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有狐》夏生四月

74、番外1：莫失莫忘

　　第一次见她，他还是一团轻雾，是它。
　　它从天柱中爬出来，对一切都好奇，看到很远的地方发着金光，那种金光淡淡的，很温暖，便朝那里飘去。
　　它看到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站在玉色的池子边，他穿着一身雪白雪白的衣服，不染纤尘，微笑着。
　　然后，它便看到了那一抹赤色。
　　她的颜色，在所有清淡的色彩中是那么明媚，那么浓烈，那么的令人瞩目。在他身边，她肆意地绽放，开的那么热烈。还有一条鱼，特喜欢打滚，傻乎乎的。
　　它歪着头打量他们。
　　如果能长成这样，多好，也会有花为自己盛开。
　　男子在笑，眼睛里却有一颗眼泪，透明的，圆圆的，轻轻掉了下来，落进池中，被小鱼一口吃掉。
　　他这是在做什么？
　　它不明白。
　　顺着男子的视线看过去，它看到了自己的家，早已淹没在一片黑云之中，到处都有很大的声响，震得慌，极不舒服。
　　男子离开水池，来到天之台。
　　在它的眼里，他是在看风景，可是这风景一点都不好看。
　　他突然跳了下去，坠落于深海。
　　它吓坏了，一瞬间想去拉他，就在这时，它看到自己长出了双手。
　　它没拉住。
　　她来了，穿着一身红裙，如她的花瓣一样明艳，她拼了命地飞向他，然而他还是走了。
　　她追了下去！
　　它想尖叫，想怒吼，想飞身而去把她拉上来，可是速度太慢。一道金光飞速前进，超过他，拉住她带了上来。
　　是那条鱼，脸上还有金色的鳞片未褪干净。他抱着她，让她哭，让她闹，让她尽情发泄。
　　他说：“红莲，我们可以去找他，让他复生。”
　　它便记住了，她叫红莲。
　　真好听。
　　那么自己要叫什么名字呢？她是红莲花，所以叫红莲，那自己既然是石头所化，就叫小石头吧！
　　它想告诉她，如今它也有名字了，叫小石头。
　　但没有机会。
　　红莲日复一日地在人间奔跑游荡，它就站在天之台看着她忙碌。
　　她找了很久，久到它终于变成了他。他有了容貌，有了性别，也有了放不下的人。
　　她那么坚强，可是坐在天之台上默默落泪的时候，是那么脆弱。
　　他想走上前去，安慰她。
　　可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陌生。
　　她问：“你是谁？”
　　他很激动，磕磕巴巴地说：“我是小石头，你好，我知道你是……”
　　红莲垂下头：“小石头，你从哪里来？”
　　他指指远方残破的天柱：“那里。”
　　红莲不再说话了。
　　他觉得，她可能是又在想他了，如果不是自己从那里爬出来，也许她的那个人就不会死了，因此也陪着她，默默难过。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苦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都还没有见到我，就那么走了，我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我只是，我只是想他。”
　　想他？
　　他看着红莲落寞的表情，心中有一种情绪滋生出来，酸酸的，很不舒服。他想让她看到自己，他跟那个人很像呢！
　　“你看我！”
　　可她只是笑了笑：“不一样。”就不肯再往下说了，也不看他。
　　她和小金鲤收集了很多小光珠，他知道，那是那个人的生命碎片。如果那个人回来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再看自己一眼，也不会跟自己说话，从今往后只围着那个人转？
　　不可以！
　　他来到神殿，打开了王座上装有生命碎片的盒子，看着所有的光珠，让它们一点一点化为虚无，突然觉得好痛快。
　　他再也回不来了！
　　“你在干什么？”红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刺骨，“住手！”
　　他笑了笑，继续用力，果断捏碎所有的光珠，在她绝望的表情里，抬手朝小金鲤打去！
　　小金鲤飞出神殿，碎了。
　　没有了他的帮助，她就再也不可能找到那个人，从此之后她只有他了。
　　红莲一瞬疯狂，用火烧他，拿刀砍他。然而他是石头，不惧烈火，不怕钢刀。
　　她放弃了，眼中泣血，形容可怖，一步步走出神殿，对跟上前的他说：“滚，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她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他不想让她死。
　　可他依旧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让她多看看自己而已。是因为那个人，只要还有他的气息出现。红莲就永远不能看见自己！
　　所以每当红莲历尽艰辛找到一颗珠子，他就偷过来，把它碾碎。
　　红莲看着空荡荡的手，不再忍耐。
　　她耗尽自己的生命，把他钉在了白雀山顶，设下红莲封印，永世不得出。被困在白雀山，他隐约察觉到，她这叫做恨，她恨极了他。
　　再往后的事情，他知道，亦无能为力。
　　他看到，一条金龙衔着一个金珠在云海里跳跃，把金珠交给了红莲。他是小金鲤，居然化生成龙了！红莲那么高兴，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那朵红莲花。
　　那个人走后，她从来没有那么笑过。
　　果然只有那个人，才能让她笑。
　　她和小金鲤合力将金珠修复完整，交给了妖王，让他藏起来，以待合适的时机重生。然后，她带着未尽的心愿，灰飞烟灭。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任由时间匆匆而过。在这段时间里，他以自身神元炼出了两件神器：一扇琴与一把剑。
　　琴名莫失，剑名莫忘。
　　琴送给她，剑留给自己。
　　红莲，莫失莫忘，可以吗？
　　数万年就那么过去了，直到他在无尽时空中感受到她的一点气息。
　　是她！
　　她回来了！
　　她的封印已经很弱了，弱到他一只手就可以打烂，然后，他出来了。
　　他找到了她。
　　他不惜错乱时空，把她带了回来，然而她却还是丢失在了茫茫时空之中。等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阴差阳错嫁给了景容，成为了他的妻子。
　　景容，他给自己找的合理的人间身份景易的亲弟弟，那个人的转世！他又先他一步，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愤怒，嫉妒，烧灼了所有的理智。
　　这么多年的等待与煎熬，就算毁灭这个世界，他也一定要得到她！他不在乎她是否是别人的妻子，没关系，只要是她就好！
　　幸好，她还没想起来，也还没爱上他，还有机会！
　　他设计了一切，让她出逃，收集花瓣，打算让她解开封印然后趁机以身相许，甚至分出一个化身，温言软语深情款款金钱无数，可她统统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景容！他把她抢回府中，想留下她，却终究下不了手。
　　她跑了，义无反顾地去找景容，跟他在一起，抵着额头，牵着手，笑着，一眼万年。
　　他又来晚了。
　　为什么？
　　你愿意为他放弃现代再不回去，甚至为他死，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我？
　　那把莫忘剑，其实是可以彻底杀了他的，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最终插进了夜琉璃的身体里。她死在他面前，眼睛里还带着恨。
　　够了。
　　为了逼她出现，他动用了所有力量，水淹大地，进攻魔界，企图最后一搏。
　　他做到了。
　　她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肯正眼看他。
　　当红莲的大刀无情地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破了一切，不再奢求。
　　这一生好长，好累。
　　就这样结束吧，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