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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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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六点的时候,周彦希把林念画好的主页图扫进电脑,准备测试点击跳转。
第一张图刚加载进去,屏幕上的颜色就偏了。
原本纸面上那种干净的浅灰蓝,被旧机房这台电脑一映,像蒙了层灰,主楼轮廓旁边那几处金色点位也跟着暗下去,整张首页一下子沉了不少。
“这也差太多了吧。”许嘉宁站在后面皱起眉。
“投到墙上只会更灰。”陈晏看了一眼,说。
曹越本来还抱着点“终于快做完了”的轻松,凑过来一看,当场倒吸一口气:“这怎么看着像学校十年前做的校史回顾。”
机房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林念先走上前。
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皱着眉反复比较,只是弯下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又低头翻了一眼自己摊在旁边的原稿。纸面、屏幕、电脑参数,她来回看得很快,发尾从肩侧垂下来一点,轻轻扫过桌沿。
“蓝底不能照着原稿来。”她说,“投影比显示器更容易脏。底色提亮一点,金色压浅,文字别用纯黑,换成深蓝。”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机房里的人却都跟着安静下来。
周彦希已经把调色板调出来了,手指搭在鼠标上,偏头看她:“你报,我改。”
林念想了两秒:“先把明度提两格,饱和往下压一点。”
周彦希照着改。
新的颜色跳出来的一瞬,整页界面明显透了不少。
不是那种生硬发亮的白,而是像原本蒙在屏幕上的灰被人轻轻擦掉了一层,底色清了,后面的楼体和线条也跟着顺眼起来。
“就这个。”林念说。
她没停,顺手把原稿纸拉近一点,拿笔在空白处补了两个简化版图标。
她画图的时候很安静,笔尖落下去一笔接一笔,线条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投影如果再虚一点,这几个图标线要加粗,不然远看会丢。”她把纸推过去,“这里和这里,弧度也得收一下。”
他盯着屏幕调布局、试跳转,她坐在旁边改图标和线条。
电脑键盘声、翻纸声、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一前一后落在机房里,明明谁都没刻意多说什么,配合却很顺。
许嘉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块自己插不上手,索性抱着文案去前面改字。
陈晏把旧照片按楼栋和年份分开,一张一张重新编号。曹越被使唤着出去接热水,临走前还不忘感叹一句:“这就叫专业互补。”
于听坐在后排剪说明标签,闻言头也没抬:“你也挺补的。”
“我补什么?”
“补气氛。”
曹越想了想,觉得这话居然还能算夸,乐颠颠地提着热水壶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科技楼整层都安静了。
走廊的冷白灯从半开的门外透进来,窗外只剩操场边远远一点路灯,别的教室早空了,整层楼里只听得见机房这边零零散散的声音。
周彦希把最后一个问答页面接进去,低头看了眼运行结果,随后抬手捏了下后颈
林念正低头给新画的图标上色,脖颈一直压着,发尾从肩头滑下来一点,几乎要碰到桌面。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周围再吵,她一低下头,就像把那些声音都关到外面去了。
“你脖子不酸吗?”周彦希忽然问。
林念抬起头,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低了很久,抬手轻轻按了按后颈:“有一点。”
周彦希把椅子往旁边让开一些,抬了抬下巴:“你过来看一下,这一页图放这儿对不对。”
林念拿着笔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让出来的位置刚好够她靠近屏幕。两个人肩膀离得很近,没碰上,呼吸却在这样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清楚。屏幕冷光打在两人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利落,也把她睫毛下那层很浅的影映得格外分明。
林念弯下腰,笔尾轻轻点了点页面边缘:“这里再往左一点。”
周彦希伸手去拖图。
动作间,手背轻轻擦过她手腕外侧。
只一瞬。
林念指尖微微顿了顿,目光还停在屏幕上,声音也依旧平稳:“再下移一点……对,就这里。”
周彦希把图片放稳,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机房里那几秒安静得过分,连外面走廊经过的人脚步声都显得远。
直到许嘉宁拿着登记表从门口探进来:“老师说再给我们半小时,怎么样了?”
那点过近的安静才被一下打散。
“差不多了。”周彦希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常,“最后再跑一遍就行。”
“那就好。”许嘉宁走进来,把登记表往前桌一放,顺手把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到林念旁边,“林泽刚从楼下学生会值班室回来,顺手带的。说看见你们还没走,怕你们饿。”
林念愣了一下:“他人呢?”
“被老师叫走了。”许嘉宁说,“走之前还问了句于听是不是也在。我说在,他就把多买的一瓶也留下了。”
于听原本坐在后排理标签,听见这句,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露出什么太明显的反应,只是伸手把那瓶牛奶拿过去,拧瓶盖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曹越正好提着热水进门,一眼就闻见八卦味:“泽哥最近存在感有点强啊。”
“你别乱说。”许嘉宁把面包从他手里接过来,顺手一袋一袋分给大家。
“我哪有乱说,我这是——”
“你今天观察得已经够多了。”陈晏翻着资料,头都没抬,“再观察下去,今晚别做了。”
曹越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转头把一袋红豆面包往周彦希那边丢:“你先补补,今天你脑子转得最多。”
周彦希单手接住,垂眼看了一下,转手便放到了林念桌边:“你先吃。”
“我刚喝牛奶。”林念说。
“那就留着。”他说,“等会儿路上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顺手把东西放过去。林念低头看了眼那袋面包,没有再推,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晚他们一直忙到天彻底黑透。
最后一遍测试跑得很顺。主页点进去,校园地图在屏幕上慢慢展开,主教学楼的线条清清楚楚,几个点位一亮,后面的介绍页和旧照片便一张张接上。最末尾的随机问答也能正常运行,连曹越都对着屏幕答对了两道,立刻信心暴涨,宣布自己明天完全可以负责讲解。
“你还是先答全了再说。”许嘉宁说。
“我可以边答边讲。”
“那观众可能会比你先知道答案。”陈晏说。
机房里又笑成一片。
收尾的时候,林念站到投影前试最后一遍远看效果。画面落在白墙上,比电脑屏幕更柔一点,颜色也确实比原稿压暗了些,可因为她和周彦希后来一起调过,整体反而很干净。
主楼的线条从墙上铺开,几个点位在边缘静静亮着,像一张被重新擦拭过的旧地图。
林念站在下面,抬头看了几秒,眼睛里慢慢浮上一点亮意。
“挺好的。”她轻声说。
“嗯。”周彦希站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也看着那面墙,“比预计顺。”
林念偏头看了他一眼。
投影从侧面斜斜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校服衬衫穿得规整,肩背笔直,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反倒比白天在机房里敲键盘时更显得安静。
许嘉宁已经在门口催人:“走了,再不走保安真要来锁楼了。”
几个人这才各自收拾东西。
从科技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操场那边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在打球,灯光把地面照出一片片斜长的影。校门口的小超市还亮着灯,玻璃窗里暖黄一片,看着就让人觉得饿。
“我现在能吃下一整碗面。”曹越一边走一边感叹。
“你刚才已经吃了两个面包。”陈晏提醒。
“那是脑力劳动补给。”
“你今天连脑力劳动都要抢功。”许嘉宁笑。
“怎么了,我下午还答对了两道题。”
走到校门口时,来接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许嘉宁家的车先停在路边,她上车前回头冲大家摆了摆手:“明天中午我再把展台顺一遍,你们别迟到。”
“知道。”陈晏应声。
“你放心。”曹越拍着胸口,“咱们班明天一定惊艳全场。”
“你别把自己惊艳出去就行。”许嘉宁笑着上了车。
她走以后,陈晏也很快被家里接走。曹越原本还想站着贫两句,结果刚接到电话就被催得直跳脚,抱着书包一边往路口跑一边回头喊:“谁都不许背着我先布展!”
“知道了。”林念被他逗笑,站在原地应了一句。
很快,校门口便只剩下她、于听和周彦希。
于听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说:“我爸前面路口堵住了,估计还得十分钟。我去便利店买瓶水,你们呢?”
“我等车。”林念说。
“我也等。”周彦希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没拆的面包。
于听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便利店走。她步子不快,显然也不是真的非这瓶水不可,只是把这一小块安静很自然地让了出来。
夜风吹过校门口两边的树,叶子轻轻碰在一起。
林念抱着文件袋站在路灯下。白天忙的时候不觉得,真闲下来以后,手臂和肩膀才慢慢泛起酸意。她刚换了只手拎,旁边那袋面包就递了过来。
“你先拿着。”周彦希说,“这个给我。”
他说着,已经把她怀里的文件袋接了过去。
林念下意识松了手,随即又开口:“你别弄折了,里面有原稿。”
“知道。”他垂眼看了看袋口,“你今天是不是格外怕东西被折。”
“因为有些确实不能折。”林念说。
“比如照片?”
这一句来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林念抬起眼。
周彦希站在路灯下面,神情很淡,眼睛里却有一点不动声色的试探。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比如今天的草图。照片也算。”
周彦希也笑了下,没再继续问,只把文件袋往自己那边提了提。
“你画图一直都这么快吗?”他问。
“也不算。”林念想了想,“如果是很正式的东西,我会慢一点。今天这种,先把结构搭出来比较重要。”
“所以你刚才一边听我们说话,一边已经把主图想好了?”
“差不多吧。”她说,“你不也是一边听,一边把框架列出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那个更像凭感觉。”他说。
林念轻轻笑了一下:“感觉也是练出来的。就像你写程序的时候,很多判断也不是临时才有的。”
周彦希看着她,几秒后点了下头:“有道理。”
“所以这算互相尊重专业。”
“嗯。”他唇角轻轻弯起,“听着挺像回事。”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带起来一点。林念抬手压了压,动作间手腕上那根黑色发绳露出来一截。
周彦希看见了。
那是最普通的一根黑发绳,松松套在她腕骨上。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目光还是停了一瞬,然后才很自然地移开。
“今天那个颜色,你为什么一下就知道要怎么调?”他又问。
“因为投影和纸不一样。”林念说,“纸上的颜色是贴着看的,投影是远看。远的时候先看到整体,再看到细节。如果底色一脏,后面画得再细都没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里像还留着刚才白墙上那层光。周彦希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以后才低声开口:“你讲这些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画面突然清楚很多。”
林念愣了下,看向他。
“刚才我一开始只想改到能用。”他说,“后来听你说完,就会知道为什么要那样改。”
这句夸奖不重,却很真。
林念低头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路灯把袋口边缘照出一圈浅浅的光,像机房屏幕上那层后来被调亮的底色。
“你也一样。”她轻声说,“你讲的时候,也很清楚。”
周彦希没接话,只看着她,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点。
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于听拎着一瓶常温水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神色倒很平静,只走近以后问了句:“聊完没有?”
“差不多。”林念说。
“那正好。”于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爸快到了。”
话音刚落,林念家的车也从路口缓缓开过来。司机下车替她开门时,林念转头去接周彦希手里的文件袋。
“给我吧。”
周彦希把袋子递过去,又把那袋面包一并放到她手上:“路上吃一点。”
“你自己不吃?”
“我回家再吃。”他说。
林念接过东西,安静了两秒,还是轻声说了一句:“今天……做得很开心。”
周彦希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我也是。”
林念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树影被夜色拉得很长,路灯落在少年肩上,校服外套线条干净,站姿也很松。他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刻意往前走,也没有出声留她,只是那样站着,目光很安静地落过来。
林念弯了弯眼睛,这才坐进车里。
回家的路上,文件袋一直搁在她腿上。
里面装着草图、校史照片复印件、几张写满分工的便签,还有今晚在机房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指尖无意识在袋口轻轻碰了碰,像还能摸到纸页边缘和屏幕冷光留下来的温度。
那天夜里,她没有写日记。
只是洗漱完以后,把那张运动会照片从书页里抽出来,夹进了黑色笔记本的封底。照片滑进去的时候,很轻地碰了一下纸页,像给什么东西留了个安静的位置。
周彦希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父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又这么晚?”
“机房那边调东西,耽误了点时间。”周彦希换鞋进门,手里还拎着那袋没拆开的面包。
周母正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便笑:“我还以为你又在外面吃过了。热汤还在锅里,要不要喝一点?”
“待会儿。”他说。
他把书包放下,先低头从里面拿出电脑和几页调试稿。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怕碰皱了什么。周母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今天心情不错?”
周彦希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这么明显?”
“你从进门起就没皱过眉。”周母笑了笑,“平时项目忙完回来,不是先嫌饿,就是先说困。”
周彦希没接,只把那几页打印稿放到桌上。纸页最上面,是改完颜色的主页图和几处功能跳转说明。灯光照下来,浅灰蓝的底色干净许多,连角落那些线条都显得顺眼。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不是屏幕上的主页,而是她站在投影前抬头看白墙的样子。
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发尾从肩边垂下来。她说“挺好的”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还有机房里那一下很轻的碰触。
路灯下那句“你讲的时候,也很清楚”。
以及上车前,她看过来的那一眼。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挤在脑子里,明明都不重,却一直散不掉。
周母看他半天没动,笑着把热汤端到桌上:“发什么呆。”
“没什么。”周彦希回过神,拉开椅子坐下。
他喝了两口汤,手却无意识搭在桌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周母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又问:“今天是不是和你们组里那个画图很好的女孩子一起做的?”
周彦希抬眼。
“你上次不是说,主图是她画的。”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比刚才低一点,“她做得很好。”
说完以后,他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不是客套,也不是替别人补一句公道话。就是很好。她弯腰看屏幕的时候,低头补图标的时候,站在白墙下看投影的时候,都很好。
周母看着儿子,没再往下问,只低头笑了一下。
晚上回房以后,周彦希把电脑打开,又把今天调过的版本重新看了一遍。
页面跳转、问答逻辑、照片顺序,都没有问题。可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视线移到了桌角那张随手记数据的草稿纸上。
纸页边缘,有一小块很轻的蓝色痕迹。
大概是林念弯腰改图标时,笔尖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单独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窗外夜已经深了,路灯从窗帘边漏进来一线淡淡的光。周彦希躺上床以后,难得没有立刻睡着。
翻来覆去了很久,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压着,既不闷,也不沉,反而带着一点安静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