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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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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助理连同侦探助理抬着老司机离开了是非之地。在第一时间借助医学手段进行深度剖析,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
暗巷中留下了侦探和他“传说中的夜袭对象”。
鲁斯兰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严肃神色:“连夜结案吧。”
“我以为高曼神父和你是旧交。”
“是竹马之交,”鲁斯兰不无怀念地说,“行差踏错的老朋友。”
“你认为他受到D的唆使、蛊惑?”
“不……我得承认,我并不是那么了解廖莎的内心世界……自从德莲……艾莲失忆后……”鲁斯兰露出一个苦笑。求学时期,他很在意他的天才同桌,可那位美丽少年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为此他咬牙切齿过,暗自诅咒过,整天念着他可恶的假想敌——艾莲女王。不知从何时起,鲁斯兰发觉风向转变了。桃花越过了院墙,他爱上了他的情敌。之后,令鲁斯兰爱恨交加的艾莲失却了记忆,彻彻底底成了另外一个人。
毕业后,鲁斯兰加入了感觉不坏的公共安全事业。现实和文学作品截然不同,侦探小说的桥段并不实用。好在他有意借高强度工作麻痹自己的情感……直到一天过劳倒下。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季米特里消瘦青白的脸庞。
这一位是出了名的怪人,沉思的时候全然一副磕了药的架势,还会入迷地捧着解剖活体的某一组织撇嘴浅笑。
然而鲁斯兰捕捉到了,季玛恍惚眼神闪现的温柔,缥缈声线传递出的关切。
念及至此,鲁斯兰不禁愕然——他曾经“关切”过阿列克谢么?没有。他只清楚对方成绩优秀,偏爱生化课,鄙视侦探小说。鲁斯兰不了解对方校外的生活、美貌下的心绪、表象后的意志。他所谓的单方苦恋,不过是青年人幻想臆造的产物。
如今鲁斯兰同样不了解阿列克谢犯罪的动机。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去阻止。他不能否认这里面是存在私心——想想吧,接到报案前去现场,结果发现了冰冷僵直的季米特里……鲁斯兰不禁打了个寒战。
维塔利拍了拍警长宽厚的脊背:“那么,走吧——我期待调查尾金很久了。”
“喔。”
垂首亲吻了阿列克谢的双手,D以一种眷恋的语气同神父道别。
“廖莎,多保重。”
“啊啊,原话奉还。最好别回来了,老头!”阿列克谢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D理解地笑出声来。他再次检查了背囊,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吮吮兜儿,或说袋装饮品更为恰当。
“再见面的时候,换一个称呼,好么?”
“再也别见了,爷、爷!”
脚步声逐渐远去。D走了。又一次,留下他一人枯坐在黑暗中。
阿列克谢心中一片茫然。方才他又送了一个人去圣母身边,按理应该高兴才是。他呆然地寻思着,等到自己辞世之时,谁会来为他歌唱一曲安息弥撒?模模糊糊地追寻着多年前讲台上那个俊逸的身影,想象着勾勒出生化教授低声吟唱“赐予他们永恒安息”的侧脸,两行清泪蜿蜒而下。一切都过去了。往昔之所以值得留恋,正是因为它绝难再现的缘故。
“……廖莎?”一前一后遁入圣堂,两人万分惊讶,神父居然在哭?
阿列克谢瞬间恢复了职业的笑容:“这么晚了,两位有什么需要服务的么?”该死,过分沉浸在内心世界中,他丧失了应有的警觉。来人是他旧时的同桌,以及一位闲适无比的混蛋——维塔利·格拉乔夫,神父暗暗诅咒着这个名字,不是提供过一场夜间告解了么?
“高曼神父,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故作严肃地陈词,维塔利任由一颗心怦怦欢跳。他计划破案之后直接把人绑走。“意外”目睹了神父的阴暗面,血族侦探有理由相信,自己和美人小神父会相处愉快的!
“廖莎,我不想动粗……是你干的么?”警长仍抱有一丝希望。
“马利亚在上,我做了什么?”陷坐在轮椅中,白衣神父一脸无辜地反问。
警长和侦探无奈地对视一眼:“廖莎,我们看到了你和D博士……”
“眼睛见到的未必就是真实。”过了一会儿,神父缓缓开口。
鲁斯兰万分尴尬,他可没有亲自目击犯罪过程。季玛和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到魂飞魄散的老司机,以及顶着爱宠摆弄手机的维塔利。
维塔利下巴掉到了地上。神父在质疑他?神父不信任他?虽说他的证词对神父是不利了点儿……
“您确定见到了我和博士?夜间告解之后,我并未走出教堂一步。”圣母作证,他确实没有“走”,而是坐着轮椅出去的。
“是的,我确定。”透过韦拉完整地观看了犯罪实录,维塔利自信满满,“您说您没有四处活动,请问您的大提琴呢?”
阿列克谢斟酌着词句:“我并不需要时刻抱着艾莲不放。当然我可以在教堂内自由走动。”
“这间圣堂里没有你的‘艾莲’,难道说,‘她’不翼而飞了?”无视鲁斯兰一瞬的僵硬,维塔利犀利地点明实况。
“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几乎沉默了一个世纪,神色黯淡的阿列克谢轻声细语道。
“别这样,维塔利克。”眼前是年少时在乎的人,耳中是叨念过无数次的名字,鲁斯兰心软了。“我们要给廖莎留点空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是警长!”维塔利惊愕不已,放低态度的鲁斯兰?撒旦攻陷天界了么?
“没错,我是警长。”鲁斯兰淡淡地重复,他转向阿列克谢,“廖莎,你熟悉忏悔和自首的流程。我们会等待,等你来。”说着他拽住维塔利,大步向外走去。
“可是……”执着于职业道德,侦探不甘不愿一步三回首。他是想借警长的威势把神父带走啊!为什么不让他如愿啊?
阿列克谢无力地扯出半边苦笑。该怎么回答?大提琴沉睡在塔楼里,是他攀上楼与D会面的时候放过去的。该怎么解释自己轮椅的特异功能?借助特制的机械,他能突破肢体残障而自由活动,这太值得怀疑了。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情?他久闻侦探格拉乔夫鼎鼎大名,但如何能把那个光辉的称谓,同这个两次告解都显得花痴浪漫的陌生男人联系起来?
神父想,自己被彻底击败了。
笑容惨淡地贴在脸上,阿列克谢想到了路上的D。他还不晓得事情败露了吧?他的计划还能实现吗?他那些人造血族还会有机会迎来平凡的生活么?
D,你还没有走远吧?
阿列克谢旋动轮子,金属轮椅咔咔嚓嚓地改变着形状,有力地支持起神父的双腿。
神父沉静地走向塔楼。他的艾莲在等他——这个想法使他鼓起了勇气。
走过两个街区,维塔利看到了留宿的小旅馆。
他和鲁斯兰回到警局时,季米特里的检验报告恰好新鲜出炉。
各处微小的创伤,符合连环案件的一贯规格。加之维塔利亲睹了凶器的形貌,基本可以敲定手段和过程。目前尚不清楚动机。嫌疑人D潜逃中,韦拉盘旋侦查无果而返。鲁斯兰执意等待阿列克谢投案自首、供认不讳。
既然最高长官发话,底下众人只能目光交流着怀疑与惋惜,之后各回各家。
维塔利一边推门一边决定睡醒之后去讨要尾金。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团黑影。
花了好几秒钟,维塔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影子。从影子的厚重程度可推断,突如其来的强光出现在他身后。侦探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炼狱之火。
大火是从塔楼开始肆虐的。地板、钢琴、阶梯,细腻的壁纸、精致的圣像油画,都成了供火舌愉悦舔舐的美食。
教堂外围的木质装饰成功地延展出一条通路,金红色的炽炎沿途前进,不久便包围了整栋建筑。冰淇淋球似的尖顶如今燃烧起来,就像一支大型火炬。
蔷薇形的窗棂绽放出艳丽的光彩,那些真正的花朵见了只得自惭形秽。彩色玻璃完全臣服于火焰的热情,伴随着丁零的脆响碎裂坠落。
阿列克谢把脸颊贴在琴身上,阖上了倦怠的眼皮。
他听见室外镇民们不住地叫嚷,试图扑灭这突如天降的大火。
多么徒劳啊!他想。烈火浓烟吞噬了他的身影,那一袭白色长袍翩然隐没不见。
“圣母马利亚,救您的子民脱离苦海吧!廖莎,可怜的孩子!”一位老妪哆哆嗦嗦地捧着十字架,跪倒在火场外围的人行步道上。
热心而虔诚的镇民纷纷端出盆子,不知疲倦地奔走于家与教堂之间。
指挥着灭火工作,鲁斯兰忽然意识到,镇上唯一的救火夫是伊万·扎伊采夫兼任的。如今老司机不在了,消防栓、消防水龙全部处于闲置状态。
“鲁夏!”气喘吁吁地奔赴过来,一对侦探助理被滔天的火焰震慑得暂时失声。安德烈呆然凝望了教堂一阵子,猛地回过神来。
“鲁夏,最近的消防栓在哪里?”
拉着谢尔盖跑去学园门前,安德烈注意到一抹秾纤合度的身影。
“德莲女士?”助理们怀疑地看着面前这位气定神闲的历史□□。斯考利衣着光鲜,既不像是因为镇中心的嘈杂而惊醒赶来,似乎又毫无帮忙灭火的自觉。安德烈耸耸肩,女人真是难以理解。他俯身研究起消防栓来。谢尔盖却没有忽视斯考利眺望火焰的神色——眼中流转着金红的光彩,斯考利仿佛一个收到新玩具的孩童,兴奋而狂热。谢尔盖拽出水龙跑向对街,委托人的异样神情在眼前挥之不去。
“博士!”驾驶座上年轻帅气的人造血族留意着D的举动。打从天空被火光映亮开始,D便将一张苍白的脸埋进了手心,灰白色的头发随着零散的喉音溢出的节奏小幅抖动着。不再年轻的身影看上去脆弱无助。
他曾经开过一个玩笑,糟透了的俏皮话!
那时,廖莎的神父生活刚刚启动,他的计划则初具雏形。
“阿列克谢,如果事情被揭发了,我不介意你点燃教堂的尖顶来为我通风报信。”
“不许直呼我的教名,混帐老头!你要是想看什么白痴火炬,去找街上的小摊贩!他的箱子里有巧克力脆皮奶油火炬!”
“哎呀呀,年轻人好生猛啊。真是难以想象,镇民留言簿上那些‘温柔体贴’、‘知性救赎’的评价怎么来的?”
“还不是对面学园的花痴女生……我跟你说这个干吗?”
水绿色的眸子布满血丝,D从不迟疑后悔,此刻他却强烈希望收回当年的混帐话。
“说真的,博士,”伸手顺了顺D的脊背,年轻司机苦闷地拧起眉头,“情感上我能理解你,但现在不是走回头路的时候。” 时间无几,况且六芒星饮品濒临断货。
“谢谢你,亚历克。”略微沙哑的声音组成了连续的话语,“我们尽快赶回首都吧。”
火光映亮了前方的路,吉普车扬尘而去。D没有回首。
不必回首,他已了然——
返照出最后的辉煌,廖莎的生命之火快要熄了。
他实在是,无法也无力,去直面那盏微暗之火。