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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客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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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沈暮开口,仿佛是熟悉的老友。
进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姑娘,沈暮一瞥。
好浓的怨念,是笔不小的生意呢,沈暮收起盈盈笑意,示意来人落座。“小娘子为何行至此处呢?”沈暮轻启朱唇,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是十七新出的彼岸花茶,雾气渐渐有些熏眼睛,叫什么呢,十七貌似取了个酸溜溜的名字,叫忘忧。沈暮笑着摇了摇头
“我叫愿好”沈暮醒神,眼前的女孩异常瘦弱,身量娇小,细细的柳叶眉淡淡的几乎没有颜色,连脸色也是雪白到透明。
沈暮不作声,心中默念名字,翻开命谱,愿好柔柔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我已无生念,孟婆却不肯赐汤,还请姑娘指路。”
沈暮叹气,“人世间不过数十年光阴,当真无留恋?”沈暮轻拂额前碎发,漫不经心道:“姑娘命数未到,前世富贵,积攒功德,如今为何一心向死?”
愿好脸色不禁苍白了几分,但是死死咬了嘴唇,“还请尊者明示。”
未待沈暮开口,愿好突然抢白,“尊者的意思是愿好还有反转之际?如果当真如此,愿好愿意倾尽所有!”
沈暮笑而不语,“你如今只是一缕孤魂,有什么所有?”
愿好的眼睛闪出炽热的光,她死死盯着沈暮仿佛抓住落水的稻草一般,过了许久,沈暮轻柔慵懒的声音响起。
“祝愿好,前世八杀命格,本是暴戾之徒,但是谨守心底界线一心向善行医救人,悬壶济世,广纳弟子,桃李满天下,天感其诚,许来世富贵,安稳一世,但却命中仍余有一劫。”
沈暮顿了顿,“是情劫。”眼神中有悲悯。
愿好的身体仿佛遭了重击,瞋目结舌,眼眶渐渐蓄起了泪珠。她狠命一擦,起身拜倒在地,不肯起身。
沈暮食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哒哒的清脆响声。
愿好抬头,沈暮一手轻揽衣袖,芊芊玉指轻轻托起愿好的下巴,声音突然变得娇媚,仿佛摄人心魄,不,不止是声音,是眼睛,沈暮的眼睛突然弥漫起层层烟雾,愿好竭力保持清醒但却如同溺海的小舟吞没在汹涌波涛的巨浪中,愿好的眼神胶着沈暮的眼睛,渐渐失去意识。
“可怜人,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啊,我会帮你。”
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沈暮醒来,从命薄撕下的愿好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沈暮闭着眼睛,还不愿意醒来的太早,太多的记忆汹涌而来她有些头痛,但她能感受到一双微凉的手指轻触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仿佛是数不尽的温柔情谊。
沈暮叹气,就是这点点温柔,最终让愿好缚住,温柔刀,刀刀杀人性命。
祝愿好是孤女,那年元宵节看花灯。与家人走散,最终流落到了街头成为小乞儿,但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命很好,因为不过数日,还在街头被别的小乞儿抢了半块馍馍而哭泣的她,就遇见了恩人,所有人都说她是好命,遇见了宫里初蒙圣眷的画师林寒,从此被带回了林宅。
她叫林寒先生,林寒亦未曾把她当下人,甚至如兄长般亲厚,祝愿好跟随林寒春秋冬夏一晃六年,林寒从未嫌弃祝愿好身患痨症,反而花重金为愿好治病,每日的药材耗资不小但林寒从未抱怨反而不断让愿好宽心,愿好也只有感激,虽然大批药进补,但依旧病怏怏瘦弱不堪 ,随着年岁渐长,不由得感激之心随着少女的心思开始暗生情愫,林寒大概知道,可是他似乎又不知道,那种距离似有若无,足以让女孩沉溺。
可林寒自从那年初蒙圣宠的深秋图之后仿佛江郎才尽,尽管他勤勉于案牍,却再也没有绘画创作的惊人天赋,愿好日夜祈祷,刻苦研习,或许真的是有天分,很快愿好的画作让林寒惊叹。
林寒眼中掩饰不住的欣赏让愿好欢呼雀跃,她意图让先生李代桃僵,话语说的晦涩不堪,林寒一向温和的好脾气却气到面红耳赤,挥袖离开,愿好伤心难过的在庭院哀求了半宿最后夜寒露重最终卧床哭哭啼啼说自己身体的不争气,如果先生真的不肯如此那就再也无颜服药,最终林寒叹了口气终是默许,愿好未待痊愈便辛苦装裱,最终林寒在当朝皇帝寿诞之时呈上的百鸟朝凤图惊艳了所有人,唯有林寒笔下真国色,一瞬间林寒风头无限,林寒当场求旨,求娶蒋相府中二小姐,蒋氏碧妩,林寒道,臣与蒋氏女幼时相识,今求娶之,只愿倾心相护,只此一人
蒋府二小姐,除了惊人的美貌之外,更为人知的则是身患恶疾,从小便如弱柳扶风,林寒丝毫不顾忌,只有祝愿好一颗少女情思破裂,生生咬碎了银牙,所有美梦破裂之时,她万念俱灰,先生吉日之前强忍心伤用心打理林府事务待师父迎娶美娇娘,前一夜,她将最后为先生绘制的和合二仙图留在屋中画案上
却还是不舍得去和先生道别,没想到却再也没办法离开
她被敲晕了,一个砚台从身后敲到她的后脑勺,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处密室,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下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胸口的疼痛,以及粗麻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她有些喘不过气,大概是防止自己自杀或者是逃跑?阴影里站着的是林寒的随身侍从,忍冬,可是平日里亲热叫着姐姐殷勤送药的弟弟眼前只有一片冷漠,愿好的耳边隐隐听到的是热热闹闹的锣鼓喧嚣声,今天是先生迎娶美娇娘的日子啊
可是为何不放自己走呢,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夜深人静,送走喧嚣的宾客之后,大红喜袍的璧人一对来到密室,于昏暗的密室中甚是夺目,那炽热的红刺痛了她的眼。
她木然抬头看着林寒,先生。。。
脸上却被重重的的刮了一下,愕然回神,是蒋碧妩。传说中一身顽疾胎里不足的蒋家小姐,如今却中气足的很,愿好感到嘴角溢出的血腥气,蒋碧妩娇媚的声音传来,什么样的贱种,也配肖想我的夫君?林寒似有不忍,蒋碧妩却拉着林寒的袖子语气娇嗲,难道夫君可是心疼了莫非是夫君这么多年,早已没了妩儿?林寒心头一软,怎么会,语气中却有宠溺,那是他苦守了多年的姑娘,若非得蒙圣眷,成了一品画师,那是他断断难以企及的高山皑雪,林寒低头蹲下,一如当年从街头拾回小乞儿愿好的那天,轻轻拨开眼前凌乱的碎发,看着狼狈的愿好,这是他一贯的温柔,愿好,再帮先生一次,可好?
愿好木然,愣愣盯着眼前这张承载了她多年情愫的温润如玉的脸,身体抖动如同疾风中簌簌作响的单薄树叶,牙齿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她在笑,却是无比的悲凉
耳边仿佛传来忍冬下午怜悯的话语,愿好姐姐,我家少爷自小便是心悦蒋家小姐的,自那年碧螺寺中上香时的惊鸿一瞥,少爷心中就别无他想。奈何少爷家境清贫丞相之女岂可肖想?天可怜见,蒋氏女先天不足,本是芳名在外,及笄年华却旧疾复发,不知何时便香消玉殒导致婚事不顺,少爷一日听闻传说中茅山道士精通秘术,或许能治好蒋小姐的顽疾,于是将那道士请来,道士沉吟不语遂留下一张字条,八杀命格,蒋氏女不堪其重,六年必亡,少爷苦苦哀求,蒋相亦许以重金老道道出破解之法,若得同等命格之女兼之富贵双煞以相冲,六年之内以药物消耗此女精气元神,取其心头血服之,则可承载其命格,从此与常人无异。
愿好颤抖的说,那我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吗忍冬怜悯的点头,六年前的那日元宵花灯节,你随家仆偷偷跑出后在人群中走散,不出几日便被少爷带回,忍冬顿了顿,姑娘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少爷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少爷了。
愿好颤抖的说不出话,那,那我。。。。姑娘可是想问姑娘的家人?忍冬似有不忍
求求你了忍冬。愿好眼里满是哀求,就当这是我的遗愿好吗
六年前,楚相牵扯逆王谋反案,皇帝震怒,锦衣卫倾巢而出,全家一百二十六口,一夜之间无一生还,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时任兵部侍郎的蒋盛蒋大人临危受命,成了新的丞相,成了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姑娘就是楚家的遗珠,六年前少爷买通楚家家仆,趁元宵看花灯时遗失,那一天正是楚家被灭门的日子。
祝愿好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脸,从未想过是如此的可憎,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人生,到如今自己的性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她苦笑一声,静静地合上了双眼,林寒,这是债,我会来讨的,再不出声一句,甚至后两次的取血,也在无发出丝毫声音,她就如同迅速枯萎的树叶,迅速凋零在枝头。
之后的年月里,林寒会惆怅,他会想起那个把一切给了自己的小丫头,可是转头看着如今身体健康娇艳如花儿的妻子,虽然偶有些刁蛮但却不失可爱,更有强大的母家保自己官运亨通。身侧又是玲珑乖巧的孩儿们,这笔交易,不可谓是不值啊,那祝愿好,不过是一时的愧疚罢了。那个飘渺的影子,不过是更飘渺,终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