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妖妖

1、上

　　一九七五年的四月，越南西贡边缘的空军基地，韦恩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呆，方伸舌舔了舔宽厚的唇，收回了目光。

　　一星期前，这里还是升起降落的飞机，轰鸣声震耳欲聋。如今冷清清的水泥跑道上，七零八落的停着破损的飞机。草丛中低低地虫鸣，衬着远处不时传来的零星的枪炮声。

　　韦恩有些悲哀的想：真的大势已去了吗？他似乎并未完全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可现实是无情的。南方首府西贡已被围好几日了，北方共产党军的胜出几乎指日可待。十年的战争终要降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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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前，西贡大学法律系三年级学生韦恩放弃了学业，毅然报名入伍，成了一名南军上尉(First-lieutenant)飞行员。

　　那时的韦恩满腔热血，保家为国。在经历了最初几次失去同伴后的痛不欲生，韦恩有些明白何为战争了。一分钟前还是谈笑风生的夥伴，一分钟后一道强烈的光芒，没了痕迹！

　　当初选择兵种时，韦恩毫不迟疑地择作了飞行员，为的便是离去的刹那，想象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可真正成了飞行员，死亡的痛苦与每日里无休止地杀戮，血淋淋的尸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这就是战争? ！

　　夜晚的韦恩辗转于军队宿舍的床上。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可战争的洪水早已淹没了越南的每一寸土地，他没有退路可退。灰了心的韦恩只能是叹息。他已不再有幻想了。年轻的心自天空跌落于地上，总算及时明白了：活着，活到战争结束是最美丽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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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日，韦恩身边的人开始如水汽般蒸发，他明白自己也是时候蒸发了。

　　十分钟前，他与好友小记通了电话，准备行动。小记是南军记者。西贡被围前，便开始囤积粮食，准备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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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一辆军车静悄悄驶进船坞。车上跃下三条身影。

　　“就这船？不是说军舰吗？”低低的惊讶声，月光下隐约可见因惊讶而微张的厚唇，正是主人翁韦恩。

　　韦恩有些绝望地望着船坞内唯一的破军舰，开始怀疑计划的正确性。

　　西贡刚刚被围的时候，韦恩曾与小记，胞弟讨论出逃计划。

　　韦恩的胞弟较韦恩晚一年入役，同样未完成学业，被编入海军，成了船舶维修师。

　　三人反复合计的结果，出路有三：

　　一，驾飞机外逃。韦恩熟悉路线，飞机是现成的。可惜机油刚够维持飞至外海的距离，若不能即使发现并着陆美军航空母舰，坠机是必然结果。

　　二，蜕下军装，装掩成百姓。省时省力，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被占领军发现。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三，走水路。西贡临海，美军又有绝对的海上优势。即使船燃料用尽，也能依赖粮水继续支撑，等待救援，死活就听天由命了。

　　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三。胞弟更是有把握地说有船。却不料临到行动，真要船了，却是这样一艘破船！

　　“好船还轮得上我们？”胞弟自嘲道“引擎换过了，漏水的地方我全补过，应该没问题。”

　　小记却并未多抱怨，开始迫不及待地将随车带来的食品与水一起往船上搬了。

　　无人知晓围城的北军何时入城，快一分就多一分希望，这个道理谁都懂。船是必须在破城前起航的.大家都很努力地工作着。

　　5

　　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着。黑暗中忽然传来低低的汽车引擎声。三人警觉地停了工作，敏捷地就近隐身起来。

　　让人心跳的引擎声止于港口，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了起来，是手电筒，有影影绰绰的身影跳下车来。

　　韦恩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怀里的枪。

　　“自己人！” 胞弟及时制止了韦恩，指了指月光下领头军人的服饰。

　　**

　　这是一队冲着同样目标的集体逃亡者。

　　领头的军人朝着破军舰径直而来，身后是呈扇形铺开的一小队军人，随后是被持枪者保护着的众人，大约是家眷。

　　怎么办？破船归破船，但显然看中的人却远不止他们三个。眼前的情形实在不容多想，双方实力悬殊。只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三人异口同声：

　　“自己人！”，同时露出了身形。

　　陡见人影，领头军人一声惊呼，枪已出壳。三人大惊，立即隐身。只这瞬间，对方却已看清三人的南军服饰。手里的枪一顿，有低沉的声音夜色中传来：什么人？

　　“自己人！”韦恩再次轻答道，言辞清晰，却不敢再轻易现身。三人静观其变。

　　有一刻的迟疑，领头军人终于缓缓放下了枪。终于黑夜里紧张的气氛松懈了下来。

　　8

　　双方握了手。无需更多的言语，对方的眼里都是与自己同样的无奈。

　　。。。。

　　天明时分，一切准备就绪。迎着阳光，船终于要启航了。

　　此刻无论是船舱内相拥而坐的家眷还是船舷上迎风而立的守望军人们，心里都转着同样的念头：船入公海遇上美军战舰就万事大吉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可命运呢？命运果真如此仁慈吗？

　　那位躲藏于天幕后的命运开始旋转起它厚重的轮盘！

　　9

　　“扑。。”哑哑的引擎启动声中，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扑。。扑。。。”又是两次更努力的尝试，两股青烟，一切恢复了平静。

　　韦恩有些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引擎坏了吗？胞弟不是换过了？难道另外一队人马也暗中修理过机器，结果适得其反？

　　无人说得清楚，事实就是这艘装载了一百多号人命运的“诺亚方舟” 无法启动！

　　静！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我知道一位专职电机师，我去找他！”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于声音的主人-----胞弟，是韦恩的胞弟！

　　更安静了，静得令人窒息。

　　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此刻看来却似乎有些滑稽。且不论是否能顺利找到电机师，便是找到了，电机师真会来吗？没准正忙于自己的“蒸发”呢！可北军已在城外，城随时可破，不找援手无疑是坐以待毙。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死一博。”韦恩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去！你留下。”

　　“你认识人吗？”胞弟扬眉反问。“照顾母亲！”胞弟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胞弟离去的身影，韦恩的双脚似被钉上了钉子，未移动一步，尽管心痛得直流血。

　　行动之前，韦恩与胞弟是计划带走母亲的。可临走母亲却忽然改主意了：我是平民。她说，不走没关系。年纪大了，逃来逃去，反亡于途中。你们走吧！

　　这如何可行！两兄弟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的。可母亲却以死相逼，兄弟俩只能洒泪道别，心里却转着同样的主意：避过风头，回来再接应老母。

　　1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得让人楸心。

　　四月的西贡清晨的凉爽一过，余下的便是无尽燥热。

　　船舱里心急地人已开始骂骂咧咧了。焦虑的众人除了耐心等待，却又并不能做些什么。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混着孩子的啼哭声，和远远传来的间或的枪声。

　　一角的韦恩双手互握，聆心敛神，嘴唇歙动。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胞弟。

　　11

　　忽然的韦恩一跃而起，双手握拳，望了望天空，那是对久已忘却的神灵的感激。当战争搏夺了人的一切，亲人的存在便似乎成了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远远的堤岸上现出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胞弟奇迹般地顺利回来了！韦恩激动万分地迎了上去。

　　胞弟带来了希望----能干的电机师及其一家。

　　胞弟也带来了绝望。北军破城了，西贡沦陷。若还不能立即启航，所有人的命运都将搁浅于这片港湾。

　　而此刻胞弟身后得视野里更是出现了一列整齐的身影。众人的脸忽然白了。

　　只瞬间韦恩便明白过来那些身影是谁。坐于船舷上的他突然地弹跳起来，蜕去军装，沉入水中。船上其它的军人纷纷效仿。。。。

　　胞弟却已无暇顾忌这一切，开始与电机师忘我地忙碌起来了。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分钟，两分钟。。。

　　又是一声哑哑地启动声，伴随着一股青烟。众人眼中的绝望更盛。

　　队列的身影却越来越近。。。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船上的人已经可以听见清晰步伐声。众人焦虑的眼中暴出了绝望！

　　突然，千钧一发，“哒。。。”破空的马达声如同初生婴儿的啼哭！又仿佛奏起的希望之乐。在众人的欢呼声与激动的泪花中，船缓缓驶离了岸河。

　　13

　　那果然是一列北军士兵！

　　船舷上，韦恩一手紧握着炮的操作杆。另一只手却对岸上的北军士兵挥了挥，一副神定气闲的模样，仿佛此刻他乘坐的不是一艘破军舰，而是一艘渡假的游艇。尽管他的心已跳到了喉咙口。

　　没人知道破军舰上的炮是否还能用。绝望的小记于底舱内找到一堆废弃的弹药。

　　破炮配废弹，便是他们此刻除了随身枪支外的全部装备。

　　船舷上布置了小部份善战军人，各伺其位。老弱病残藏入舱底。军人与青壮年于舱内做好了交战准备。

　　韦恩的举动显然出乎北军意料。北军们迟疑着，交换着眼色。终于。。。终于有人举起了手，却并不是举枪，出乎意料的竟是。。。。挥舞了起来，伴随着欢呼！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欢呼声响成一片！岸上的北军竟以为这是一艘被北方游击军占领的军舰！

　　船上的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随即雀跃起来。这恐怕是谁也料不到的结局。

　　船上船下的胳膊舞成了一片，伴随着欢呼声，和高高举起的胜利的V形手势。只是：同样的V形手势，截然不同的意思。船上的人祈祷着胜利逃亡。船下的人欢呼着胜利攻占。

　　破军舰糊里糊涂驶出了港口。

　　14

　　沿湄公河顺流而下，途中不断检拾着逃亡的士兵与百姓。韦恩等三人已不再反对。多一百人是多，多两百人也是多。及至入海口，船上已有了将近三百号人。船显然超载，问题便接踵而来。

　　破军舰的船舱里原本是有些积水的。故而当人们发现自己在涉水而行时，并无人过多的表示怀疑。最多是抱怨声而已。

　　可当抱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时，竣巡于船上的韦恩便有些怀疑了。他找到了船长舱中的胞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胞弟听说后扔下手里的事便直往底舱里去。

　　揣测得到了证实。

　　对着眼前咕咕冒出的水，胞弟的脸前所未有的寒冷。对于一条准备入海的船，漏水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韦恩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漏水处是胞弟曾修补好的漏洞。却因为超载吃重而重新漏水。船在航行中是无法修补成功的。即使勉强补好，还未干透就又会被水冲破。

　　韦恩只觉心地刚凝聚的一点希望随着咕咕冒出的越来越多的河水，变得越来越黯淡。他开始怀疑整个出逃计划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出逃。军人难不该战死疆场的吗？可这一刻他又有些悲哀的想，哪里是自己的疆场呢？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个美丽的梦想，那个被现实撕扯得粉碎的曾经梦想。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曾经的信念来得更正确。关于南方北方，祖国敌人的信念。当自己的家园遭到侵略的本能。

　　可本能并不永远是正确的。而太多的时候人却又只依赖本能而活，于是便免不了残忍。可战争呢？韦恩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在这一颗去思考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尽管五年来他无数次地在夜晚的无眠里，白日的杀戮之后想起这些。在他将子弹射入敌人的身体内的时候，在他扫射那些其实已经被自己与同伴们逼入绝境的无处可逃的同胞们。是的，他们曾经是自己的同胞。事后韦恩无数次想忘记却总也忘不了这个事实---他其实杀死的是自己的同胞。他们身上流淌着与他同样的血液，他们同样的肤色，同样的体貌，唯一不同的是军服的颜色。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成为了敌人。年轻的韦恩在无法挥去这些如鬼魂般缠绕自己的念头后，他只能将一切归于人的本能。他告诉自己如果自己不杀死他们，自己将被他们杀死。人都是本色的人当最基本的需求不能得到满足。

　　韦恩因此非常感激自己的年龄。自己年轻的生命不暗世事，无法去做更深层次的思考，在这一刻这实在是太美妙的事。自己只需记住活着，活到战争结束便是最美丽的梦想。

　　想到这里韦恩不仅一震。是的，要好好活下去。怎么能够放弃呢？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自己所爱与爱我的人坚持，坚持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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