今方三十有四,正值壮年,为人风流倜傥,举止有度,未入仕前就是京中名士,颇有文名,正巧是此次科举的主持者,考试结束,他按传统召集此次新科进士们来府上一聚,也是为了欣赏新人们的风采。王清若正走在去杜府的路上,那墙内爆出的繁花,在他经过时还飘落了几片花瓣到他的衣襟上,他也露出了一丝微笑,细细思索着些词句,等这次集会完回去把脑中的句子整理一下能做首诗或是填个曲子,这样想着,杜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王澄,字清若,庐陵人士,今年二十岁整,家中本从事茶叶生意,奈何王父早年溺水而死,家道中落,小王澄就与母亲相依为命,励志读书考取功名,师从洪州名儒范瑾,为人清峻,大有嵇康“如玉山之将崩”之貌,如今是新科探花,尚未婚娶,前途无量。这些东西关注这位探花郎的人们早就打听清楚了。王清若正准备踏入杜府的大门,新科状元方寻鹤突然叫住了他,二人寒暄一番一起进去了。
“清若兄,考后一别,这才方见到,等过两天,我叫上何乐天、孔玉珏、孙琦那几人,我们这些同科可得好好聚一聚喝一杯。”
“那是自然。”
“清若兄,你看这杜府里的花可开得真好,有些花我都不认识呢,待会要是大家要作诗,我可又少了几个字数凑。”
“那是寻鹤兄自谦了。这些花确实妍丽,很多我也是第一次见,要是待会要以此为诗材,我也得头疼。”
“你可别和我客气了,清若兄还不知道我作诗那就是个半吊子,可比不上你整天诗思横溢的。要说我这个状元我做的有些虚,我觉得还是清若兄你在我之上,怕是圣上觉得你实在是好看让你做探花了。我还听何乐天那小子说那什么韩大人、徐大人还有何乐天他爹都有意招你做女婿呢。”
“方鸾你这么说可是叫我实在是惶恐了。”
“哎呀,我不是是听说吗,可绝没有打趣你啊,你怎么就喊我大名了呢。”
……
二人聊了几句,杜大人就到了,宴请诸生,又就花园中小溪,取前人曲水流觞之意,传杯作诗,以这次园游集会为题。这小酒杯被舟型托盘稳稳拖着在小溪中漂流,琴声停时到谁人跟前,这人就得作诗作文或是吟唱一曲,也不知这琴师有没有故意,这酒杯在王清若面前停了五次,第五次王清若憋出了第五首诗,感觉到了这酒深重的后劲,头中一阵晕眩,连忙请退去要些解酒汤,杜大人见他被点次数确实太多,酒劲上头,就笑着准了。一个小厮引着王清若去杜府客房休息,小径旁花枝横生,簇簇六月雪放肆地开着,花丛中的大紫薇花花瓣片片飘落,花香浓郁,又夜色渐浓,王清若头昏眼沉,不一会儿就与小厮走散了。他连忙找了块大石头靠了靠,他想起了前人诗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眼前好似出现一个熟悉的少女的身影,眨了眨眼又消失不见。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笑意,想起那个乔装去范师门下求学的少女,他们也曾一起坐在某个花园桃花下的大石头上读书。后来许是乔装冒兄弟名讳求学被家里人知道了,少女就被抓回家了,少女给他寄过许多的小笺,上面有她画的各类花朵,眼前的这团粉色小花,他一定在少女寄给他的小笺上见过。一阵夜风拂过,他从旧梦中脱身,稍稍清醒了一点。王清若有些懵,他好像迷失在了这个花园的小径里,周围静得很,灯光也没有,只能借着月光摸瞎。走着走着,他看见层层花影后投来了一星点橙色暖光,许是有人在,他赶紧快步走去希望能问到出去的路。这路显然来往人极少,王清若用衣袖拂开横在小径上上的花枝,离暖黄灯光越来越近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的紫阳花或粉或紫或白,一个身穿浅蓝上襦,粉色襦裙的娇小身影正拿着剪刀剪着紫阳花枝,旁边一个小花篮装了半篮的紫阳花,旁边放着一盏小灯,灯光微弱不甚清晰。这娇小身影似乎是感到有人来了,似是吓了一跳,将身影转了过来。
“是谁?”少女有些紧张的问到,声音清甜似乎有些熟悉。但是少女的脸隐于黑暗中不能看清。
“无意冒犯姑娘,在下王清若,今日来到杜府集会,方才身体不适离席,结果与领路的小厮走丢了,现在也找不到路,不知姑娘能否帮忙指指路。”
“是你?”少女有些讶异。
“姑娘可是识得在下?”
“我……我当然听过新科探花郎的名字,”少女突然沉寂了一小会儿,接着说道:“这里的路比较曲折,我带你走一段吧。”
“那就麻烦姑娘了。”
王清若跟在少女的身后,一盏小灯映着她裙摆上的朵朵莲花,随着她的走动,好似夏风拂过一塘水莲。穿过数条花园的小径,灯光盛了起来,已能见仆僮在长廊上穿行,前面的少女在一片树影下停驻了脚步。
“往前走不远就是前厅了,我不方便再带你过去了,你到前面找个人再带你过去吧。”
“那就谢过姑娘了,可否知晓姑娘名讳,王某必当送上谢礼。”王清若对眼前感觉很熟悉的少女升起一种好奇之感。
“王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不过是府中微不足道之人罢了。”
少女转身便要走了,王清若想看看她的面貌,却只看见黑暗中她粉色的裙摆渐行渐远。
忽然她听见少女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名字你一定知道的,只怕是忘了吧。”
王清若带着疑惑走向了长廊处。
夜深了,王清若回到住处带着醉意沉入了梦乡。他回到了家乡,在一片桃林里,桃花已经谢了,剩下青翠的树树绿叶。一张绘着紫色紫阳花的小笺落在他的眼前,他正要去伸手接住,忽然那张脆弱的小笺烧了起来,只剩一缕灰落在他伸出的手掌心上。那是她写的吧。一阵细小的风拂过了王清若的耳侧,他想到了少女某日在他的耳侧轻声对他的耳语,“其实我叫沈念。”无限的黑暗涌来,王清若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光仍是黯淡,他坐了起来,心中浮现起一个不安的可能。沈念,是她吗?她在杜府上吗?又为什么会在杜府呢?王清若心中生起阵阵烦乱,甚至想马上跑到杜府去确诊昨夜的少女是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但一切只是自己的单方面猜测,他止住了这个冲动的想法,日后再探听消息吧。此事暂放下,今日还要去吏部报道,他赶紧起身整理。
如今天下虽边境仍有纷争,但总体仍是承平之像,正是用人之时,王清若本就有济世之志,在吏部辞了文渊阁的职务请求去地方上去任职,领了差事就打算去找何乐天,没想到路过西峦书肆,就看见了他的身影,手上拿着本《农典》。
“乐天兄,好巧。”他凑过去与何乐天打了个招呼。
“是清若呀,真巧,你也来书肆寻书?”
“我就来随意看看。倒是乐天兄不是要去文渊阁任职了吗?怎么抱着《农典》看。”
“我也是第一次看这些书,往日只知在家张嘴吃饭,倒是真不知这些食物从何而来,翻了翻觉得颇为有趣。正巧到午时了,我请你去吃个饭吧。”
二人来到一家酒楼,何乐天说起粮食种植之事,倒是让王清若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不禁与何乐天谈了起来。
“说起你的家乡,是不是离浔阳很近?”何乐天突然问道。
“不错,乐天兄怎么突然说起浔阳。”
“昨日刚好去杜大人家集会,这倒让我想起杜大人四年前南方水灾时也去过浔阳,像是去处理水灾的善后事项。”
王清若心中一惊,四年前他还在范先生处求学,只知浔阳水灾,太守沈洪屹受到牵连,后又被暗杀,同学沈霁也被连坐充军,他当时到处探听沈家消息,只隐隐听说沈念被人接走了,此外再无别的消息。这样一来那夜所见女子真有可能是沈念了。王清若感到兴奋又疑惑,一来可能有了沈念的消息,二是若是沈念,她在杜府又是一般怎样的处境。王清若心绪芜杂,强迫自己静下来,思考该如何再次见到疑似沈念的女子。
何乐天见他突然精神变得十分紧张,有些疑惑,就问了问。王清若简单说了下沈家的情况,何乐天倒是很热心,要拉着王清若去拜访,王清若婉拒了,还是想着某日单独去。
王清若在京城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几天他就要收拾行李去往扬州通判任上了,再三考虑后,他在最近的一个休沐日自己上门去拜访杜大人。杜大人判过王清若的策论,对他极为欣赏,算是有师生缘份,见王清若单独来访,欣然接待了他。王清若先是与杜大人谈论了些地方任职的注意事项,不禁提起了自己在洪州范瑾先生处求学经历,提到了同学也是好友沈霁的突然消失,杜大人沉思一番,如王清若所想提到了沈念,说是当年获罪的浔阳太守的女儿,于江中救起就做了他的贴身丫鬟,后来又升做了妾,沈念的哥哥好像就是这位沈霁,已被发去充军,生死不明。王清若心中五味杂陈,特别是听到沈念做了杜大人的妾室后,心中更是涌上一种酸楚,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外露,若要见沈念着实逾距了,王清若就拿出了自己贴身带着的母亲改嫁前留给他的一块平安扣,说是沈霁离开前放在他这儿的,让杜大人帮忙转交给沈念。之后的话题王清若已经没有心情再谈论下去了,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杜府。
沈念那一夜几乎没睡,她没有想到只是去院子里修剪自己种的紫阳花,竟然能碰见他。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在她来京城的这几年试图去忘记的东西。她躺在床上蜷缩成了婴儿的样子,双手抱住自己的双腿,头埋在了被子里。记忆随着夜色的渐深而涌来,时间好像很远又很近,当年她哥哥沈渊去庐山游玩,不慎跌伤,不能如期去洪州范师处求学,她自小爱与哥哥一起看书写诗,又很想去洪州看看,就瞒了家里冒了哥哥的名讳去洪州求学了。在书院的生活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有很多没意思的书要读要看还要做文章,又要时刻注意避嫌,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又是个活泼调皮的性子,常常不愿听先生讲课,就偷偷溜到书院的花园里偷懒或是看看诗集或者最近流行的话本子。有一次她躲在小池塘边蔷薇架下看着李义山的诗集,读到“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清雷”,仿佛是为了配合这诗的意境,一声春雷响了起来,一下把她从诗的意境里拉了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却扫到池塘对岸有个人,她仔细看了看,还好不是先生,是一位和她一样穿着书院统一白袍的少年。少年背对着她,那白袍穿在少年身上显得身材修长,沈念不禁缩了缩自己的小短腿。池塘对面种的是桃树,桃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青翠的叶子冒了出来,大雨将至天色暗了,映着远处起伏的黛色山峦,风吹了起来,吹动了挣扎在枝头的残花也吹起了少年鬓角的发,突然少年转身离开了,衣袖飘了起来,像是一只鹤展翅而飞,轻盈又飘渺。她当时若是精通画艺,定要将这情景画下来,不过也无妨,这人这景已经刻在她的心里了。她跑到少年刚才站过的位置,少年刚才原来是用一根木棍还有绳子支撑起了桃树一枝摇摇欲坠的枝条。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王清若,她不会忘记。他素来受先生器重,原来并不那般迂腐,也会为了一段桃枝逃课,想起这些躲在被子里沈念也不禁弯起了嘴角。可这一丝回忆的微笑马上变成了苦笑,她和王清若的青涩回忆是她心里的花园,一想到他甜蜜的诗句就从心中溢出,只是家中变故后,她被父亲的熟人卖给了一个来浔阳采买货物的富商,富商意欲强占她,她就找机会跳船跑了,被因事来庐山经过的杜恒,就做了杜恒的贴身丫鬟。杜恒的妻子两年前去世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杜恒敬妻爱妻,未再续弦,对沈念却突然上心了,升做了妾。父亲亡故,母亲被舅舅带走,哥哥被拉去充军,沈念想着的处境比起他们已算是平安顺遂了,只盼哥哥平安归来,能再见,就安心了。至于记忆里的少年,就永远封存起来吧。只是今天怎么就见到了王清若,他好像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温和有度,他没有认出自己吧,还是他早就忘了。现在自己只是杜大人的妾室,而他是新科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才没有资格也不合礼度见他甚至与他攀谈,只是一次意外罢了,是因为紫阳花枝的香气吗,为何毫无困意?夜愈发深了,那些邈远的记忆终于变成了熏人的酒,送她进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里她又见到了王清若,她的爹爹还在,她还是浔阳太守的小女儿,不同的是,她现在手里检查着自己定制的嫁衣,要在绣上并蒂莲花。她从前的小丫鬟小春突然跑来,凑在她耳边说王公子偷跑来了,在后花园的紫阳花丛那儿等她呢。沈念听罢收好手中的嫁衣就偷跑去了。梦里的王清若还是像书院中时温和体贴,却又能干出这种翻墙私会的事,她看见了紫阳花丛间的人,只想赶紧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只有在王清若的身边,她才感觉到一种急需倚靠的感觉,好像自己都变轻了,二人携手也比得上这团团锦簇的紫阳花了。王清若就在前方等她,她的步伐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但是那一段小径却似永远也走不完,永远也到不了……梦醒了,窗外沙沙声,是仆人扫地的声音。沈念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除了对故去父亲,远方哥哥的思念,她的心好像又缺了一块,她曾经花费力气补上的那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在种花养猫中过去了,时间好像每天都在重复,她回味一番有时觉得十年前好像也还在昨天,外面发生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杜大人偶尔关怀一下的小妾。直到有一天杜大人叫上她,说是王清若来访给了了一块沈霁的旧物,她拿着一看,是一块平安扣,莹润的翡翠材质,上面点染的黛色像是邈远的山川。平安扣的主人当然不可能是沈霁,肯定是王清若自己的,难道他还对自己有心?可是自己已经是别人的妾了,再无可能了,重逢的喜悦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想到这些,沈念觉得手上的平安扣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洪佑十五年,杜恒因政党纷争被贬至青州。十八年,边境战火愈烈,不日将烧至青州,大将沈霁携前线军队撤往青州,是杜恒妾室兄,与杜恒一见如故,二人皆主战,决心留守青州,青州百姓超半数同留守青州。十九年一月,敌军围困青州。十九年三月,城中死伤数百人,而援军未至。十九年六月,青州俨然人间地狱,城中义庄已满,城市道路边可见尸体,有穷困者偷盗尸体而食,杜恒染病垂危,沈霁旧伤复发,府中只剩一女眷,杜恒妾,沈霁妹沈念照料,仆人或死或逃。朝廷大有弃城存兵之意,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仍纷争不已,最终兵部侍郎王澄请命,联合沦陷地区义军风雷军前往青州支援。十九年七月,援军至青州,敌军已在青州周旋数月,兵力不盛,败。援军入青州城,数万人大城只余千许人。兵部侍郎王澄不幸染上瘟疫,死于青州返京的途中。
沈念好像做了一场恒久的噩梦,她只记得每日在府中找食物,甚至挖树根。以致在这个安逸的偏远小城,她每日整理花园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想把根挖出来看看能不能吃,所种的植物也从偏观赏性转向了可食用的,现在她的小院子简直像个小菜园小池塘里也都种着荷花,期待着秋天的莲藕。现在豌豆正嫩,她摘了些豌豆打算煮汤给杜恒吃,杜恒现在的状态只能喝汤了,还经常糊涂,把沈念认成他的第一任青梅竹马的妻子,不过沈念并不在意。沈念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来到了一丛粉妆楼前,又掐了几朵大花,握在手里,来到一棵桃树前,将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一阵风吹来,吹动了树上挂着的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