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无垠的脚步往屋苑后面走去,远远的已看到一名少女坐在石桌旁,她穿着雪色滚毛镶梅棉袄,浅青色的绒裙,披着狐裘披风,没有写字,却在玩着竹简,这是解开封印后,她比较常玩的东西。苏穆项说,那是本能,作为雪族人的本能。
“清词。”无垠走近去,清词伸手翻过竹简,无垠看到是一个“空”字。
握着竹简的白玉手指却微微一抖,落回石桌上。
“怎么了?”无垠执过石桌上的竹简,看着上头那个“空”字说:“佛家而言,这个空字足可表达佛说全部,空即无,无忧戚为乐土,这算是一个上品字,俗世来说,空只能算是个中品字,这该是平卦。”
清词一脸凝重地盯着无垠手上的竹简,无垠虽没完全见识过雪族后代的占卦之术,但也感觉出清词眼里的忧疑,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双手冰寒。
“清词……”
“空,空空如也,是皇图霸业之卦,下卦,隐有皇气,皇气遇空,入墓之象……”清词还是不习惯说话,声音细细、低低的。
让清词担心的,空即无,古意通意,尽归于无,通墓之意。
“清词……”
“我想去上京,我要去上京。”清词用她特有细细的、低低的嗓音,一连说了两句,无垠知道这是她的坚持。
无垠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清词早已开口说话,他们在天山生活了三年,对于是否要回上京?他似乎把这个问题忘了,清词的嗓疾只用半年时间,解开封印非常简单,利用寒冰玉的回光壁,使记忆重新翻动。
雅夫人当年只是施以印术为清词封存了她所有能力,让她当了整整十二年的孩子,今日的清词依然还是一个小姑娘,看不出一点厉害,但无垠却无法像当初一样只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可以任他揽抱,一个说话的清词固然不同,但不说话的清词已让人容易感应她的存在感,那她的身份地位了就更不能让人忽视。
这一刻,清词的话正如寒冰玉内的回光壁翻动着无垠的记忆,他轻轻答:“好,我陪你。”
离开天山,苏穆项对清词说,会再回来吗?苏穆项站在山脚那条唯一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少女黑发默然,她身上的浅青似是天山里唯一的生机,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他们生活了三年,这三年里与世隔绝,走进玉雪峰忘了出去的人要回来同样不易。
清词贝齿微露,拈花一笑而生色:“我会回来的。”她不单止要回来,还会带着齐长和……韵儿回来。
三日后,清词和无垠抵达童关。童关是春色正浓,只有两个季节的童关,人们络绎不绝。城门高深,壁垒巍峨。这个处于塞内外的中转站虽龙蛇混杂,却异常的繁忙兴旺。
城门下,清词看到那张还没被撕掉的皇榜:奕王府太孙小姐立为太子妃,十月初十大婚。她翻身下马,欲走去,却被无垠伸手拉住,贴着耳边轻声说:“别轻举妄动,我们先投栈再来商量。”
无垠的考量是对的,童关这个受人关注的地方,自从关戎不在后,谁也想把这块地纳入自己的地盘,孝文帝想,关外的勒王想,其它土霸王更妄想成为第二个关戎。童关这十几年来依然未被瓜分乃是因为关戎的十五年之期,离十五年还有两年,现在的童关仍然还算被握在关家人手中,正确来说,在关戎部属手中,那支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甲军在暗中分治管理。表面上看起来动荡的童关,仍然还是好好的,童关人的骄傲在于关戎这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外人更忌于除却黑甲军外属于雅夫人背后无可估量的财富。
游园楼是一间非常有江南特色的酒楼,听闻店家本家是江南人,三年苏穆项带他们入住过这间酒楼,店家一直认得苏穆项,很亲和地唤苏穆项一声苏兄。
马匹让小二牵走后,两人走进酒楼大堂,便被一声:“小兄弟。”喊住。两人一同看向右手边的扶手楼梯处,那里正通往二楼雅间,穿着深色大褂子的掌柜正从楼上走下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正午时候,正是用膳时辰,各色人种,各色面孔,有一点拥挤。
“小兄弟,怎么不见你家老爷?”掌柜已走到他们跟前,看向一旁的清词熟稔地说:“小姑娘还记得吗?我们三年前见过的,三年不见,小姑娘漂亮多了。”
无垠微微揖手一礼作答:“承蒙掌柜还念着苏伯父,苏伯爷不在童关,他老人家在江南。”
“如此呀!想我黎某还念着呢!”掌柜没有再多问,亲自带他们到二楼雅间,其态度之热情客气让人不得不从。
雅间虽算不上最好,但干净雅致,掌柜能让出一间雅间来已算是十分不易。
“掌柜,待会的账按正常算上来。”无垠有这样的说法是因为苏穆项每次到天山经过童关都会待在游园楼几天,按苏穆项三年前的话,他把一辈子在游园楼的吃喝宿费都一次过付清了,每次来都不用掏腰包,无垠问为什么,苏穆项的说法十分让人想笑,他说,不喜欢带银子,一次付清,省了以后麻烦。
后来无垠才明白,苏穆项是正确的,从离开凤城后,苏穆项身上明明带足银票,但还是在出了凤城,因耽误路程而在路上过了一夜,而一夜后的结果是苏穆项身上的银票不冀而飞,结果是什么?异常清醒的清词后来说,银票都放在衣服上,苏穆项爱干净,每天必净身,银票是被水洗掉了。
后来的路程食宿异常吃紧,好在一部分银两方伯庸让清词收好,方伯庸大概也知道苏穆项是个大糊涂,所以才有这一着。
“苏兄没告诉你们吗?他在游园楼的所有食宿都不需要付账。”掌柜亲手泡了一壶茶,问清词:“小姑娘爱吃什么?我记得你好像喜欢吃酒酿圆子,掌柜我唤人做四种口味你尝?要不要试试?”
清词奇怪地看着掌柜,但还是礼貌答:“谢谢掌柜,不必麻烦。”
“不麻烦。”掌柜很高兴地答,呵呵一笑:“其它的,我就抓主意都煮几个新菜过来,我去吩咐厨房。”
“不必觉得奇怪。”无垠倒着茶说:“能在童关开几辈酒楼,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更可况,清词本来就是个能让人多看一眼的人儿,有一种人,她不必倾国艳色,不必孤傲冷若,但她温婉大方,浸着书卷阔达的质感,天生的大家气息,淋漓尽致一身。
掌柜招呼相当周到,菜亲捧上桌,他果然让厨房做了四种口味的酒酿圆子,四个碗,四个色,好看又漂亮,清词吃得相当高兴,掌柜也很高兴。
“酒酿圆子在童关这十几年里非常有名,它本来只有一个口味,后来有一个孩子她对她的父亲说,能不能吃几个口味,如果酒酿圆子有几种口味,能一次吃几种就好。父亲闻后果然跑去尝试,酒酿圆子做好,孩子逐一逐一试过,父亲问,怎样?孩子还是老实答,实在不怎么样?父亲其实不善长做酒酿圆子,孩子也知道,但孩子那一天还是把那四种口味的酒酿圆子吃光,父亲问为什么?孩子很诚实地对父亲说,因为那是幸福的味道,是唯一的味道。”
酒酿圆子的故事掌柜说得平实普通,但正是这普通跟平实最让人记住。掌柜说:“这个父亲在我们童关人心中他是个大英雄,那个孩子如今还在的话,也一定会是像他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掌柜……”
“当”汤匙瓷碗的碰撞声。无垠看向清词,清词正伸手捡起碗内的汤匙,指尖微微地轻颤,那动作很小,无垠还是察觉到了。
“味道不好吗?”掌柜诧异地盯着小姑娘看,他以为小姑娘会喜欢的,他没看过谁吃酒酿圆子吃得如此满足开怀。
“很好,很好吃。”清词用力地眨着眼睛。
掌柜出去后,清词圆圆的眼睛不眨了,但眼眶却红了。
那个人不单止不善长做酒酿圆子,他做饭做菜都简单粗糙,从来与精致搭不上边,但每做一件事总是认真尽力,陪她的日子很小,但用了心,她喜欢酒酿圆子,他做,不好吃,她老实,她不会说谎,因为他也不会,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好好收藏好,藏在心里头,他每一个教导她记得很牢。
夕阳黄昏的美景在童关划出黄沙残壁的旧时,西北望,珠莆崖,这个地方曾经荒无人烟,自从十三年前镇北王大将军关戎与雅夫人埋尸崖底下,这里便成了童关人的热闹之地,每天来这里参拜的人从没间断过。
清词和无垠黄昏晚霞时辰来到珠莆崖上,已是黄昏,珠莆崖寂寥沧桑,未燃尽的香烛纸钱满地凌乱。一捧新鲜绿菊放在悬崖边上,送菊花的人必是与父亲十分稔熟,清词把手上的篮子放下,从里头拿出一瓶酒、把酒洒了一地,还有一只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头用寒冰玉养着一株雪莲花,她跪在崖上,用手一瓣一瓣地掰着,玉白的花瓣随着双手扬开,白得如雪花落进崖下。
崖上有一石壁,刀刻一首诗:童关英雄,唯有关戎,红颜传奇,夫人雅词。地上撒了流沙,清词低头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怎么了?”无垠看去,原来是《兰亭序》。
“是《兰亭序》。”
“这人倒有意思,撒流沙,再写字,笔力轻健,点画温润,有《兰亭序》之神韵,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流沙上的字确实不能保存多久,崖上聚风,三刻不到,字形绝对会被吹散,上面的字还工整有力,证明此人确实走后不到三刻。
无垠的话让清词迅速抬起头来,无垠惊讶看着清词在崖上四处跑,甚至还跑上壁石上去。
“清词。”无垠跃上去,把清词抱了下来:“危险。”
很多人知道关戎行军布阵,武艺超群,却不知他喜书法,独爱《兰亭序》。此人已非只是与父亲熟稔般简单了。
羲之的行草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清词的清字般是出自于此意。
那词的意思呢?
你娘亲唤作雅词,那是因为爹爱你娘亲的见证。写字能让一个人雄秀之气,出于自然,清词以后要做一个光明磊落之人。
不用做大将军。
呵呵,大将军爹做了,清词只做清词。
清词该做什么?
做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