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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假 雪落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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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最后一门考完,整栋楼一下子松了。
走廊里到处都是说话声,有人刚出考场就开始对答案,也有人已经在讨论寒假第一天要睡到几点。
曹越最夸张,抱着笔袋站在楼道里宣布:“今天谁都别再跟我提导数,我已经和它正式绝交了。”
“你每次考完都说这句。”许嘉宁拉了拉围巾。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受伤了。”
于听从后面出来,卷子拍在他背上:“那你小点声受伤,隔壁班都听见你最后一题没写完了。”
“我那不是没写完,我是战略性放弃。”
“换个说法就高级了是吧?”
陈晏站在旁边都笑了。林念从另一边考场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袋,刚站定,就看见周彦希从走廊尽头转过来。
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人却比平时松一些。
曹越一眼看见他,立刻拦住:“最后一道做出来没?”
周彦希扫他一眼:“做出来了。”
曹越捂着胸口往后退:“行,我就不该问。”
于听在旁边笑得不行:“你这叫主动找打。”
寒假前几天总是很安静。
睡醒比平时晚一点,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碰在一起,屋里却暖。
林念白天会画一会儿画,也会按计划做卷子,那天下午,成绩出来得很突然,班群第一个冒头的果然还是曹越。
【曹越:我宣布,我今年过年终于能抬头夹菜了。】
后面跟着一张成绩截图,第二十一名,比月考又往前提了两格。
消息一出来,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许嘉宁:行,没白熬。】
【陈晏:鸡腿保住了。】
【于听:先别飘,开学我还查你单词。】
【曹越:你们能不能让我完整高兴三分钟?】
林念坐在窗边,手机放在画册旁边,低头往上滑了一下。
年级榜单最上面还是那个名字。
周彦希,第一。
她自己还是在第五。
许嘉宁第七陈晏第八,于听第十二,七班年级前十五里占了五个,成绩很好看。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搁回桌上,刚翻开手边那本速写本,屏幕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
是周彦希单独发来的。
【周彦希:语文这次提得挺明显。】
林念看着那一行字,先是一顿,才低头回他。
【林念:你看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
【周彦希:榜单就在前面。】
【周彦希:你总分上去,这门帮了不少。】
林念盯着那两句,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林念:你现在有点像老师讲评。】
对面安静了两秒。
【周彦希:那你听不听。】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到桌边,彩铅一格一格排着亮起来。林念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停,才回过去。
【林念:听一点。】
这次隔得稍微久些。
【周彦希:数学最后两道寒假别放。】
【周彦希:英语继续保持。】
林念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
【林念:知道了,周老师。】
对面大概是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她。
【周彦希:收费很高。】
林念低头看着屏幕,眼里一点点浮起笑。她没再继续往下聊,只把手机轻轻扣在桌边,过了一会儿,还是又点开看了一眼。
寒假一点点往前走,年味也慢慢起来。
商场里挂起一串串红灯笼,路边树上缠了暖黄色灯带。林母带她去工作室看新年礼盒,顺手替她挑了件红色针织开衫,说过年穿这个会显得气色更好。林念试穿出来时,连一向话不算多的林父都抬眼看了看,评价了一句:“这颜色适合你。”
除夕前两天,林父要带她和林母去一场年末答谢酒会。
地点定在城南一家老牌酒店顶层,是北市几家科技和投资公司一年一度的年末局,来的人不算杂,多是生意场上常碰面的熟脸。周家也在受邀名单里,这事林念是出门前才从林母口中听见的。
“周家也去?”她问。
“应该会。”林母一边整理手包,一边看她,“你周阿姨前两天跟我通电话,说今年场子不大,过去露个面就行。”
这语气明显是熟,却不是那种私下常常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的熟。更多像圈子里的往来,见了面会停下来多说几句,也记得彼此家里的孩子。
那晚北市下了这一年冬天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不算大,却下得很安静。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时,檐下的灯把门前那一片台阶照得发亮,细雪落上去,又很快化开。
林念下车时,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红色针织开衫,里面搭一条米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披在肩后,被门口的暖风一拂,柔软地贴住肩线。
宴会厅里灯光明亮,却不喧闹。
长桌上摆着香槟塔和甜点,角落里有乐队在拉很轻的弦乐,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人都穿得很体面,举杯时声音也压得低。
林父一进门就被熟人叫住,林母带着林念一起过去,刚说了两句,便看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先走近的是周母。
她穿着深色丝绒长裙,肩上搭着披肩,气质很温雅。看见林念的时候,先是认了一下,随后笑着开口:“念念?”
林念礼貌叫人:“周阿姨。”
“真是你。”周母走近了些,看了她两眼,笑意柔和,“上次见你还是秋天吧?你妈妈总说你个子高了,今天一看,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林母也笑:“长得快是一阵一阵的。”
周父也很快走了过来。他身上有种和周彦希很像的沉稳感,斯文,分寸也好。和林父握手寒暄时,说话的节奏不快,像生意场上已经很熟的老相识。
“老林。”他笑了笑,“年底还这么忙?”
“大家都一样。”林父也笑,“听说你们那边新项目快落地了?”
“还在收尾。”周父说。
就在这时,周彦希也从人群后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灯光落下来,衬得肩线利落,跟学校里穿校服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可等他走近,先朝几位长辈打了招呼,再看向她时,那点不一样又忽然淡了
他看见她身上那件红色针织开衫,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走近。
“新年好。”他说。
“新年好。”林念也看着他。
周母在旁边笑着看了一眼:“你们在学校天天见,今天倒跟第一次碰面似的。
”
林泽不知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站在林念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学校里看的是校服版,今天不一样。”
舅妈刚走近就听见这句,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少插嘴。”
一圈人都笑了,气氛一下松下来。
酒会本来就不是围桌吃饭的场子,更多是站着寒暄和自由走动。
长辈们很快被不同的人叫走,各自散开去聊项目和合作,林母临走前轻轻拍了拍林念手臂,让她别总站着不动,去拿点喝的。
林念端着果茶往落地窗边走,那边有条半开放回廊,能看到楼下花园里落下去的雪,她站了一会儿,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周彦希也出来了。
外头比厅里凉一点,风顺着回廊往里灌。
他停在她身旁,站的位置刚好偏外一些,替她挡了点风。
林念低头抿了口果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淡了些。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转身回去,没多久又折回来,手里换了一杯热可可。
“这个还烫。”他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林念看了眼那杯热可可,又看他。
“果茶都快凉了。”周彦希说。
“……哦。”
她把手里的杯子换过去,掌心一下暖了不少。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急着找话。
楼下的雪落得很安静,檐下红灯把地面映出一层柔亮的光。林念低头喝了一口可可,甜味很轻,温度却刚好。
“里面闷?”他问。
“有一点。”林念说。
周彦希站在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雪从檐外慢慢落下来,台阶和树枝都覆了一层浅浅的白,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经常陪家里来这种场合?”林念低头捧着杯子,随口问了一句。
“差不多。”他说,“从小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又低头碰了碰杯壁:“我爸做智能系统这块,年底这种局一向不少。”
林念点了点头。
“你看着很习惯。”她说。
“你也不像第一次来。”他偏头看她。
林念低头喝了热可可,蒸汽把睫毛都熏得有一点潮:“我那是装得像。”
这句把他逗笑了。
“看不出来。”他说,“你刚才站在你妈妈旁边,挺像回事的。”
“我妈从小不让我在外面露怯。”林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特别严厉的教。就是她总觉得,我没必要怕。”
周彦希安静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挺好。”
林念偏头看他:“什么挺好?”
“你家这样。”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真。
她看着檐外的雪,又问:“你家里呢?”
周彦希垂了垂眼,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平时话少,很多事不怎么说。但该准备的东西,他都会提前摆好。我妈更直接一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脸上藏不住。”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小时候我拆坏过家里好几个键盘。她一边骂,一边让人买新的。”
林念听着,没忍住笑:“难怪你现在拆东西这么顺手。”
“也不是都敢拆。”周彦希垂眼看她,话说得很淡。
檐外雪光映进来,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林念等了两秒,见他没往下接,便顺口问:“还有什么不敢?”
周彦希没立刻说话,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果茶杯和红色开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低声道:“你的图。”
林念一顿,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总惦记这个。”
“谁让你每次都护得很紧。”他说。
风从回廊另一头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带起来一点。林念低头压了压,杯口的热气蹭到下巴边,暖暖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他一声:“周彦希。”
“嗯?”
“新年快乐。”
这句和刚才在宴会厅里那声“新年好”不太一样。没有别人,也没有酒会里的礼貌寒暄。她就这么站在雪夜和灯光里,看着他,很轻地说了出来。
周彦希垂眼看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新年快乐。”他说。
说完以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只很小的定制U盘。
银黑色,边缘线条很利落,挂环上坠着一枚极简的小画笔。不是学校门口文具店里那种花哨的款式,反而带着一点克制的质感,一看就知道不是随手买来凑数的东西。
林念愣了下:“这是什么?”
“家里年底做的伴手礼。”周彦希说,“多了几个。”
“你不是总存图么。”他说,“这个用着应该方便。”
金属壳还带着一点淡淡温度,大概是刚才一直放在他口袋里。林念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U盘,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谢谢。”
周彦希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先拿着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像只是觉得这东西适合她,所以就顺手给了。
不远处有人在叫他。周彦希应了一声,回身前又看了她一眼:“我先进去了。”
林念点头:“嗯。”
等他的背影走进宴会厅那片更亮的灯光里,她才慢慢低下头,看掌心里那只小小的U盘。
银黑色的壳,挂着一枚极简的小画笔,安安静静躺在手心里,像今晚落下来的雪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回家已经很晚了。
洗漱完以后,林念把那只U盘夹进黑色笔记本的封底,安静坐了一会儿,才翻开空白页,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