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妖妖

2、下

　　想到这里韦恩不仅一震。是的，要好好活下去。怎么能够放弃呢？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自己所爱与爱我的人坚持，坚持 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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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恩，小记，胞弟和另一队的领头军人商量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对策。说是对策不如说是无计可施下的延缓之计：召集了船上的青壮年，十五人一组，共十二组。二十四小时不停舀水出舱。只盼能坚持到船驶出海域，立即遇上蓄意待发的美军航母，那一切便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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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所有可舀水的工具集中在了一起。简单的分配之后，众人便开始紧张地工作了。

　　可很快更糟糕的消息又传来了：船舵失灵了。

　　自胞弟嘴中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韦恩几乎有些眩晕。他以手扯了扯衣领口，好让自己的呼吸更畅通些。

　　船舵是一船之魂！没了舵的船将如何航行在正确的航线上？

　　韦恩突然地想笑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笑。也许许多绝望中人们并不如常人想象的那样是痛苦地面对绝境的。也许绝望中的人更容易释然。那种放下一切的释然。

　　韦恩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或者说自己一直以来并未敢真正面对过得一个角色：命运。

　　是的，命运。还有什么信念本能强大得过命运？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命运的玩偶。没有人知道命运的安排，正如此刻船上的每一个人不知道无舵的舟在战争的潮水中将驶向何方？而命运最可怕的安排竟是不再安排！生命的轨迹自此中断，如同航行中的船只陡然沉没。

　　阴影开始笼罩于船上，映着阴沉沉的暗下来的天空。夜晚降临了。

　　船上并不缺人，大家商量的结果是故伎重施，召集人分成了十二组，每组三人，船尾掌舵。

　　忽然间嘶哑的吆喝声便于夜幕下响了起来，然后是更多更杂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左XXXXX！”驾驶舱大喊。
　　“左！左！左！” 一船人七嘴八舌地大喊。
　　“左了！” 船尾有人更大声地喊。

　　“右XXXXXX！”驾驶舱又喊。
　　“右！右！右！” 一船人再次大喊。
　　“右了！” 船尾再次回答。

　　这实在是最原始的方法，非常可笑，此刻却行之有效！很快，众人习惯了这种操纵方式，船虽然有些摇摆，却终于正确地航行在了正确的航道上。众人再次松了口气。

　　望着齐心协力的众人，小记，韦恩及其胞弟的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好，心却沉得更低了。

　　“若只有我们三人驾船出逃，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小纪忽然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沉默，无人回答。这实在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若只有三人架船，船大约是不会漏的，船舵呢？是否会失灵？那就很难说了。若船舵失灵了，凭三人之力又该如何驾驶这艘船呢？没准此刻的三人早已是。。。

　　韦恩忽然打了个寒颤。在这个闷热的傍晚，他却忽然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心窜到了顶心。让他如大雨滂沱下无家可归的乞儿，对着无边无际的雨丝，看不清自己的方向。这难道就是命运？

　　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越战的最后一日，西贡的湄公河上便这样行驶着一条体无完肤的军舰。满满一船人，掌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船舷上直起弯下的身影，永不言弃地一瓢瓢舀泼着水。无数双迷茫的眼睛看着两岸飞逝而过的河岸。。。

　　当一切永远地成为了历史，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啊，回忆这一刻，又想起些什么？

　　是水瓢磨出的水泡？是搬舵油泥的手掌，是瞄准两岸的或警惕或迷茫的眼睛？是数着食品饮水，计算着所剩日子的手指？

　　16

　　终于水面越来越开阔。五月一日，船已驶出湄公河，行驶于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满怀希望的人们，兴奋地立于船舷上，振臂高呼！为着即将到来的胜利！

　　17

　　船依计划朝南部海域行驶，一日，两日，三日。。。。

　　时值旱季，热带海洋上的太阳火拉拉地炙烤着甲板，闷热得透不过气来。空气中有一丝淡淡地咸腥味，和着人体的臭味，闻之欲呕。

　　没有一丝风。

　　韦恩努力说服自己不去看舱角的一只白碗。那里还有当日定额所剩的半碗水。他怕自己看了，便忍不住要一饮而尽。他难以想象，如果今日当值后不能喝上半碗水该怎么办？那太可怕了！

　　这是海上漂流的第四日了。这艘船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遇上一艘美军舰艇。

　　自二月停战协议以来，美军便开始收兵。这是众所周知的，只是没人料到美军收得如此彻底！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一眼望去，除了水，还是水，波光粼粼的，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

　　或许只是巧合，这艘船恰巧错过了所有的美军舰只？

　　可事实不容乐观。由于沿途检拾的逃亡人员，原本丰富储备的食品变得紧张。更可怕的是缺水！每人每日只有半碗水！

　　这是怎样一种煎熬，面对着一望无垠的水，行将焦渴而死！

　　更可怕的是通常的漂流者虽然也生不如死，他们是无需担心沉船的，他们只需静静地坐着，默默等候命运地宣判。

　　可这艘船上的人们却必须不停息的工作，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舀水，板舵，嘶叫，舀水，板舵，嘶叫。。。静坐于他们而言就是死亡！这是怎样一种残酷！

　　当生不如死，是痛快地死去，还是挣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们所能知道的是在那样一个闷热的夏天，在广浩的南太平洋中，有一条漏水的破船，承载着三百多人，也许更少，只有二百人？其余的可能已是陈列甲板的尸体，或者是飘落海底的幽魂。。。可这样一艘船却并没有放弃。它固执地在也幸运地在没有一丝风的海面上航行。以一种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航行着。

　　有无数双手在重复舀水，或者那不能算手，因为已被咸碱的海水浸泡得浮肿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苍白，上面结着硬硬的盐粒子。他们的主人也并不存在有理智与思想。不可能去思考什么战争，死亡，本能。。。一切的一切。我们只知道一双手一旦停下来，便是真的，永远停下来了。。。

　　在这无数浮肿苍白的手中，有一双手属于一个叫韦恩的人。他在第三还是第四日的时候似乎喝过半碗浑浊的水。在那以后他就不再记得任何事了。他只是一直地舀水倒水，倒水，舀水，一直的，一直的。。他甚而至不能意识到在他前面咫尺的距离坐着的是他的胞弟，做着同样的动作的形同涸木的胞弟。。。。

　　视线是模糊的，所有的感觉集中在干涸的嘴中。黏稠的唾沫，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咸腥味，然后这种味道越来越浓重，他似乎在以生命渴望一些液体，无论什么液体去冲淡这股咸腥味。手里却是越来越深重。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是否还能继续。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了慈祥的母亲，久已故世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死去或者依然活着的战友。。。

　　18

　　很多年以后，韦恩一遍遍回忆海上漂流的日子。他苦恼地发觉自己的记忆永远停止于第四日。再以后，他的记忆中便只剩下对水的强烈渴望及机械地舀水动作。

　　望见星条旗的那刻，韦恩以为自己看见了上帝。那刻他最想告诉上帝的是：请给我一碗水。

　　20

　　韦恩的记忆再次恢复，是在痛快淋地畅饮了一大杯水之后。

　　再次坐于餐桌前，吃着面包，喝着咖啡，过去的一切恍惚如梦。舀水，半碗水，半碗水，舀水。。。这一切已永远成为了回忆。

　　21

　　整条船上居然有将近二百人坚持到了最后。这实在算得上奇迹！

　　绝处逢生的人被送至了菲律宾的难民营。那里小记与韦恩，胞弟失去了联系。韦恩至今没有小记的消息。

　　一个月后，包括韦恩及其胞弟在内的大部分人被送至美军的关岛(GUAM)基地休养生息。

　　22

　　一九七六年，韦恩和胞弟被送至美国。

　　两星期后韦恩找到了工作：电子元件组装，2.6美元一个钟头。一天十四个钟头。

　　两个月后韦恩得到了美国绿卡。胞弟去了加拿大。

　　两年后韦恩放弃工作，重新回到学校，获得ACCOUTANT学士学位。毕业后就职于某公司财务部。

　　当数据库软件横扫天下时，他自学成才成了一名数据库管理员(DBA) 。

　　24

　　韦恩于1980年娶妻生子。并于二千年第一次回越南探亲。

　　他的母亲依然健在。他还见到了许多他的朋友战友。很多人都活着。

　　他听许多朋友说起了各自的逃亡故事。

　　战友中果然有开飞机逃亡的。

　　有一位幸运的战友，在油燃尽的最后四十五分钟遇到了美军航空母舰。不顾警告紧急降落时差点被击毙。那时全家人就坐于他的驾驶舱之后。

　　他幸运地安全降落了，全家获救。

　　而更多的人及他们的家眷便永远埋葬于那片浩瀚的南太平洋中。潮起潮落是他们永远的安魂曲。

　　越南战争持续了十五年(1960-1975)。死于战争的人，无计其数。统计显示战争期间南北方各死亡一百万人。平均每户家庭至少有一名成员死于战争。

　　韦恩去过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他实在不明白那几尊奇形怪状的石头何以能表达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的痛苦。更不用说那些永远倒下的灵魂。那些曾经希望以自己的双手战胜命运，创造奇迹的人们！

　　25

　　二零零四年五月的一日，满头银发的韦恩正于自己的CUBICLE内忙于创建数据库。同事特安敲了敲CUBICLE的玻璃。

　　韦恩回头，眼前立着一位陌生女子。

　　“I AM YAO-YAO！I just joined the company.” 女子热情地伸出了手。

　　“WELCOME ON BOARD”韦恩笑着伸出了手。健康肤色的脸上刹时涌裂出无数皱纹，沧桑却依然充满活力。

　　26

　　二零零四年五月我换了工作。

　　进公司的第一日，老板正巧出差。好心的同事指着我对面的CUBICLE 告诉我：那是韦恩，有事便问他吧。

　　一头银白的发，韦恩转过身来，“WELCOME ON BOARD！”

　　“THANKS！” 我应酬地伸手与他握了握，心里却闪过丝诧异：“何以这般上了年纪的DBA？”

　　**

　　与新同事们很快熟了。但无可否认，最熟的还是韦恩。这不仅因了自己与他一个TEAM，更因了他的年纪性格。

　　五十二岁的韦恩是开朗的，成日笑呵呵。无论谁需要帮助，他都乐于施予。偶尔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决不予人多嘴绕舌的感觉。

　　整个部门鲜有女子，我的工作午餐便几乎日日与韦恩坐于一处。

　　一日工作午餐说起韦恩如何来美国的，乐天的韦恩呵呵一笑：“说来怕你不信，我是越战的逃兵！逃来美国的！”
　　“开玩笑！” 我一脸惊讶。
　　“真的！” 韦恩认真地答，橹起袖子，让我看他小臂上的枪伤。
　　我彻底信服。

　　这是怎样一个故事！从越战士兵，到逃兵，到移民，到时代尖端的IT 数据库管理员！

　　27

　　我很多次地问韦恩，说说吧韦恩，说说吧！说说你在海上的那些日子，你到底想了些什么？你怎么就坚持下来了呢？

　　韦恩总是笑笑。然后对我挤挤眼睛。“很多事情是不能多说的。我能说的只是跟着感觉走。做你的本能，尽管那也许并不正确。但你别无选择。”

　　言毕，他又会若有所思地道：有一点是肯定的，永远不要轻言放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将发生什么。而生活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奇迹！

　　<完>

　　初稿 11/2/2004
　　修改 11/3/2004， 11/4/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